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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聚集。

蔣謙的眸中神智全無,蕩著一片陰沈的黑色,銀白的長發披散開來,被陣陣陰風揚起,整個人顯得妖異而詭秘。

蒼白的嘴唇輕聲念著一個名字。

四周的嘈雜與景物飛速褪去,虛空中他癡癡的看著那個身影。

那人說,“你不要怕,我在。”

原來他真的在。

蔣謙唇角一絲邪譎笑意,在他從來溫和的臉上有些突兀。

小胡子以劍抵住地面,爬了起來,看著不斷湧動聚在蔣謙身邊的重重鬼影,臉瞬間變成了灰白色,連滾帶爬的朝門口掙紮去,門卻砰地一聲在他面前重重的合上。

蔣謙怵然望向東倒西歪的鬼修們,手中的臨淵劍黑影盤繞,發著陰冷晦暗的光。

他以近乎可怕的速度揮劍而去,只見一道白影在眾人間閃過,慘叫聲幾乎蕩徹整個小鎮。

隱身符在這時失了效,陸楊成連滾帶爬的抱頭撲到夢鱗身邊。

他早就被這轟轟烈烈的大場面嚇的魂不守舍,又被陰風吹的直翻白眼,埋怨著自己該暈的時候怎麽就不暈。

夢鱗護著他盤腿坐下,調整氣息抵抗著迫人的陰寒之氣。

小小的客棧變成了人間煉獄。

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原本飛揚跋扈的鬼修們毫無還手之力,被斬殺的魂飛魄散。

圍觀民眾該暈的暈,該瘋的瘋,沒剩幾個清醒的。

一切終於歸於平靜。

蔣謙整個身子像要爆裂一般,險些跪在地上,體內莫名的力量沖擊著七經八脈,劇烈的疼痛讓他恢覆了些神智,一股腥甜湧上喉間,血順著嘴角洇了出來。

小胡子見空便不再裝死,一躍而起,跌跌撞撞的沖出門去。

蔣謙怎麽肯放過他,沖著夢鱗喊道,“追!”

話音剛落,他的身子徹底軟了下去,陸楊成手忙腳亂的撲過去接住他,才避免了一場肉體和大地的激情碰撞。

夢鱗騰空躍起,在半空中化作貓形,閃電一般消失在夜色中,丟下個陸楊成抱著昏迷不醒的蔣謙楞在原地,不知何去何從。

8.惡念 一

一路窮追不舍,竟然追到了白天來采藥的山頭。

小胡子已經精疲力盡,兩條腿的怎麽跑得過四條腿的,眼看著甩不掉,幹脆不跑了,轉身直面夢鱗。

夢鱗的眼睛在黑暗中流光溢彩,如寶石一般嵌在眼眶中,停下時瞬間化為人形,擼起袖子就打算好好打一架。

小胡子拔劍出鞘,卻沒有攻向夢鱗,只是念了幾句咒語,神神叨叨的舞了兩下。

山中忽然陰風四起,幾道鬼影直直向夢鱗襲去,和方才的蔣謙如出一轍。

夢鱗啐了一口,“受了傷還神氣。”

“啊——!鬼!!”

淒厲的尖叫在身後響起,打破了緊張的對峙。

夢鱗撕開鬼影,好奇的向後看去。

一名黃衫少年雙手捧著臉還在嚎叫,滿臉的驚慌失措。

夢鱗嘴角抽了抽大罵,“你一個鬼你怕鬼?!”

那黃衫少年哦了一聲,沈默了片刻,悶悶道,“……我還是有點不習慣…”

夢鱗難得的啞口無言。

小胡子瞅空集中力量奮力一擊,轉身鉆入灌木叢中。

好不容易揮開纏在身周的鬼影,夢鱗瞇起眼睛四下尋找,聞來聞去連人氣都找不見了,氣的一腳踹在樹上。

粗枝大葉的樹晃了晃,撒了他滿頭葉子。

“你——!”夢鱗沖到黃衫男子身前,“沒事你鬼叫什麽!”

“…我是鬼…不鬼叫還能怎麽叫。”

“!!!”夢鱗一甩袖子憤恨而去。

蔣謙似乎陷在夢境裏,昏迷中還愁眉不展,死死抓著床褥,渾身都在發汗。

陸楊成急得到處打轉,心裏直悶得慌,剛拉開窗戶,一張人臉和他鼻尖對著鼻尖貼在了一起。

“啊——!!!”

夢鱗讓他吵得心煩,一巴掌推開他的臉,翻身進屋。

陸楊成指著他怒吼,“你想嚇死誰——!!!”

夢鱗直奔蔣謙,探了他的脈息,松了口氣,又是後怕又是不解,自言自語道,“這是差點爆體而亡啊… 可是他體內明明沒有多少真氣…”

陸楊成憂心忡忡,“…你說,他到底是什麽人?”

“…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

“…可是他…他好像個……”

“好像個鬼修。”

陸楊成點點頭。

兩人輪流守了一夜,直到天亮,蔣謙都沒有一點要醒的意思,折騰了一宿,肚子餓的咕咕叫。

陸楊成下樓打算要點吃的,剛到客堂,就看見掌櫃的身後站了許多夥計,一個個頂著黑眼圈,如臨大敵般盯著他,還有很多客人正慌慌張張的拿著行李往外跑。

陸楊成不解,“你們昨晚都沒睡啊?”

掌櫃的吱唔了半天,開口道,“…那…那位小哥醒了沒?”

“…沒呢。”

掌櫃的聽了腰桿一直,“你們最好趕緊走,我已經叫人去請了聖雲道人!等他來了,沒你們好果子吃!”

陸楊成臉色一變,“你什麽意思?”

“我…我能什麽意思!你們…你…那兩個!一個是貓妖一個是鬼修!我告訴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氣了!”

聽懂了這番話,陸楊成強忍住怒火,冷冷一笑,“你們這麽快就忘了,昨夜是誰救了你們的賤命!?”

掌櫃的毫不退讓,“誰知道你們救人是不是有什麽企圖!”他揮了揮手,身後眾人拿著菜刀掃帚就要沖上樓去,“大白天的你們縱不了邪物!別不識好歹!”

“掌櫃的還真是會恩將仇報,夠市儈的。”陸楊成怒不可遏,“我朋友為了救你們昏迷不醒!你們到會落井下石!”

掌櫃的充耳不聞,指揮著一群人沖上樓去,撞的陸楊成一屁股坐在地上,想攔,根本就攔不住。

門猛地被撞開,夢鱗正倚著墻打盹,嚇了一跳。

“這是幹什麽?”

掌櫃的看著眼前的少年,想起昨夜他那副兇狠的模樣,不由得氣勢弱了幾分,“我也不想跟你們起沖突,你們現在就走!”

此時,陸楊成也沖了進來,背起蔣謙就對夢鱗喊道,“我們走!這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昨夜就應該讓他們都去死!”

聰明如夢鱗,一下就明白了怎麽回事,轉過頭極快的收拾好包袱,跟上了陸楊成。

遠遠的還聽見了眾人松了一口氣。

“去他媽的行俠仗義!”陸楊成背著蔣謙,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將他向上托一下,邊走邊罵,“等他醒了,再敢搞什麽濟世救人,我就我就…我就掐死他算了!”

“……”

夢鱗心情不太美麗。

這才離開亶爰山多久,就經歷了這麽多事,難怪族人都不肯放他出來。

都說妖魔鬼怪,哪裏比得上人心惡毒。

看著蔣謙痛苦的模樣,真不明白這個人怎麽能一直保留著一顆赤子之心。

陸楊成嘆息,“現在怎麽辦?整個鎮子鬧的沸沸揚揚,肯定呆不下去了,他這個樣子也沒法上路。”

夢鱗突然警覺的一皺眉,遠遠看見一眾白衣道士正向這邊走來,邊走邊向路人打聽著什麽。

他剛想喊陸楊成,就見一個小販指了過來,那一眾道士齊刷刷的看向這邊。

“跑!”

“啊?”

陸楊成一眼看見那群追來的道士,立馬明白了過來,跟著夢鱗就往巷子裏鉆。

“媽了個龜孫子!真叫道士來抓我們!”他摸向口袋,卻發現背著蔣謙根本就摸不到。

“夢鱗!快,掏符咒掏符咒!”他跑著轉過身子,把口袋頂向夢鱗。

夢鱗隨便抓出一把,大概瞄了一眼就挑了兩張向後甩去。

鉆進樹林裏又是一陣狂奔,陸楊成整個人都虛脫了,把蔣謙靠在樹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夢鱗看向遠處,發現暫時沒人追過來,也倚著樹坐了下來。

一路顛簸,蔣謙的臉色更難看了。

看著這個拖油瓶,兩個人真是束手無策。

“餵。”

夢鱗和陸楊成齊刷刷的回過頭,看見一襲黃衫和一張笑臉。

“怎麽又是你?!”

“不要壓我!”

黃衫少年沖他們招招手,“跟我來。”

陸楊成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不去!”

夢鱗卻悶不吭聲的背起蔣謙,跟了上去,可惜他個頭不夠,又不會背人,蔣謙的腳在地上直拖。

“算了…我背吧。”陸楊成哀嘆著接過蔣謙。“一會他腳都讓你磨沒了。”

夢鱗道,“他不是壞…鬼。”

“……那也是鬼…”

一路七拐八繞,到了一個低矮的山洞前。

俯身鉆進洞裏,發現還有被褥之類的生活用品,十分陳舊,感覺一碰就會碎成飛灰。

“這可能是我生前呆的地方。”黃衫少年不好意思的笑笑,“屍身還在裏面,你們不要介意。”

陸楊成聽完,臉色古怪。

“多謝。”夢鱗感激的一抱拳。

黃衫少年又是一笑,伏身去看蔣謙的狀況,半晌才擡起頭,“不對勁啊。”

夢鱗不解,“怎麽了?”

“他…他自己的魂魄裏還纏了一縷魂魄。”

“什麽?!”

黃衫少年又細細查看了一番,“沒錯,常人有三魂七魄,他多了。”看著兩人不信任的眼神,還有點自鳴得意,“我生前是修行之人,我確定。”

夢鱗問道,“是哪來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這種不完整的魂魄通常是沒有自己的意識的。”

陸楊成抿著嘴,遠遠的躲在一旁,拒絕和鬼坐在一起。

夢鱗一股腦的把昨夜發生的事給倒了出來,黃衫少年聽完微微皺了眉,“你說的確實像鬼道的控靈術。”他看著蔣謙,“可是他也確實如你所說,沒什麽真氣更沒什麽靈力,不可能有那麽大的力量,而這一縷魂魄鬼氣森森,八九不離十是因為這個。”

“他什麽時候能醒?”

“不知道…我出去采些恢覆經脈的草藥吧。”

“我和你一起去。”

陸楊成一下跳了起來,“不行不行!我自己在這,他的屍體還在裏面,我害怕。”

一妖一鬼跟沒聽見似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

在山洞裏住了兩天,蔣謙的狀況漸漸好轉。

第三日傍晚,他醒了過來,虛虛弱弱的發現身邊多一只黃衣男鬼,好奇道,“他是誰?這是哪?”

陸楊成蹲在洞口熬著藥,“說來話長了,這是…”說著指了指黃衫少年,手不由得一抖,“這個…媽的,我是真的怕鬼啊…”

“這…是是…這位生前住的地方……我真是夠了,我真的怕!”

黃衫少年微微一笑,“沒關系,我也怕鬼的。”

“……”

“……”

夢鱗拿著一堆草藥鉆了進來,看見蔣謙眼睛一亮,“醒啦!還有哪裏不舒服?”

蔣謙搖搖頭,“就是覺得累。”

“休息幾日,我們就出發去錦城。”

“不,我們明天一早就走。”

陸楊成反對,“你經脈受損,還很虛弱,奔波不得。”

“我等不了了…對了,我們為什麽在這?客棧出事了?”

黃衫少年突然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噓…外面有人。”

9.惡念 二

黃衫少年引著他們往山洞裏面退去,蔣謙如墜雲霧,茫然的看著眾人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輕聲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陸楊成想著就來火,“客棧老板把我們轟出來了,還找了牛鼻老道來抓你和小貓咪,降妖除魔懲奸除惡,追了我們一路呢。”

“……”

“天下間根本就不是什麽善有善…那是…啊——!…唔唔…”

夢鱗一把捂住他,“閉嘴!”

突出的山巖上放著蒲團,上面盤坐了一具幹屍,枯黃枯黃的,眼窩只剩兩個黑窟窿,臉頰兩側深深的凹陷。

山洞裏本就漆黑一片,照明符的光芒微乎其微,陸楊成猛地看見,魂差點嚇散了。

黃衫少年喃喃自語,“好像是挺嚇人的…”

陸楊成一把推開夢鱗,咬牙切齒的低罵,“你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黃衫少年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那天不是說過屍身在裏面嗎…”

蔣謙是一腦袋問號,偏偏又來不及一個個問,只得跟他們先走再說,又說不出的不放心,“前面有出口?我怎麽覺得我們越鉆越深?”

“我以前應該走過,有一點印象,生前的事我都記不清了…其實也不確定…”

“…”

蔣謙問,“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我不記得了…”

“…你真的記得前面有路嗎?”

尷尬的沈默。

夢鱗眼珠一轉,“我給你起個名吧。”

黃衫少年連連說著好啊好啊。

“恩…小鯉吧~怎麽樣?”

“我記得我應該不姓李…”

“鯉魚的鯉。”

“為什麽是魚?你想吃我!?”

夢鱗不耐煩道,“誰想吃你那副排骨身板子?”

這回輪到陸楊成不耐煩了,“你們倆至少都活百把年了吧?簡直幼稚!”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漆黑,茫茫沒有盡頭,越往裏走越是陰寒,空氣裏都是水霧,撲在身上變成薄薄一層水珠。

山洞裏空氣也不好,窒息感越來越強烈,大家都無心打鬧了,悶不作聲的低頭走著。

蔣謙走在最後,下意識的跟著最前方的一丁點光亮。

那點亮光對於他來說除了指引方向,沒有任何照明作用。

他漸漸的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除了小鯉,其他人都是有腳步聲的,可現在,他只能聽見自己的。

“陸楊成?”

“夢鱗?”

久久的沒人回應,聲音也被吞噬在黑暗中,一點回響都沒有。

他向前摸去,卻沒有碰到任何人,心裏一慌,邁開步子去追照明符,可是不管他跑多快,與那個光點都有幾步的距離。

猛地停下腳步,那個光點也停了下來,他暗暗勸著自己要冷靜,現在不應該亂跑,拿著照明符的肯定不是夢鱗,若是不懷好意,他很可能掉進山縫或者一頭撞在巖壁上。

蔣謙輕輕拔出臨淵劍,卻發現劍身沒有一點光澤,幾乎同時,前方的那點光亮猝然熄滅。

忽然陷入絕對的黑暗裏,寒毛都驚的豎了起來。

明明安靜的仿佛不在世間,他卻能感覺到分明還有別的東西在附近。

他心裏咒罵那夢中之人,不是別怕有你在嗎,這麽要命的時候,死哪去了!

憤怒和酒一樣能壯慫人膽,他心一橫,也不能坐以待斃,在黑暗中伸手摸索,小心翼翼的挪出幾步之後摸到了濕漉漉的巖石,幹脆扶著巖石,腳尖點地摸索著探路。

然後,他摸到一只冰冷僵硬的手。

那觸感肯定不是活人的。

他猛地抽回手,卻覺得手腕一緊被死死攥住,寒意瞬間蔓延全身。

陸楊成意識到自己落單的一瞬間,內心就崩潰了。

最近的歷練沒能讓他膽子大些,神志到堅強了。

好歹沒有就地暈倒。

手抖的跟篩子一樣,去袖裏摸符咒,默念著好歹還有符咒,冷靜冷靜…

照明符微微弱弱的亮了起來,同時一個女人的慘叫貼著耳邊炸開。

“啊——!!!”

陸楊成毫無防備的嚇了一跳,嘶吼著揮出一張符咒,卻撲了個空。

心裏那點理智煙消雲散,他失控狂奔,沒兩步腳下重重的一絆,臉朝地摔了個大馬趴。

那腳感,分明是個人。

不如讓我現在就死了吧。

陸楊成悲催的想著,用盡一生的勇氣舉起照明符,探向絆他的那個東西。

卻嚇的他倒吸了口涼氣。

黑暗中,唯有夢鱗毫無阻礙,雙眼閃閃發亮。

“出來吧,不必裝神弄鬼。”

一道灰撲撲的身影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噠噠噠的向夢鱗走來。

有腳步聲,不是鬼魂。

夢鱗戒備的盯著他,“是你讓那黃父鬼騙我們進來的?”

聽了這話,那張霧蒙蒙的臉上微微有些竊喜,“是啊,我餓了好久,好不容易等到有人送上門來,哈哈哈哈哈…”

夢鱗心裏一寒。

從一開始就是小鯉引他們進來的,又是小鯉說裏面有路,結果沒走多久就出事了。

憤怒和悔恨呼嘯著在他心頭盤旋。

信任真是個可笑的東西,明明素未相識,自己居然敢信誓旦旦的跟小楊樹說他是個好鬼,就這麽輕易把大家帶到危險中。

一百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夢鱗恨恨道,“能不能不笑了?怪難聽的。”

灰影陰陽怪氣,“你怎麽不問你那個兩個朋友哪去了?”

“我問了你就會告訴我?”

灰影哈哈一笑,“確實不會。”

夢鱗再不廢話,躍起咬向灰影的頸窩,灰影霧蒙蒙的臉上嘴角輕扯,瞬間退出數丈,夢鱗身如閃電,一次又一次竄出,卻怎麽都接近不了他。

有肉身的東西不可能有這種速度。

夢鱗眉頭緊皺,“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哈哈哈哈哈…”尖利刺耳的笑聲驟然遠去。

“小貓咪!”

小鯉滿臉欣喜的沖了過來,“你們怎麽突然不見了,嚇死我了!”

夢鱗雙目微瞇,身周光芒暴漲。

心裏仿佛有個聲音在不斷的告訴他,殺了眼前這個鬼,讓他死的更徹底一點。

“喵—!”

一聲低沈暴怒的叫聲後,猛地襲向小鯉。

小鯉嚇了一跳,匆忙閃開,“你怎麽了!”

“少裝模作樣!”

10.惡念 三

一具屍體靜靜躺在地上,地面不平整,有著深深淺淺的小水凹。

屍體的臉被砸的稀爛,皮膚發著灰白色,讓照明符的冷光一晃,還能看見有黏液滲出,淡淡的屍臭鉆進陸楊成的鼻腔。

即使沒有臉,這個人他也再熟悉不過了。

身著水色夏布長袍,腰間配著一塊不算名貴的雙螭紋白玉佩。

那是他娘離世時留給他的。

而這具屍體,就是他的。

他癱坐在地,雙目空洞的望著黑暗。

他已經死了?!那現在是什麽?是鬼嗎?

是不是…終於可以回家了?是不是什麽都不用害怕了?

是不是再也不用被那些人罵懦弱無能了。

他癡癡的笑了一下,魂魄仿佛被一絲絲抽離,意識開始漸漸麻木。

夢鱗和小鯉聯手打破結界的時候,一眼看見陸楊成平躺在地上,兩手舉著一塊和他腦袋一般大的石頭,就舉在臉的正上方,一松手,頭立馬會被砸個稀爛。

“小楊樹!!!”夢鱗剛要沖過去,身邊黑影一卷已經奪了那塊石頭,重重的扔在地上,小鯉一探陸楊成,急得直跳,“他魂快散了!”

夢鱗腦袋轟轟響,“招啊!”

“…我…我不太記得怎麽招了…”

“……隨便招!記得什麽用什麽!”

話剛出口,夢鱗就聽到了腳步聲,一回頭,蔣謙低著頭站在不遠處,銀白色的頭發在黑暗中分外紮眼,手裏提著黯淡無光的臨淵劍。

“蔣謙蔣謙!快來救陸楊成!”

蔣謙拿劍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反應,夢鱗見他巋然不動,急吼吼的就要去扯他。

小鯉察覺有異,連忙喊道,“別過去!他不對勁!”

幾乎同時臨淵劍起,夢鱗匆忙側身閃過,一縷長發落在了地上。

“這都什麽事啊!!!”

小鯉也要崩潰了,“你們幾個怎麽心智那麽脆弱!”

“別廢話了!你趕緊救他!”夢鱗連蹦帶跳的躲過一劍又一劍,努力把蔣謙引的離陸楊成遠一點,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小冊子,蔣謙的小冊子!

他也不跟蔣謙客氣了,飛起一腳踢上劍身,伸手抓向他胸口,眼看就要得手,蔣謙身周卻鬼氣驟起,沿著夢鱗的手臂一路向上,瞬間將他裹住,再也動彈不得。

蔣謙一把扼住夢鱗的喉嚨,雙眼空洞無神,手上青筋暴起,力氣大的可怕。

“…小鯉魚……救…救命…”夢鱗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臉憋的通紅,發現他專心致志的看著陸楊成,根本聽不見,又絕望的看向面若寒霜的蔣謙,“蔣謙…”

“哥哥…”

原本陰冷的表情松了些。

有門啊!

夢鱗淚眼朦朧的看著蔣謙,“哥哥,哥哥…蔣謙哥哥…是我啊…夢鱗…”

鬼氣隱隱有了頹勢,蔣謙的手也松了一些。

夢鱗啊的一聲怒吼,猛地掙開,扯開蔣謙的衣襟,一把抄起掉落的小冊子扔給小鯉,“小鯉魚!用這個!”

小鯉剛接住,就見臨淵劍噗呲一聲從夢鱗肩頭穿出。

他也顧不上陸楊成了,化作一道黑影襲向蔣謙,靠近他的瞬間像撞在墻上一般,猛地被彈開,魂魄不住的震蕩。

夢鱗忍著劇痛掙脫出來,血濺了蔣謙一臉,襯的他那張陰沈的臉更加猙獰。

“念!念咒!安魂什麽的!先把瘋了的這個搞定啊!”

“心魔啊…這是心魔啊念安魂咒有什麽用!”

“別喊了!快想辦法,對了陸楊成身上有符咒!”

小鯉一邊翻符咒一邊念叨,“你好歹也是個妖精你…”

臨淵劍鋒擦臉而過,夢鱗臉頰一涼,隨即一陣刺痛,“怎麽還帶毀容的啊!”

小鯉默念著,死馬當活馬醫了,拿出鎮鬼符,朗聲念道。

“吾含天地咒毒殺鬼方,咒金金自銷,咒木木自折,咒水水自竭,咒火火自滅,咒山山自崩,咒石石自裂,咒神神自縛,咒鬼鬼自殺,咒禱禱自斷,咒癰癰自決,咒毒毒自散,咒詛詛自滅!!!”

到底是生前有過修行的人,符咒一出,蔣謙身子頓停,鬼氣散去大半。

小鯉忍著渾身傳來的劇痛,手都被符咒燒紅了,暗罵,“…我怎麽又忘了我是鬼啊。”

夢鱗一腳踢向蔣謙的手腕,臨淵劍飛了出去,當啷一聲落在不遠處。

“繼續繼續!”

小鯉不敢再摸符咒,手裏亂七八糟的撚了個訣。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怎麽還不行!”

“天下神兵,八卦之精,攝到神將,安坐慰吾身,聞咒速至,百事通靈,無事不報,不得違令,吾奉!”

蔣謙終於軟綿綿的暈了過去,夢鱗一把接住他,傷口被狠狠一撞,疼的滿臉眼淚。

小鯉手忙腳亂的替陸楊成招了魂,夢鱗正扯了衣服嘶嘶啦啦的替自己裹傷。

“我來吧。”

小鯉接過布條,看著他血肉模糊的肩膀打了個抖,輕聲問道,“疼不疼?”

夢鱗絕望的看著黑洞洞的上方,“你說疼不疼…”

小鯉十分利索的清理了傷口,用布條一圈一圈細心包好,伸手覆在傷口上,嘴裏念念有詞。

一陣暖意傳來,疼痛緩了大半。

“我就記得這麽點了…只能好點是點吧…”

夢鱗拉上殘破不堪的衣服,低聲說,“謝謝,那個……剛才我不該懷疑你的…”

小鯉只是搖搖頭,溫柔一笑。

一鬼一妖長出一口氣,靠在一起,精疲力盡,哭都哭不出來。

“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多到我都不記得我叫什麽了,好不容易找到幾個不怕我,我也不怕的人…還差點把你們害死。”

“你活了多少年了?”

小鯉嘆了口氣,“我這叫死了多少年了…我也不記得了啊,在這都兩百多年了…你可不知道,這荒野裏的生活有多無聊,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看到鬼影子我又害怕,你可不知道…我要無聊死了…”

夢鱗身心交瘁,靠在小鯉一點都不溫暖的懷裏,聽著他不停的絮絮叨叨,腦子直發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最先醒的是陸楊成,迷迷糊糊的問是不是到地府了,能不能見一下他娘。

夢鱗被他吵醒了,不耐煩道,“奈何橋了,快去喝湯吧。”

陸楊成哦了一聲,又咦了一聲,“這牛頭馬面的聲音好像夢鱗啊。”

“……”

“地府這麽黑呢…”陸楊成打了個照明符,“欸?!蔣謙?你怎麽也死了!”

說著還推了推靠在身邊的蔣謙,“怎麽是熱的?”

小鯉看不下去了,“沒死…你們都沒死。”

“不可能!我都看見我的屍體了,都砸爛了!……欸?小鯉魚?”

夢鱗懶得理他,往小鯉懷裏鉆了鉆繼續睡。

陸楊成驚悚道,“到底怎麽回事?!全軍覆沒了嗎!”

“…沒有,都沒死,這是山洞不是地府,等蔣謙醒了再說吧,夢鱗受傷了,讓他休息一會。”

陸楊成安靜了一會,被自己的好奇心折磨的死去活來,耐不住就去搖蔣謙。

持續了半個時辰,沒完沒了的騷擾,終於弄醒了他。

小鯉脫了外衣給夢鱗裹上,見他睡得香,撚訣在他身上罩了個小結界隔開了聲響,才緩緩開口道,“這個事…都怪我,你看我這個,記性不太好…我只記得山裏有路,忘了這裏面是當初用來禁錮魔君的…”

陸楊成聞言怔了怔,“什麽魔君?魔君?!魔君在這你還帶我們進來!!!”

小鯉歉疚的笑笑。

“我不知道你們各自看到了什麽,夢鱗是妖精,不容易被黑暗迷惑,所以直接見到了魔君紀千重,他靠吸取人的恐懼和惡念來提高修為,很善於利用弱點,所以你們剛才遇到的,應該都是讓你們最不安的幻覺,是內心最軟弱的地方。”

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們方才發生的事情,陸楊成和蔣謙沈默了。

小鯉見他們愁眉不展,安慰道,“每個人心裏都有心魔,是不為人知的陰暗面,只不過有人能控制,有人卻只能被控制,都在你們自己,不過是被紀千重利用了而已,不用太擔心。”

蔣謙忽然看見自己身上的血跡,恍然間臉色蒼白,“夢鱗是不是我打傷的?”

小鯉點點頭,見蔣謙的身子微微一顫,連忙道,“傷的不是很重,你不要太自責…”

妖生百年化作人形,夢鱗就只能算是個十多歲的孩子,此時正沈沈睡著,渾身的血泥糊成一片,臉上還有劍傷,蔫了吧唧的縮在小鯉懷裏。

不要自責?

蔣謙苦笑,他恨不得現在就一劍插死自己。

心裏像有一塊石頭,壓的喘不過氣。

“那個…他睡之前說,非得讓你賠他二十斤魚…”

聞言蔣謙一楞,立馬眼前就浮現了夢鱗說這話的樣子,突然間又心塞又好笑,疼惜的替他將額前的亂發理好,心裏默默念著對不起,卻沒法緩解一絲的自責。

陸楊成吱唔道,“那個魔君…會不會回來殺我們?”

“應該不會,他在這裏能力被封印,只能利用恐懼制造一些幻像。”

“大哥,你說話我還能信嗎?”

“……”

11.吾願將妄 一

走出來時,天已破曉,百鬼散盡。

陸楊成呆呆的看著一望無際的荒野,忽然覺得鬼可能真的沒有那麽可怕。

這亂世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夢鱗悶悶問著小鯉,“餵,你跟我們一起嗎?”

“我把你們送到錦城。”

蔣謙驚訝,“你能離開這?不是沒法離開埋骨之地嗎? ”

小鯉哈哈一笑,“能,畢竟生前修為在那嘛。”

一路馬不停蹄的趕到青城山下,已是兩日之後。

社君洞府還真是個洞,不大個,就在離青城山不到五裏路的一個小山包裏。

一行人接二連三的鉆了進去,洞裏陰暗潮濕,漆黑一團,照明符用的所剩無幾,幾人只好又鉆出洞去做了幾個火把。

忽閃的火光照著洞中蜿蜒而下的石階,長長的仿佛沒有盡頭。

夢鱗抱怨著怎麽越來越冷,比小鯉魚的山洞還冷,這麽走下去不會走到陰曹地府吧。

小鯉沒做聲,默默把外衫脫下給他披上。

走了不知多久,終於看到一絲光亮,又行數百步,社君洞府的大門匾映入眾人眼中,相當有些氣派。

沒想到這老鼠洞裏還別有洞天。

高大的石門旁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守衛,手裏拿著長/槍。

陸楊成驚天一聲吼,“我的媽!這麽大耗子!”

那兩個守衛分明是兩只大老鼠,幾乎與人同高,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吃了多少糧食才能長這麽大只。

蔣謙想了想,老鼠總歸不喜歡貓,小鯉和陸楊成去又不合適,於是上前一步,客客氣氣道,“亶爰山玄貍後人前來拜訪,麻煩兩位可否通報一下?”

大老鼠完全沒有反應,直視前方,巋然不動。

“我們有要事求助於鼠王,可否勞煩兩位?”

依然沒有反應。

陸楊成拿手在兩只大老鼠面前揮了揮,“該不會是假的吧?”

幾乎瞬間,大老鼠手中長/槍一橫向他襲去。

蔣謙轉身將他護到身後,一劍架住長/槍,手腕一翻,絞著槍身一推,卸開了一擊。

陸楊成驚魂未定,“喊你沒反應!動手就打人!怎麽這麽不友好!”

暴脾氣的夢鱗怒火中燒,攔不住的上演了一場貓抓老鼠的好戲。

“少在大爺面前充大尾巴耗子,去給我叫落生出來!”

這一通鬧的動靜可不小,整個洞裏來來回回蕩著踢打叫罵聲。

蔣謙扶著額頭,找人幫忙先把人家看門的打了一頓,這算個什麽事?

石門哢噠一聲緩緩打開。

門內一個女人的聲音遠遠傳了來,聲音雖輕,卻清晰無比。

“進來吧。”

聽起來很年輕,聽起來還很貌美。

入了大門,他們又吃了一驚。

社君洞府不止氣派,還很奢華。

一大片空地上鋪著金磚,兩側各擺一排烏木椅,空地的盡頭是天然而成的石臺,臺兩側砌了樓梯,臺上是個寬大的鎏金王座,掩在層層紗幔下。

…然而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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