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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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k聽了律師的話, 立即收了聲, 只是依舊用哀婉懇求的目光看著他。此時房間裏的人, 除了律師和她,就是董佩儀易端端還有董暢暢。律師看了眼哀慟不已的Duk,又瞥了眼一旁像是完全無關人士的三位死者親屬, 心中暗嘆了一聲。

就只有Duk女士的表現像一個真正的遺孀,有剛失去了至親的痛苦。至於易華青那位貨真價實的遺孀董佩儀,等他宣讀完遺囑後就準備搭著下午的飛機回美國。

“易先生留給您一句話,讓我帶到。”他搖了搖頭, 對面前的女人釋放了些溫和的善意。

Duk的眼神亮了一些, 期待地看著律師。

“......他說......”看著Duk那般眼神, 律師卻有些說不出來易華青的話, 只是這是他必盡的職責。“他說, 如果他走在你之前, 就讓我帶給你這句話:他生前不顧一切, 將自己所能有的一切都給了您,因此傷害了很多人。其中, 因為對您的包容,最重的傷害了自己的女兒,他萬分愧疚,所以便將死後的所有都留給女兒。希望您能理解,今後可以好好生活。”

理解?好好生活?

Duk直接癱軟在了沙發上,眼眶一紅,頓時又要落起淚來。他都走了, 讓她如何好好生活。

這幢房子以前在易華青的名下,他死了之後,通過繼承,便成了董暢暢的房產。

律師將遺囑宣讀完後,就收拾自己東西離開了。

Laura Duk還留在客廳,這會兒正坐在她悉心挑選的沙發上,望著她當初買回來的茶幾,雙眼無神地發呆。董暢暢和母親還有兄長在一旁小聲說著話,過幾天艾爾法愛樂樂團還有易華青的追思音樂會,董佩儀是肯定不會參加,易端端這些年同艾爾法的合作很多,也是家中同父親關系最好的一個,因此會留下來。

至於董暢暢。

“你要留下來嗎?”易端端問。梁嘉逸也偏過頭去看她。“到時候會來很多人。”

“我想明天就走。”董暢暢卻拒絕了易端端的邀請。易端端看向梁嘉逸,梁嘉逸卻摸了摸董暢暢的頭,“好,那我們就明天走。”

易端端一臉受不了的樣子。

“你認真考慮一下,位置你要去肯定有。不少人你很多年沒見了,剛好可以再見一見。”說著他又轉向梁嘉逸:“你這不是在處女朋友,是在溺愛小孩!”

被指責了溺愛小孩的梁嘉逸面上半點不動,低下頭給助理發消息,讓他幫忙定機票。

“不過是場音樂會,有什麽好去的。”董暢暢輕聲道,目光一轉,在不遠處客廳沙發上轉了一圈,Duk還癱在那邊。“去的人那麽多,我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易端端臉上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這天底下,怕就只有這位女兒會將出席自己父親的追悼音樂會這件事稱作是“湊熱鬧”了。

沙發上的Duk突然起身,身子顫顫巍巍地朝著董暢暢走來。董暢暢身旁的三個人立即像是護法一樣,將她團團圍住,阻隔在Duk身前,警惕的看著她。

Duk慘然一笑,帶出了皺紋。易華青的死給她的打擊極大,令她仿佛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幾歲。

“他曾經寫過一些曲子。”Duk對董暢暢說。“大部分是為了我寫的,是寫給我的。”

“所以你現在是來我面前對我和我的家庭示威嗎?”董暢暢問。

“我什麽都不要,就只想拿回那些樂譜。”Duk卑微地搖了搖頭,懇求地對董暢暢道。“那些譜子,你就是拿了,八成也會把它當作是廢紙扔掉。可那卻是——”她說著說著,聲音又帶上了哭腔,眼眶紅了起來。

“我答應你,退出樂界,永遠都不會再不出現。”Duk低泣著承諾。“我只想要那些譜子。”

董暢暢閉了閉眼,實在是不想再看這個女人一眼。Duk說的沒錯,易華青寫的那些玩意兒她看都不會看一眼,一定會全數送進垃圾桶。而她若是不把那些她眼中的垃圾給Duk,她怕是又要來纏著她不走。

“那些東西在哪?”董暢暢睜開眼睛,冷淡地問。

Duk說了一般易華青在家裏存放譜子的地方。董暢暢沒這個心思也沒這個精力上樓去取,易端端提她進了一趟書房。結果下來時卻叫了梁嘉逸去幫忙。

兩個男人擡了兩大箱東西下來,裏面全是易華青這輩子的作曲作品。

“全拿走吧。”董暢暢揮了揮手,並不想要再看這些東西一眼。

“我只要他寫給我的。”Duk搖了搖頭,低聲說。她蹲下身,從那兩大箱樂譜裏找到自己要的。易端端蹲在一旁幫著她一起找。而就在這翻找的過程中,易端端還發現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易華青的每部作品的扉頁上,都會被他寫上這部曲子的創作原因、歷程還有其他的一些總結。而除了那寫給Laura Duk的那近一半的譜子,獻給他、母親還有妹妹的譜子占了另外的一半。而這其中,寫給董暢暢的又占了大半。

這個幾乎是一手毀掉自己家庭的男人,這一生中竟然有將近一半的創作獻給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女?

易端端把那些樂譜捧到母親和妹妹面前,董佩儀臉上的表情絲毫未動,而董暢暢見了後卻開始笑。

她笑著笑著,眼眶卻突然紅了起來。

這算是什麽啊?這麽多年的不聞不問,卻留下了這些曲譜。這都算是什麽啊?

董暢暢蹲下身,從易端端的手中接過那些寫給她的譜子,扉頁上註著時間,從她出生起,到她離開後,幾乎每年都有一部專門給她的作品。去年的也有,今年的則是才寫了一半。

這些都算是什麽啊......

----------∞ ∞----------

當夜,董暢暢和梁嘉逸並沒有住進那個董暢暢剛剛繼承的房子裏。

梁嘉逸帶著董暢暢回了他們訂好的酒店。連日的奔波讓董暢暢半點精神都提不起來。她先去浴室洗漱準備休息,而待梁嘉逸從浴室出來時,卻看到臥室床頭的等依舊亮著,董暢暢靠著床頭,在翻閱著他趁她沒註意時帶回來的樂譜。

“好嗎?他寫的?”梁嘉逸走到床邊坐下,將董暢暢攬進懷中,用手指梳著她的長發低聲問道。

“......不知道。”合上那本寫了一半的譜子將其放回床頭櫃,董暢暢搖了搖頭,靠進男人的懷中。“我沒有辦法判斷。”

“怎麽會沒有辦法判斷?”以她對音樂的理解,如果她都沒有辦法判斷一部作品的優秀與否,哪還有誰能夠?

更何況,這是寫給她的曲子。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放棄音樂嗎?”董暢暢沒有回答,反而是問了梁嘉逸另外一個問題。

“......為什麽?”梁嘉逸輕聲問道。

“因為,就在我十二歲的那一年,那一夜,易華青和Laura Duk徹底毀掉了我對美學的認知。”董暢暢閉了閉眼,終於將這一埋藏在內心多年的秘密。

什麽是美,什麽是醜。這些她在童年時便初步形成體系的東西,卻在十二歲的生日之夜徹底坍塌。

美是愉悅嗎?美是痛苦嗎?美需要受到世俗和道德的束縛嗎?還是說,美應該是超脫一切的存在。

在那條去往錄音棚見Laura Duk的路上,易華青開著車,為她講述自己同她母親那破裂的感情,以及他在Laura Duk身上所找到的歸屬於他的愛情。

易華青沈醉於他的愛情之中,盡管他的愛情並不被世俗與道德所容,但那卻是他快樂的源泉之一。

然而自己的女兒卻只在他那超脫了世俗束縛的愛情中感受到了極大的痛苦。

只有痛苦。

“從那時起,我便沒有辦法再去評價一部作品,它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我沒有辦法去感受和判斷。”董暢暢將那些年以來的心路歷程像梁嘉逸娓娓道來。“之後的樂評不再寫,其實根本上也是出於這樣的原因。”

“那之前的那些樂評......?”

“不過是對所謂主流媚俗的反抗。”董暢暢扯了扯嘴角說。“主流說東,我就說西。從技術層面上來評價對我來說並不難,難的是感受其作品的內核。有前人演奏詮釋過的經典的曲目還好,新作品我完全沒有辦法去體會其精神內核。這樣的狀態沒有辦法繼續在樂界待下去。”

“雖然我有紮實的理論基礎,從理論分析作品並不難。可那不是藝術。”

在藝術中,理論永遠都是輔助品。它可以幫助人走得更快,卻永遠都沒有辦法決定人能走到多遠。真正決定一個人能夠在藝術殿堂爬多高的,永遠都是他的天賦和本能。

這才是決定一個藝術從業者深淺的硬核。

然而因為那一晚的傷害,她對音樂感知的本能受到了毀滅。

“而且說實在的,現在報紙上刊登的很多樂評都膚淺媚俗,難以觸及作品的內核。之後覺得沒意思,就不寫了。”

而易華青顯然是明白這一點,所以這些年來都愧疚到不敢去見女兒。想要見她一面,還要打著帶團巡演這個借口。甚至於,當情人與女兒發生沖突時,他這一次完全沒有維護情人——而那情人是他為之放棄了家庭與道德的人。

藝術確實依附於政|治而存在,但是藝術卻又必須要承擔起反抗精神。然而意識形態和道德都是政|治的產物,那麽藝術在反抗之時,也要反抗這樣的意識形態和道德嗎?

而若美應該是超脫一切而存在的,那麽易華青那不顧一切沖脫了道德的自私愛情若是換一種角度來寫,怕也是美的。

但是董暢暢完全沒有辦法去體會這樣的美。

她體會不到這樣的美,那當她去體會其他的美時,在腦子中是否就已經帶了先入為主的判斷。

可這樣的美是正確的嗎?出軌、拋妻棄子、違背道德,這樣的美如果存在,那麽藝術是否就是一場巧言令色的騙局?

只要掌握一些了技巧,無論是什麽樣的事情,都能用藝術的手段來發掘出它的美,然後再去讚揚?

那若是這樣,她是否就在無形之中,成為了那麽些助長痛苦叢生的幫兇?

尚在痛苦之中的董暢暢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也不願去想。因此她只能遠離。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私貨眾多,求輕噴。

另:“藝術是否是一場巧言令色的騙局”,這句話是林奕含的話。

這本在最初就只想寫職場,後來卻改了大綱_(:з)∠)_

今天這裏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罵我,但是......這裏也是我寫到今天這樣的初衷_(:з)∠)_

只能,求輕噴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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