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梁嘉逸在家裏小花園的日光房找到了董暢暢。

她倒是很有感冒病人應有的自覺, 披著他的外套, 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只, 坐在日光房的玻璃落地窗前,呆呆地看著窗外。

家裏即使有專門請來的園丁來打理這小花園,可到了冬天, 外面除了些綠色的常青灌木,也沒有別的顏色可以來裝點。略微蕭索的景象搭配上她那孤單的小小的背影,讓梁嘉逸心臟不由地縮了一縮。

“如果是春天,或者是夏天, 花園的顏色就會多一些。”他走到董暢暢身邊坐下, 將那小小的一團摟進自己的懷裏。

董暢暢抗拒地推了他一下卻沒推動, 之後像是洩了氣似的, 軟綿綿地被他攔腰摟著, 也不怎麽說話。

“等到了夏天, 院子裏的紅玫瑰就都開了。那個時候的花園最漂亮。”

“嗯。”

“等今年花開了我們再回來看。”

“阿姨不喜歡我吧。”董暢暢把自己又縮得緊了些, 半張臉被她埋進膝蓋,聲音悶悶地道。“回來看什麽的怕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怎麽會?”梁嘉逸揉了揉董暢暢的頭。“她很喜歡你。”

“我和她吵了一架, 很沒有晚輩規矩的那種吵。”

“嗯......”梁嘉逸手指勾到她的耳根,輕輕撓了撓。“這不是挺符合你的風格?我記得當初還有人因為什麽原因,嗯我想想......哦對了,是因為當著我的面編排我要去墳頭蹦迪來著,然後不情不願地來我辦公室給我道歉。”他逗她,果然,小姑娘直起腰, 對他怒目而視。

“她是真的喜歡你。”瞧見董暢暢比方才有了些活力後,梁嘉逸才算是松了一口氣。現在的情況老實說,他有些難辦。他家的這“婆媳”關系同別人家的完全不同,根本沒有什麽可供參考的先例讓他拿來學習。按照一般情況來說,婆媳關系處不好的,婆婆總是對媳婦有著諸多挑剔——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

而他家的這對卻是,婆婆對媳婦太過於望女成鳳而女卻不想成。

“她喜歡的是我的所謂才華和天賦。”董暢暢小聲說,臉上一副很不服氣的落寞神情。

“那也是喜歡。”梁嘉逸說。“你要明白,你的才華和天賦是屬於你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董暢暢聞言,又將半張臉埋進膝蓋。“可是,如果我不想使用我的那些,所謂的才華和天賦,那麽那些東西和我就沒有關系。”

梁嘉逸看著自己懷中這個倔強卻又脆弱的姑娘,不由地想起了自己來找她之前,母親對他說的那些話。

他明白母親的心情,卻接受不了她那過於激烈的方式和態度。而許嘉軒卻看不上他那宛若溺愛孩子一般對待董暢暢的態度。

——把音樂只是作為興趣?她不需要你這樣軟弱的家長。一味地包容她讓她縮在自己的舒適區裏,而永遠怯著膽子不敢向前走,你這根本就是浪費了她原本註定要精彩的人生。

——若非是因為看到了她自己把那把琴黏了起來,我也不至於對她抱有這樣高的期待。你仔細去想一想她做這件事時的心情,問問你的心,也問問她的,她是否就甘願這樣,在另一個消磨她才華的地方,將自己徹底沈淪。

——實話和你講,這事也算是我正式和你宣布:我不會放棄她。我一定會把她帶去她應該待的地方。

她當年為什麽要放棄呢?小小的她,當時究竟經歷過什麽?

----------∞∞----------

春節的七天假期就如同從童話書中偷來的日子。沒有拖後腿的同事,沒有找茬的領導,沒有煩人的甲方。董暢暢這個春節被迫去自己從前的記憶裏走了一圈,過了幾天沒有圖紙沒有PPT沒有規劃案的生活。

一周休假轉眼間便走到了尾聲。生活重歸現實,新的一年的工作正急切的在辦公桌上排隊,等待著員工處理。

另一方面,董暢暢與梁嘉逸母親的聯系頻度也在不停地突破一個新高度。

自大年初四那天中午,與梁嘉逸母親的那場不愉快的談話後,董暢暢還以為自己在男朋友母親這邊徹底涼了。結果她卻沒有想到,這位太太在春節假期的最後兩日屢屢找她聊天。

——她以家長的架子,要求董暢暢通過了她一系列的、包括微信微博等等一大堆社交網絡聯系方式的交友申請。即便董暢暢回到自己家後,許嘉軒也在時不時的給她發消息,宛若一個想要將抽煙喝酒打架紋身的好姑娘拉回來讓她迷途知返的中學教導主任。

許嘉軒深谙“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的行為處事方式,早餐董暢暢有就住在隔壁的梁嘉逸來管,她鞭長莫及,於是財大氣粗的梁太太便十分大手筆地包下了她的午餐和下午茶。

四季酒店的豪華午餐已經連著送了一周,下午茶更是怎麽豪華怎麽來。有時候董暢暢正在與同事們在會議室裏開會,好不容易結束了會議,結果一出來就能看到自己工位上放著精致的人均好幾百的下午茶茶點。

董暢暢被這樣的美食炮彈攻擊得快要哭來。以她現在的收入,她完全沒可能支付得起這些午餐下午茶。而且這樣張揚的下午茶也著實能拉仇恨。每次董暢暢要收快遞的時候,身邊都是同事們戲謔調侃的眼神。

“男朋友好寵啊!”

“不......不是男朋友送來的......是他媽媽......”董暢暢一邊分發著自己的下午茶差點,一邊虛弱地為自己辯解,企圖減弱單身狗們對自己的羨慕嫉妒恨。

“婆媳關系處得很好嘛!這是要嫁進豪門的節奏啊!”

“......不,不是......就是他媽媽最近剛好找我有點事情。”什麽嫁入豪門啊?她先前還覺得自己被許阿姨討厭針對了呢!

“不是說你的小哥哥就是個房屋中介?怎麽這麽有錢哦?”

“.......”為什麽還有人沒忘記當初在KTV給梁嘉逸打電話時,那個租房中介的梗啊!

“拆二代吧?這下可好,有沒有想法移民啊?”

“......”董暢暢面無表情地拿起手機,在通信錄備註裏把梁嘉逸的ID改成了“疑似要移民的拆二代房屋中介小哥”。

“土鱉了吧?你可知現在的中介小哥若是做得好,可比咱們這群坐高級寫字樓的白領們賺的多!”

......

諸如此類。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周周五,才算稍微告一段落。倒不是因為董暢暢這邊的消極抵抗起了什麽效果,而是因為聶魏格蘭的規劃部門出了大變動。

徐進帶著近乎整個部門跳槽了。

所謂的,近乎整個部門,包括但不限於徐進自己的小組。他不知是有了什麽神仙大法,把田薇組裏的人幾乎快抽了個幹凈,一起帶去了新公司。如今,聶魏格蘭規劃部除去隋松濤,就剩了三個女人——田薇、莫蘭,還有她董暢暢。

以前是三個女人一臺戲,而現在她們這被留下來的三個女人無論樂意與否,曾經是否積怨,現在都得同舟共濟。與田薇同舟共濟?對於董暢暢來說,這無疑是捶打她原本就很喪的心情的最後暴擊。

平心而論,這一行的人員流動極為頻繁,跳槽是很常見的事情。而像是徐進這樣,一走幾乎帶走了一整個部門,也不是什麽太陽底下的新鮮事。以往董暢暢吃瓜看帖子時,看到了帶著部門齊齊跳槽的事情還會唏噓兩句。而當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了自己身上時——最糟心的一點是,她還是那個沒有被跳槽主管選中的、被留下來的、需要各種給項目擦屁股的人——就無比的酸爽。

徐進的交接工作已經開始進行。但好在去年年底他的組主要就在跟進遠江新區的項目,董暢暢一直參與其中,現在將其接下來也不算太過吃力;而最討厭的是徐進帶走了田薇組裏的好幾個,原本他們手裏的工作現在都要交接給董暢暢莫蘭他們來分擔。

突至的工作量就宛若暴雨洪水,時時刻刻在挑戰董暢暢這座才開始建立還未完成的堤壩的承受力。

一時間,半年以前還是個剛剛進入職場的小新鮮人的董暢暢也要臨危受命,扛起責任。原本就挺忙的她,這下子更是忙得腳不沾地。除去項目上的相關工作,部門的招聘工作也成了新的挑戰和負擔。許嘉軒知道這事後,前些日子如同賭氣一般給她不停地送的午餐下午茶也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家裏阿姨為她親自調配的營養餐。

“你說你忙前忙後忙這些,不僅得給你那些個不頂用的領導們擦屁股,回頭說不定還要背鍋。這是圖了個什麽?”在四季酒店豪華午餐被換成家常營養餐後,送餐員也從快遞員變成了許嘉軒本人。她堅持用真情感化董暢暢,日日不停地給她送湯送飯,讓董暢暢不好意思再對她擺出嚴詞拒絕的態度。

這幾天許嘉軒都會在午休時間親自來給董暢暢送飯,但礙於各種原因——比方說,董暢暢不想別人知道自己正同梁嘉逸談戀愛,兩個女人就只能如同特工接頭一般,在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的車裏解決午餐。這天董暢暢著實是餓狠了,也是在趕時間,有些狼吞虎咽地吞著許嘉軒給她帶來的午飯。

“我中午來給你送個飯都得偷偷摸摸。”說到這裏,許嘉軒就覺得委屈。她還沒給自己親兒子送過飯,而遇上這麽個小姑娘,卻連光都見不著。“哎,父母就是給兒女還債的。”她搖了搖頭。“你要是不做這一行,該有多好?我現在就能風風光光地把你帶出去。”

“阿姨,您這是職業歧視。”這些天來,董暢暢同許嘉軒也混熟了些,什麽話都敢說了。再者,她倆第一次見面就吵了起來,之後兩人之間的交往根本不用再有所保留——吵都吵了,最壞的也就這樣了,之後再怎麽做,都是讓彼此間的關系回溫。“我覺得我現在的工作還挺讓我有成就感的。”

“還有這刻板到不行的職業套裝。”許嘉軒說著又拉了拉董暢暢身上黑色的商務西服套裙,有些嫌棄地撇了撇嘴。“你要是換一個職業,比方說做音樂,天天都能穿好看的小裙子,想穿什麽穿什麽,完全沒必要用穿著把自己整得老十歲。”

“老十歲不剛好和梁嘉逸配?”董暢暢笑了笑,刀槍不入地回道:“他天天還覺得我小呢。”

“忙來忙去遇上梁嘉逸那個人,說不定又要因為一個細節被全盤打回去重新做。”說起來,許嘉軒吐槽起自己兒子也是不遺餘力。董暢暢一聽,連忙捂住嘴,差點笑了出來。

“他那也是精益求精。”

“精益求精?他根本就是極權主義龜毛怪。他不就仗著自己曾經當過幾年建築設計師,對這些略通一二,然後就各種挑刺。有些規劃和設計明明挺有想法,但是和他想要的不合,就要人家拿回去重做。”不得不說,知子莫如母,許嘉軒這站在乙方角度的吐槽簡直一陣見血。

“甲方和乙方之間不就是這樣?一個需求服務一個提供服務,提供服務的肯定得滿足甲方的需求。”

“但是你要是不做這一行,回到音樂圈,就可以完全憑自己的審美和喜好來發揮你的才能。”得,話題說著說著,又繞回這一塊了。

董暢暢三兩口吞下最後一口飯,把飯盒收拾好放回袋子裏,立馬遁逃。“阿姨,我得走了,下午還要開會呢。”

“行吧,你走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今天忙,我就不信你沒有閑下來的一天。”許嘉軒收好飯盒,朝董暢暢揮了揮手趕人走。

“......”

----------∞ ∞----------

吃過午飯回到辦公室後,董暢暢又要面對洪水般的工作壓力。

徐進跳槽這件事在此時對規劃部來說完全就是致命打擊。

聶魏格蘭的高層在年初時出現了新的人事變動。隋松濤想升卻沒能升上去,而他升不上去,徐進就沒有升職的可能。

說起來徐進也算是隋松濤的嫡系,只是現在隋松濤又有了田薇這個情人,徐進這嫡系的位子有而權益卻搖搖欲墜。他今年就要過三十大關,而職位卻依舊不上不下。

去年下半年時他就已經在猶猶豫豫地聯系獵頭,這次隋松濤升升職沒升上讓他徹底下了決心,直接帶著部門跳槽。據說徐進跳走的那家新公司給他的職位和待遇等同於現在的隋松濤。

那......既然這樣了,其實若換作是董暢暢,她也會選擇離開。

只是離開的人瀟灑了,被留下來的人就要肩負起責任來。而這次集體跳槽事件中自認被傷的最深的,莫過於莫蘭。

如果說,徐進是隋松濤的嫡系,那她就是徐進的嫡系。只是這次徐進離開,甚至帶走了田薇手下的人也沒帶走她,這對於莫蘭來說無異於背叛。

董暢暢的工位就在莫蘭身邊。這兩天她每天都在感受著來自莫蘭的低氣壓。甚至薄膜鍵盤都被她敲出了機械鍵盤的音量。

而沒過幾天,離開的徐進又給還留守在聶魏格蘭的各位投下一發重磅炸|彈——他不僅幾乎帶走了一整個部門,還要帶走聶魏格蘭的客戶。

聶魏格蘭所在的這個行業不同於投行,沒有什麽競業禁止協議,帶著客戶跳槽也是新公司接收員工的條件之一。

這一次,徐進要帶走的客戶是啟明置業。

啟明置業,江妍鑫不就是啟明置業的公主殿下嘛!董暢暢想起來去年隋松濤還專門把她帶去了江妍鑫的歡迎晚宴,一方面是為了維護客戶,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接新案子。

隋松濤被自己的前嫡系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給那天被他帶去了江妍鑫宴會的董暢暢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守住這個客戶,如果啟明置業也給徐進帶走,那她就等著辭職吧!

講實情,雖說隋松濤是方案的最終負責人,但是真正帶著團隊在做方案的人卻是徐進。這事情行業內沒有人不知道。甲方都不是傻子,他們付錢不是看人,而是看方案。如果他們要跟著徐進走,隋松濤若不能找到更好的徐進替代品,那他是真的沒辦法。

工作剛滿半年的社會新鮮人董暢暢被隋松濤強行推上去和江湖老狐貍徐進打擂臺,這件事光想想她就想罵人。

雖說當時她同江妍鑫鬥琴,其中一個彩頭就是保證啟明置業的規劃業務都能到她董暢暢的手裏。但——這種彩頭連董暢暢自己都不相信能夠兌現。

她當時說出這個,不過是為了別因為自己弄丟客戶,並且給自己找場子。可若真有一天啟明置業高層想要換乙方,這麽個小小的賭約連張廢紙都不如。江妍鑫就是頭頂金盆跪下求她父親,也敵不過董事會的集體決定。

晚飯的時候,董暢暢同梁嘉逸大罵隋松濤不要臉。

“他就這麽個鬼樣子,出點什麽事全推到我們這種小蝦米身上,能升職就鬼了去了!怪不得徐進要走,在這種垃圾領導手下幹活,不走難道還等著過年嗎!”

梁嘉逸給董暢暢夾了一筷子菜,安靜聽她給自己樹洞。

“怎麽辦,我一個初出茅廬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職場小心人,現在臨危受命要和我前上司打擂臺了。這辣雞職場,我就想安安靜靜做我的方案,為什麽破事這麽多!”

“那你現在準備怎麽辦?也走嗎?”梁嘉逸不急不慌,語氣平靜的問。

董暢暢深吸了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

“怎麽走啊?沒地方去啊。就是想走,徐進走了卻不帶我,別的公司肯定會覺得,我肯定是沒有什麽能讓徐進帶走的才能,他才把不帶我一起跳槽。”董暢暢神情有些低落地說。“就......那句話吧,是挑戰卻也是機遇。”

“但是有信心能贏嗎?”梁嘉逸問。

“沒有。”董暢暢幹脆利落地回答。

“我不太方便出面為你和啟明置業那邊牽線。”梁嘉逸說。董暢暢一聽他這樣說,連忙準備開口讓他不用操心,結果只是剛張了張嘴巴,就又被他打斷。“先不要急著拒絕。人脈也是你能力的一部分。職場上沒有什麽公平不公平。”

董暢暢目光切切地看著對面的男人。

“不過因為江妍鑫,江叔現在算是欠了我媽一個人情,所以如果找她去牽線的話,她應該能帶你去見一面江丘年。”

“可是,你知道的,阿姨最近一直在策反我放棄現在的職業......我要去找她,八成會被她按著頭做利益交換的......而且說真的,我真沒有她想的那麽好,我去找她壓力好大的!”董暢暢拉住梁嘉逸的手,語氣憂愁地道,她拉著他的手晃啊晃,既是撒嬌又是表忠心。“但是我對你的心,日月可鑒!絕不會動搖!”

“你想做什麽,盡管去做。”梁嘉逸笑了笑後起身,收走董暢暢面前空了的餐盤。“我知道的,我媽她現在天天攛掇著你換職業,推著你往前走。”

“......那你認同她的想法嗎?你不能認同的!且不說別的,就說我和你,我要是真的換了行業,咱們倆就不是同行了啊......以後和你討論些什麽東西,說不定就是雞同鴨講,你聽不懂我我也不明白你,這多可怕啊!”

“沒有這回事。”梁嘉逸搖了搖頭,擡手揉了揉董暢暢的發頂。他神色有些覆雜地看著面前的女孩。老實講,她若是像春節假期時那般情緒外露,而非現在這樣滿不在乎的模樣,他的心情或許不會如同現在這般擔心。“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什麽。現在她激勵你向前走,那麽你想走就走,不需要有任何顧慮。”

“你有我在給你兜底。”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一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