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此局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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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梅閣內的桌上,放著一張空的信封, 還有擱在一邊剛剛用好的筆墨。

夏念手拿著自己寫的信, 細細端詳了一陣。自己這字倒是比兩年多前在問錦樓初學時好太多了,可是真正派上用場的時候,卻都是用來寫信, 而且都是寫了讓自己違背心意的信。

一年多前如此, 如今又是如此。

只不過一年多前是為了求一個人活, 如今卻是求一個人死。

夏念看著紙上的寥寥幾行字, 看到自己寫在開頭的那兩個熟悉而陌生的字, 慚愧而悲戚。

易安。

付易安,對不住, 真的對不住,此事之後, 願你一生易安。

“公主,你要去哪裏?”伶秀見夏念呆呆看著那信紙許久, 折好之後放回信封, 匆匆在信封上寫下幾個字便起身準備出門, 自然是急了。

“我去一趟存風堂。”

“可是……今日王妃沒有讓您過去做什麽事, 公主您……”

夏念看著伶秀和銀葵一臉緊張萬分的樣子, 知道她們今日皆是被顧沛瑤和自己的對話嚇怕了。

皇上要的是慕息澤殺了自己, 她殺了自己有何用?

紅顏禍水,只能由未來的君主來斷命。

她拍拍面前兩人的肩,笑著道:“別急,我只是去找她幫我一個忙。”

“什麽?王妃她素來與您……怎麽會在此刻幫忙?”

“放心, 我只是讓她幫我送一封信去玄鏡山莊。這個忙,她一定會願意幫的。”

夏念正欲要走,銀葵卻突然上前攔住她,跪倒在地,淚眼訴道:“公主,奴婢不明白你要做什麽。當初您為了殿下離去,卻被誤會冷淡了許久,如今終於柳暗花明,公主您不能為了殿下就這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啊。”

“銀葵,起來,”夏念雙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子,盡量控制自己的哽咽聲,仍然淡笑道:“你放心,我只是想活命,求付易安帶我走而已。我怎麽……會真的要死呢?”

“真的?”

“真的。”

晚膳仍是很早便送到了,只不過夏念卻只怔怔獨自一人坐著,也不動筷。伶秀已經去熱了許多遍,直到室外夜色昏沈,室內燭火明亮,桌上的飯菜仍然一點都未動。

“公主,殿下回來了。”銀葵終於進門,說了這消息。

皇宮,來去僅一個多時辰,現在申時將過,他足足離府兩個多時辰,皇上要命令他殺了自己恐怕也無需討論這樣久。想必他是累了,才回來的慢了。

“他……去了哪裏?”

“公主,是落萱齋。”

落萱齋,許久未去的屋子,他怎會突然想去那屋子?夏念凝眉,細細一想,似是通了。當初慕域為了皇權穩固親手賜死洛妃,如今他又要為了登上帝位而被迫殺了自己。

妖女亂國,紅顏禍水。

洛妃娘娘,想不到我們的緣分竟這樣深?

“他想必還未用晚膳,把這些裝在食盒裏,我去找他一起吃。”

“是,公主。”

三月正是芳菲之時,這座在王府西北角的小屋子,卻仍然冷寂如冬日。若不是見到階前長的蔥郁卻齊整的萱草,真覺得這齋子死氣沈沈,肅穆而清冷。

房內燭光微晃,夏念輕輕推門而入。

那熟悉的幽幽檀香入鼻只覺得苦澀,對面的秋海棠有了新葉,卻是沒有花開。

左側,慕息澤只隨意披了一件寬松白衣外袍,坐在桌案前,墨發松散垂落至地。他見門被推開,微驚擡頭,看到來人的一剎那,又只淡笑便低頭。

“念念,這晚膳若沒有我陪著,你當真是無心吃嗎?”

語氣淡而飄,分明剛剛擡頭他的眼裏滿是倦色,甚至慌色,這一低頭便又掩蓋了這一切。

夏念快步走上前,放下手中食盒,卻見他正在卷一幅畫。她心有惑,再看墻上,那畫已經不見了。

“息澤,為什麽要將洛妃娘娘的畫收下來?”

“收下來,好好存著,”慕息澤將畫卷起,輕輕放到一旁,看向夏念,那雙眸子很是溫而沈,

“怎麽,不打算和我用晚膳了?”

“啊?”夏念才反應過來,笑了一笑,將食盒打開,把菜和飯拿了出來。

看著慕息澤的臉色,沒有半分異常,夏念恨自己為何與他在一起那麽久還是學不會看出他眼底的情緒。

此刻,他到底是惶急,緊張,憂慮,心痛,還是無所謂,或者早已經做好決定?

“念念,雖有秀色可餐一說,可是你日日實踐,可有飽過?”慕息澤幽幽說完這話,仍是不動聲色地吃著碗裏的飯菜,連頭都未擡一下。

“我……我才沒看你,我就是好奇……好奇你為何今日不幫我夾菜?”

慕息澤終於擡頭,看向面有赧色的女子,眉眼微動,“以後若是沒人幫你夾,難道你還不吃了?”

以後……沒人……

“息澤,你這是何意?”

她猜到他舍不得殺自己,卻未猜到他要如何做。

“念念,我問你一件事。是這睿王府的菜好吃,還是從前你在付易安那裏吃的好吃?”

夏念一時怔怔,拿著碗的手徹底僵住了。

慕息澤看著她慌亂神情,笑笑放下手中的碗,拿過她手中的碗,開始夾菜,一邊緩聲道:“我只是問問,你說說看。”

“我……我覺得這裏的好吃。”

“是嗎?那看來以後我得告訴付易安,做什麽菜你才能覺得好吃。”

“息澤!”夏念心下一驚,奪下他手中的碗,立刻起身繞到他身邊,緊緊攥住他的手臂:“告訴我,你要做什麽?”

被夏念這猝不及防的舉動驚了一驚,慕息澤忍痛皺眉,用另一只手抱住她,顫聲道:“念念,我知道你心裏有過他,如今若是讓你回到他身邊,你……”

“息澤,我不要,我不要到沒有你的地方!”夏念慌忙緊緊抱住身邊的人,哭泣說道:“我只要你,只有你。你告訴我,你要做什麽,為什麽要突然說這些?”

慕息澤感到夏念的顫抖和害怕,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一般絞痛,只不過即使如此,相比讓她死,還是更希望讓她回到那個人身邊。

自己不殺她,慕域也必然會要了她的性命。這個世上,除了自己,便只有那個人有這個能力和心力能護著她了。

他怎會知道,他身邊這個女子早已設好局,把他也算了進去,只是他對她沒有防備,便無法察覺而已。

“念念,你別害怕,我只是隨便一說而已。”

“息澤,你是不是仍然不信我?”

夏念擡頭,淚眼望向那藏了幾分隱隱悲哀的眸子。

她終是知道他要做什麽了,只不過實在不需要為了自己讓他陷入這兩難境地了。只是為何,兩人竟想到了同一個人。

“念念,我信你現在心裏裝著我。”他低頭吻上女子的雙唇,溫柔繾綣,似是感到淚水的鹹度,才離了她的唇瓣,用手輕輕拂去那臉上肆意留下的淚,“怎麽總是這麽能哭?”

夏念不語,只是緊緊抱著身邊的人,他的溫度,他的氣味,他的聲音,要好好記著。

還有二十幾天時間,綽綽有餘了。這二十見天,要用全力去愛這個人,二十幾天後,這個人就會用全力,甚至用一輩子來恨自己,這種恨,應當足夠讓他下手殺了自己了。

世上真的有願意求死之人?

沒有,世人求生,求樂,哪有人真正願意求死?只是若不能生而樂,才會求死。

他若能得償所願,她也樂死。

“息澤,以後不可以隨便說這些事了。”夏念緊緊貼著他的身體,撒嬌似的埋怨。

“我知道,以後都不會說了。”

“息澤,你記住,我愛你,從來是你。不是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就是從來,一直如此。”

慕息澤低頭看著女子依偎在懷,長睫掛淚,緊抓著自己的手不願放開,他腦中恍惚。

足足一年,從來,真的是從來嗎?

“念念,我會記住的。你說‘從來’那便是 ‘從來’吧。”慕息澤平平淡然卻又有幾分無奈地語氣,靜靜飄在這落萱齋。

夏念只覺得心頭酸痛卻又安然,他終是介懷自己當時的狠心離去,終是介懷自己曾呆在付易安身邊一年之久,不過卻也幸虧了這一份介懷,讓自己得以幫他最後一次,以自己的方式護他最後一次。

梵嶺之戰,他為她犯下欺君大罪,放棄當初唾手可得的東宮之位;如今他要將自己送走,獨自面對慕域的質問苛責,甚至是將至而不可預料的朝廷風暴…….

“息澤,雖然入春了,可是天氣還是涼。”夏念用頭在她臂彎裏蹭了蹭,輕輕道:“今晚我很想同你一起睡在落萱齋,你得一整晚抱著我,我才能安睡。”

“嗯”

慕息澤答得意外得乖巧,將懷中人輕輕橫抱起,起身去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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