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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有齋落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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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府內,西北角, 最僻靜之地, 有一處屋子,名為落萱齋。只不過那屋子,除了慕息澤, 府內無人進去過, 也沒人被準允進去過。

慕息澤回府了幾日, 夏念的心仿佛靜了一些, 又仿佛躁了

那日與寧瀾一敘, 心中疑惑越積越多,慕息澤卻偏偏不想讓她知道。

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

“公主,公主——”

聽到聲音, 夏念猛地醒來,原來自己是做了噩夢。只是這夢好奇怪, 一個人走在一條幽黑的路上, 醒來後心中竟然萬分淒然。

“公主, 剛剛柳管家來過, 說是殿下在璟鉉局等著您。”

“嗯?等我?”

夏念正好好地用著早膳, 卻突然有些心慌, 這慕息澤回來又晾了自己好幾日,怎麽今日突然要自己去見他了,難不成是真的要應自己那日胡亂所求,帶自己逛逛北翟國?

最後到慕息澤所住的璟鉉居時, 夏念不知道走錯了幾回路。

離開點梅閣前,伶秀和銀葵居然說殿下吩咐了她們不必跟著。而她們倆倒還時常在府裏走動,亦知道這璟鉉居在哪裏。夏念只在出門前匆匆聽伶秀說了一遍路線,卻也沒記清楚。

“公主,你遲到了許久。”

剛進門,慕息澤就丟了這麽一句話過來。他一副散漫悠閑的神態,坐在桌前喝著茶,面前擺著一副黑白棋局,倒像是在同自己下棋,目光飄在急匆匆進來的夏念臉上,他面上忽地浮了幾分淡淡笑意。

“你還說,我從來沒來過這裏,你還讓伶秀她們不要跟來,”夏念看著眼前怡然自得的人,心裏有些來氣,撅了嘴道:“誰讓你的府裏彎彎繞繞那麽多,我認不得路也情有可原。”

“公主的意思,若是你字寫的不好,還要怪手裏的筆長得不好看了?”

“你這是胡攪蠻纏。”

夏念“哼”了一聲,撇過臉,不再看他。

慕息澤慢悠悠從座上起來,卻不理會夏念。他徑直走進了內室,不一會兒卻拿了一件披風出來,走到夏念跟前,輕輕展開替她披上了。

“穿的這樣少,公主的丫鬟們也不太細心。”

夏念一時呆呆站在原地,耳畔是慕息澤溫柔的聲音,恍若來自春日和風裏,有些暖意。

可現在,分明是冬日。

她低頭看著慕息澤修長的手指利索嫻熟地繞著那披風的系帶,一會兒便出來一個好看的蝴蝶結。

“你……”夏念反應過來時,慕息澤已經轉身在收拾桌上的棋盤,她用手摸了摸剛剛還在他手裏的那蝴蝶結,輕輕道:“其實屋裏也不太冷。”

“我們要去府中另一個地方。”

“哪裏?”

“落萱齋。”

跟著慕息澤走過了府中蜿蜿蜒蜒的小徑,總算是在一個偏僻些的地方看到了一座獨立的屋子,這屋子看起來與這王府也是格格不入,顯得過於簡樸,看著卻十分舒適,更像是一個避世之居。

屋子周圍竟然是木質的柵欄,可這木頭看著分外精致貴重,像是能做裝飾品的料子。

柵欄外雖然現在已經是一排枯枝,但可以想見到春日的時候便是一排綠色,定是分外好看的。

夏念進去之後,才發現這院內竟然種滿了寧瀾那日所說的萱草,與自己庭前並無二致。萱草幾乎鋪滿了整個院子,只留下一條單人可過的小路。

這便是落萱齋名字的由來嗎?

落草離離,萱生憂忘。

“慕息澤,為何這落萱齋旁邊的景致看起來與府中其他地方這麽不同?”

“這是按照母妃從前在洛水的屋子做的。” 慕息澤語氣略微低沈,頓了頓才打開了木門。

“洛妃娘娘?”

“嗯。”

慕息澤徑直走了進去,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樣。

夏念想起那日他看到寧瀾說起洛妃的事情後,那般清冷肅穆的眼神,便知道這裏邊有許多事,而他還不願提起,或者說他不願讓自己知道。

跟著慕息澤進門後,夏念聞到軒內似乎也有一絲淡淡的檀香氣,屋子不大,左邊靠窗的位置有一個很寬的書案,上面是一些筆墨紙硯。靠墻的位置擺放了兩個花幾,花盆裏種的是秋海棠,只是現在冬天,海棠已無綠葉,只剩下灰褐色枝幹在盆中,給這屋子平添了幾分冷寂蒼涼。

“秋海棠……”夏念走上前,細細看了看,更加確定了,便試探地問道:“也是你母妃喜歡的?”

“嗯”慕息澤只漫不經心瞥了瞥夏念手下的那灰褐色枝幹,便繼續向桌案邊走過去。

淺綠嫣紅開幾許。誰料西風,也解傾城嫵。酒暈盈盈嬌欲佇。

檀心半吐輕含雨。

剪向屏山深處貯。似笑如愁,旖旒憐還憮。低亸對人渾不語。

斷腸應恐人無緒。

當年洛妃廣拒名士,只為等真正心愛之人。雖然最終碰到了那人,卻不能與自己深愛的白湛相守,而進了那深深的宮墻內。想必那女子踏入宮城那一刻,心便也死了吧。

“過來。”

慕息澤到了桌案邊坐下,夏念聽到他的話也不再凝視那枯枝,轉身正要走向左邊那桌案,卻瞥見了懸在墻上的一幅畫,畫上的是一名在梅樹下起舞的女子。

那一刻,她想,何謂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今日真的才算是見著了——這個女子是怎樣的一種美啊!

以前在梳妝,丫頭們時常誇讚自己閉月羞花之貌,夏念雖然嘴上不承認,但心裏也明白這長公主的容貌絕佳;後來在鈞安殿見到丹顏才知她才真是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而今天看到這畫上之人,她才知道真正的國色天姿,顛倒眾生的容貌是如何。

畫上女子無多餘矯飾,一身白色月紗舞裙,翩躚旖旎,在紅梅樹下翩翩起舞。身姿婀娜,清顏白衫,墨絲飄逸,若仙若靈。

縱是仙子,恐猶不及三分。

只是……慕息澤怎麽和這女子竟有七八分相似?

她再看畫上右側四個字,這四個字倒是夏念現在已經全部認識了的——吾妻子娥。

子娥,洛子娥,洛妃娘娘,慕息澤的生母。

原來如此,這般美的心驚動魄的女子,難怪當初堂堂北翟國皇上以其父親作脅迫,也要將這洛子娥帶回皇宮。

可是這畫是誰人所作?

稱呼為吾妻,不像是皇上對妃子的稱呼,更不會是慕息澤所畫,難道是洛子娥所愛之人,潯月教弟子白湛,可是這稱呼竟如此直白?

“你母親長得真好看。”

夏念定定看著畫中女子,如此姿容樣貌就是女子看了也絕對移不開眼。

“過來吧。”

慕息澤並不回答夏念,單單重覆了先前的話,只是這回,語氣裏似乎少了些耐心。

夏念這才回過頭看向慕息澤,那清冷的臉色與畫上之人嫣然而笑的樣子大不一樣,她記得慕息澤眉眼微彎的樣子與這洛妃娘娘極像,原來他這不凡容資皆是遺傳了洛妃。

可這樣一個女子最後竟然成了妖妃,如此慘淡收場,當真是紅顏薄命。

“要做什麽?”

夏念看著慕息澤將案上的紙鋪好,此刻手裏又在磨墨,動作輕緩而嫻熟。她固然疑惑洛子娥的事,可也不是不會察言觀色。慕息澤對她向來都是一副散漫玩笑之態,今日卻這般安靜,這裏一景一物,都有關他的母親,他不願說,自己怎能刨根問底?

夏念靜靜踱步至桌前,挨著他坐下了。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從來都是不自覺地靠近這個人。她看著慕息澤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筆法蒼勁有力,與自己寫的軟趴趴的字真是不可相提並論。

夏念看著慕息澤俊朗而專註的側顏,忍不住輕輕問道:“慕息澤,你覺得我奇怪嗎?”

“嗯?”

“我是指,我身為公主,卻不會寫字,你不覺得我很奇怪嗎?”

慕息澤放下筆,一邊看著自己寫的字,一邊慢慢道:“所以,你不是公主?”

他雖是發問,語氣裏卻很是篤定。

夏念並未想到慕息澤竟然答得如此坦然,雖然第一次見面時,他就說過這句話,可是她一直以為後來他還是信自己的身份的。

“如果我真的不是公主,你會怎樣?”

“那麽你是誰?”

“你不妨猜猜看?”

慕息澤將筆遞給夏念,示意她臨摹剛剛自己寫的字,繼而道:“與你一直想去潯月山有關,是嗎?”

夏念剛落筆,又停下,那張微黃的紙上立即添了一個重重的墨點。她沒敢看慕息澤,只輕輕點了點頭。

“從你在東琴皇宮問我的問題中看,你對潯月一無所知,所以你不可能是去探望熟人。你也不會是真的想看風景,可你又非要出宮去潯月山,說明你對宮內自己的現狀並不滿意,除非潯月山有讓你擺脫現狀的方法。”

他怎麽能分析得這麽準?

以前是想擺脫現狀,不想呆在東琴皇宮,只是如今,在慕息澤身邊,似乎有什麽東西潛移默化地讓自己變了心意。

“你為何不回答,是我猜對了嗎?”看夏念半天不回話,慕息澤又問道。

“我不想對你說謊,但是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跟你解釋。可是請你相信我,我真的對你沒有惡意。”

“嗯。”

“怎麽我不是公主你也不介意嗎?”

“無所謂”

“那你相信我沒有惡意?”

“你太笨了,做不了惡人。”

“你——算了,我就當你是在誇我。”

慕息澤始終在翻著自己身側的書籍,回夏念的話像是有意戲謔又似漫不經心。只是他的反應實在出乎夏念的意料,怎麽自己身邊多了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也這般草率?

慕息澤正翻過書的另一頁卻見夏念一副若有所思的呆楞模樣,淺淺笑了笑:“公主,你握著筆的手不動,是想要讓我來幫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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