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離沒跑幾步, 就扶著墻吐出一口鮮血。他大意了，忘記這兒是古道, 冒出什麽都不稀奇。

剛剛那只巨獸就是這條古道的靈獸, 而他完全不是它的對手。

但它為何不幹脆吃下他？還是說它想留著他這個獵物極盡羞辱後再殺掉？

百思不得其解的鳳離, 眼角的餘光瞄見幾條殘肢斷臂。順著斑斑的血跡擡眸望去，下一秒, 他驀地頓住身形。

鳳離震驚地仰視堆積成山的屍首, 不由地喃喃自問，究竟什麽等級的靈獸，才能制造規模這般壯闊的屍山？

做事向來無所畏懼的鳳離, 頭一次懷疑自己能否平安離開這條古道。

而比起他, 此刻仍留在後頭的那個女人，估計馬上會和這些屍體一樣, 變得慘不忍睹。

可惜，他不能親眼瞧見。

“你的身上沒有那些家夥的惡臭。”大貓低頭湊近嬌小的莉莉絲嗅了嗅，勝過血的香甜充斥在它的鼻前。

“爪子不要緊麽？”她指指它被鳳離弄傷的獸爪。

“小傷而已。”大貓舔舔流血的爪子，長得倒刺的舌頭看上去有些毛骨悚然。舔完爪，大貓再度靠近莉莉絲, 它對這個不是人又似人的生物感到好奇。更重要的是——…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吃他？”它攻擊那名少年，她好像全然不緊張, 他們不是一起來的同伴麽？

“因為規則，對我們來說就像不得不遵守的契約。”莉莉絲意味深長地勾唇。

被創造出來的世界皆存在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不能有傷害未成年的畫面。

系統把這一項規定寫入構造世界的基本代碼中，即便作為虛構人物也必須好好遵守。

她見過外來者, 就是從虛空之域來的人，黑入世界肆意破壞，導致原本不該死的NPC全死了，世界陷入史無前例的危機，瀕臨崩潰。最終系統亡羊補牢地修覆漏洞，挽救回世界。

在她的世界裏，那場浩劫，史稱“大災變”。

時間一久遠，“大災變”的版本就成了魔族企圖征服世界，卻被殊死抵抗的人類合力打敗。

背鍋的魔王對此的評價：“人類真特麽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拉回飄遠的思緒，莉莉絲看向身前打量她的大貓：“即使你吃了他也不要緊，我和他不熟。”

“我不吃小孩。”大貓瞇起流瀉出一絲嫌惡的金眸，“我沒想到會有人喪心病狂到讓一個孩子與星靈融合。”

莉莉絲點點頭：“我也不會對孩子出手。不過人類並非都壞到骨子裏。”像秦雨人就不錯，做的飯菜也美味。還有那個殺了她千百回的勇者，雖說站在魔物的立場看他，簡直壞透了。可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盡管她時常和系統抱怨，轉念想一想，如果她和勇者的身份對調，她或許會做和他相同的事。

只是一碼事歸一碼事，她理解勇者，但依然討厭他。

誰會喜歡總殺自己的人？至少她不會。

細瞅她不斷變化的臉色，宛若優美的四季，吸引著它深入探究。

也許她能帶給它一些與眾不同的體驗，畢竟在這漫長的時光裏，它過得實在太無聊。

“小姑娘，你很有趣。”大貓伸出獸爪牢牢地圈住她，“我決定吃了你。”

“哈？”她沒聽錯？這頭野獸說決定吃了她？她明明和它聊天聊得挺和睦的呀！

“別太感動。”大貓將她舉到那張毛茸茸的獸臉前。

感動？這只大貓腦子沒毛病吧？敢情它吃她，她還得感恩戴德？這什麽鬼邏輯！

“你不去吃你厭惡的人，吃我？”她難以置信地仰望它，深度懷疑這只大貓的腦子裏裝著大海。

“我不吃人類，人類不好吃。”它通常只把闖入者咬個稀巴爛就扔到角落。

“我也不好吃。”她觍著臉扯謊，“我好久沒洗漱，吃了絕對拉肚子。”

“你聞起來很香。”大貓壓根不信她。

混蛋！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只臭橘貓，非逼她揍它咯？

“你皮癢就直說。”她終於忍不住威脅，去他的扮弱，不打到它服為止，以後甭叫她“魅魔姐姐”！

受到她警告的大貓，先是一楞，隨即笑得抖動起身軀。

“你以為我說的吃是指什麽？”大貓轉變語氣，原先低沈的聲音竟含著些許輕佻，“我想和你融合，準確地講，合為一體。”

這回輪到她楞住了。

就在它以為她聽清楚，預備敞開懷擁抱接受自己的瞬間，一股它從未感受過的神秘力量，倏地控制它的腦袋狠狠砸向冷硬的地面。

嫵媚又憤怒的嬌聲仿佛近在咫尺。

“臭貓！給我叩一百零一個響頭！”

有一種倒黴，叫這輩子遇見她。

古道再度塌方，因為大貓不間斷的磕頭。

灰頭土臉地從廢墟中鉆出身，莉莉絲“呸呸呸”地吐出好幾口沙塵。

差點以為自己要死的不止她，還有那只被迫搶地的大貓。

它只覺得腦袋快撞懵了。

來不及發火，它忽然察覺哪裏有些不對勁。

比方說它的視角是不是有點矮？

大貓的視線從莉莉絲的腳往上移，在看見她的小褲褲前，大貓和莉莉絲同時驚叫。

“你(我)變小了？！”

鳳離狼狽地爬出坍塌的巖石堆，僥幸沒被壓死，但之前受的傷卻加重了。

仰躺在碎石上，鳳離遙望著點點星空，和一只小貓頭。小貓…頭？

他嚇到般往後退了退，只聽見耳畔飄來女人嬌柔的嗓音。

“別怕別怕，就是一只貓。”

“厲姐姐？”鳳離詫異地看向毫發無損的莉莉絲，她若無其事地彎腰抱起那只小橘貓。不過那只貓似乎不大樂意，稍加抗拒地被她摟入懷中。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你居然還活著。”這個女人與星靈的融合度到底多高？難不成早已突破七階？說起來，她的星靈應該屬高階星靈，會是九星裏的哪一個呢？軟骨香都沒辦法蠶食她的靈力麽。

鳳離正思量，莉莉絲不悅地擡手，指尖戳向鳳離的額頭：“餵，我好心好意過來找你，你巴不得我被那只大貓吃了是吧？”這小鬼也夠沒良心的，若不是他還沒成年，她非把他給……

“不用你費心。”不需要再偽裝的鳳離，恢覆以往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既然落到你手裏，要殺要剮隨便。”

“等過兩年，我一定實現你這心願。”莉莉絲懶洋洋地收回手，抱著橘貓轉過身。

見莉莉絲毫無防備地背對自己，鳳離頓生歹念，奈何找不到自己的武器。

“如果你想找這把短劍。”莉莉絲拾起亂石間的利劍，“我沒收了，小孩子別玩這麽危險的東西。”

“你！”鳳離一時郁結，卻不知如何發洩。他覺得他得收回前言，這女人比他想象的難搞得多！

莉莉絲微微一笑，妖嬈的笑容印入小橘貓淺金色的雙瞳，它不禁想自己決定和這女人走的決定是對，亦或錯？

“你和我走？”一個時辰前，莉莉絲傷腦筋地盯著腳邊的橘貓，魅魔養貓不稀奇，但大多都會選黑色那類純色皮毛的貓咪。橘貓，看上去胖乎乎的，完全沒有神秘感。

“我以這副身體留在古道，等著被人砍麽？”橘貓沒好氣地白了白眼。它的腦門現在還紅通通得發疼。

莉莉絲半蹲下身，細細打量著橘貓，然後幽幽地開口：“可我沒有養寵物的習慣。你看著也不像會賣萌的樣子。”

這個女人！忘了是誰害它縮小成這副模樣啊？它幹脆撲過去咬斷她的脖頸，省得她毫無愧疚之情，反而理直氣壯地講：“誰教你想染指我。”沒錯，就是秦雨說的那種染指。

染指她？它氣得渾身發抖，它是想與她融合，賜予她星靈之力。結果，不識好歹的女人，竟然用術對付它。

提到術，它心思一沈。這女人明明不是星修者，體內亦無星靈。她為何會使用術？

難道她的種族天生會用術？

盡管對她的言行感到不滿，但它對她依舊充滿好奇。類似貓對線團的那種謎之興趣。

“讓我帶上你也成。不過嘛！”莉莉絲打斷它的浮想，話鋒一轉道，“你在我身邊，對我有什麽幫助嗎？”

“我可以保護你。”以它目前的靈力，保護她不受小嘍啰侵害輕而易舉。

“好吧，那我就允許你做我的仆從。”出乎它意料的，她突然爽快地答應，並且在彼此關系的定義上毫不客氣地占了它的便宜。

其實莉莉絲一開始就想聽這只大貓，不，小貓這麽說，所以故意表現得不情願帶她走，直到它自己說出來以保護她作為交換條件。

她先前一直在煩惱，技能冷卻的二十四小時裏，如果遇見敵人，她相當於任人宰割的狀態。

因此，有一只靈獸在身邊，就像多了一層保險。

遇險的時候，她可以把它丟出去吸引敵人的註意力。

如果橘貓知道莉莉絲內心的念頭，估計會後悔沒有當場咬死她。

回到當下，等了一晚的秦天，終於等來莉莉絲和鳳離，還有一只橘貓。

“厲姑娘，你沒事吧？”她與鳳離看起來像在沙地裏滾了一圈，渾身臟兮兮的不說，鳳離的衣服甚至沾著幹涸的血跡。

這兩個人遇見什麽了？秦天困惑的目光來回停在淺笑盈盈的莉莉絲，滿臉陰郁的鳳離身上。

“我們只是遇見一只小貓啦。為了捉它，才把弄得這麽臟。”莉莉絲摸摸懷裏的橘貓。

“哦，這樣啊。”秦天點點頭，語氣歉然地坦白，“厲姑娘，以我的能力無法帶你走別的古道，我……”

“沒事，按你說的走吧。”莉莉絲微笑地揉著橘貓毛茸茸的頭頂，望向沈默的鳳離，“是吧？”

後者心不甘情不願地頷首。

“那我們休息一會兒，就出發吧？我去收拾行李。”目送秦天走遠，鳳離轉向神情閑適的莉莉絲，冷冷地問：“為什麽不告訴他，我的真實目的？”

“戳穿你，讓他知道他賴以信任的堂主想要他的命？”魔魅的紅眸回望鳳離，莉莉絲輕笑道，“他會承受不住的。傻人有傻福，有時候不明真相反而比較好。”

“我傷好了，我可能還會對你出手。”鳳離凝視莉莉絲那張美艷的嬌容，她果然明媚得令他強烈不適，好似暗夜裏的蝙蝠厭惡會暴露自己的光亮一般。

“等你有襲擊我的機會再說。”莉莉絲將橘貓塞進鳳離手裏，也不管他和橘貓接不接受這樣的安排，“我去換身衣服，你們別偷看哦！”

誰要偷看她啊？鳳離和橘貓同時氣悶地瞪大眼，這個自戀的女人！

樹後的莉莉絲，小心翼翼地脫下衣服。觸碰到背部的傷口，令她臉色瞬間蒼白。

古道塌陷的時候，她被石塊砸中背部，原先她表現得怡然自若，都是在演。

不能被鳳離，還有那只橘貓覺察到她負傷的事。

先不說本就動機不純的鳳離，那只橘貓她也不能完全信任它。

換上幹凈的衣服，她走出樹叢，一擡眸，卻見那只橘貓趴在樹梢。

“你受傷了。”橘貓涼涼地指出，方才它目睹她的背部淤青一片。

“我不是讓你別偷看麽。”莉莉絲仰視橘貓淺金色的獸眸，似嗔道。

“我不是說過，我要保護你。自然不能離你太遠。”橘貓說得理所當然，它一向信守承諾。

“這點傷不礙事。”她淡淡地說。

“如果我們要友好相處，最好相信彼此。”橘貓望進她幽暗的紅眸深處，“你不用在我面前偽裝，或隱瞞。”

“我沒有偽裝，也沒有故意隱瞞。”纖指繞著發絲把玩，她矢口否認它的話。

橘貓深深地望了一眼變得如同刺猬的她，清楚繼續話題沒有任何意義。

這女人的心，是與她柔媚外表相反的冷硬。

“我叫八白。”橘貓跳下樹叉，優雅地踱步至她的身前。

“我叫莉莉絲。”這是她與它正式的自我介紹。

很多年以後，當回歸星位的八白，想起當年附身於靈獸的往事，他的腦海裏總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魅影，和她逞強的美麗身姿。

那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懷抱八白走向收拾完畢的秦天，莉莉絲換回平常慵懶的神色。

“鳳離呢？”她發現鳳離的身影不見了。

“他剛剛走了。”秦天難掩高興道，那小鬼大概明白自身能力不足，不想拖累他和厲姑娘。

“走了？”莉莉絲微蹙眉頭。鳳離放棄執行任務了嗎。

“對。”鳳離還讓他轉告莉莉絲，兩年後他會回來找她。出於某種私心，秦天並不想傳達這句話，“就剩下我和厲姑娘你了。”他夢寐以求的雙修，總算不負眾望而來。

“喵！”莉莉絲臂彎裏的橘貓適時地叫了一聲，提醒秦天這兒可不只有兩個“人”。

“行，那我們走吧！”鳳離不在也好，畢竟她此刻心有餘而力不足，少防備一個人何樂不為？

後背隱隱作痛的傷口，讓莉莉絲不由地沈下臉色。出來一天，她已經懷念起秦雨做的可口飯菜，還有秦家的香軟被窩！

而跟在莉莉絲身旁的秦天卻偷偷希望，時間過得再慢一些。

於是，各懷心事的兩人朝著亥的入口前進，慢慢褪去的夜霧，讓位天邊的拂曉。晨光照耀向身後的腳印，宛如金粒跌入紅塵，在古道的斷垣殘壁裏逐漸暗淡。

林間重歸平和，仿佛昨晚什麽也沒發生過。

另一廂，被莉莉絲惦念的秦雨，正踏進原來秦天住的房間。低頭看看手中端著的水，又望望躺在床上仍昏迷不醒的男人，她已不記得這是她打的第幾盆水。

整整一夜，她擦拭著他的傷處，像以前幫秦天清理傷勢一樣。只是這個男人的傷遠比秦天受過的嚴重。

她從未在一個人身體上見過這麽多傷痕，新傷加舊傷，布滿他全身上下。

這個男人究竟是何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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