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感覺有一股熱意沖上了腦門，很想開口為自己辯解，卻又感覺很好笑。這是她第一次，險些維持不住自己平靜的表情。

她不明白自己那時候，心裏到底湧上了哪些情緒。可能是憤怒，可能是傷心，也可能是心灰意冷。

她聽到了森林的解釋，也聽到了戎淵的道歉。他們說的話，小善都明白。戎淵其實沒有什麽錯。他在幻境裏看見她想要做什麽不好的事情，回到現實之後沒有發覺現實與虛幻的不同，僅此而已。硬要說，他也是一個受害者。可是不知為何，她感覺自己的心有些酸楚，還是有些……難過。

她對自己突然產生的情緒有些不適應，於是第一時間離開，想要自己好好冷靜一下。

手上的痛意已經被寒意壓了下去，小善平淡地說：“你不用跟來，我沒在生氣。”

“——啊？”

身後腳步顯然一頓，森林的聲音帶了些許不可置信。

小善又說，“我會回去的。你別跟來。”

她的語氣淡淡的，卻不容置疑。森林好歹也是個手上人……機器人命無數的異能者，可是聽到她這樣說話，竟有些不敢反對。她停下腳步，弱弱地說：“那，那你註意安全。”

小善沒有回答。

——

直到他們走到了山腳下，小善都沒有回來。

再有一天路程，他們就能抵達S城，回歸基地。民眾們個個眼睛裏都帶了光，顯然對此感到興奮不已。戎淵坐在山腳的一顆巨石之上，看著他的隊員們談論接下來的路線，手中拎著一個蛇皮袋子，有些沈默。

他一直挺好奇，這個鼓鼓的袋子裏裝了些什麽。提在手上的時候，感受著重量和偶爾會碰到的棱角，再聯想起小善手中總是拿著的本子或者書籍，袋子裏有什麽，就變得十分顯然易見。

喜歡看書的，安靜沈默的，無害的女孩。

之前一直在心裏圍繞他的古怪感覺，早就煙消雲散了。他對於那個幻境沒有絲毫懷疑，是因為自和容上將的對話之後，他本來就對小善的身份有猜疑。別人不知道，但戎淵心裏對此一清二楚。

他沒有信任這個女孩。

無法信任，這其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莫名其妙的失憶少女，擁有著強大的異能，一出現就救下了他們。他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是軍隊的人，所以很多時候，一些疑點都被下意識地忽略了。當容上將告訴他，軍隊裏沒有這個異能者的時候，懷疑瞬間湧上心頭。

但在幻境被揭露的時候，一切懷疑都化成了愧疚。

這是戎淵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嘗到愧疚的滋味。

他站了起來，隊員們紛紛看向他。男人佇立在磐石之上，面容是一反往常的平靜沈穩，再不見平日散漫之意。

“我去找她。”

他沒有指名道姓，可是幾個異能者都瞬間明白了他是在說誰。

知炎說：“她的異能很強大，不會有危險。如果她不來，就說明她不會回來了。”

“她和森林說過會回來。”戎淵說，“小善沒有必要騙人。”

奈雲川和森林都安靜了。

是的，如果小善執意想走，沒有人可以攔她，也沒有立場去攔。她和森林說過會回來，卻沒有回來，一定是遇到了危險，或者迷路了。戎淵想著，將蛇皮袋交給了隊員們。

“你們就按原計劃，和許長纓匯合，回歸城。”

知炎：“隊長，我以為你很清楚，身為軍人應該在什麽時候做什麽樣的決定。”

“任務早就失敗了。而且……知炎，”男人狹長上挑的雙眼微斂，他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幾位隊友。這位向來吊兒郎當的隊長，此時竟令人感到了無形的，沈重的壓迫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他的嘴角噙了抹略微嘲諷的笑意。

“他們難道真的以為，你可以阻止我嗎？”

第 8 章

打發走森林之後，小善在密林間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運氣不錯地找到了一處溪流。

在山上徒步這麽久，即使她再愛幹凈，身上也有些臟了。再加上剛才被戎淵摁進泥土裏，她只覺得現在渾身都很難受。溪邊樹木少了些，借著星光，小善仍舊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小溪並不深，她脫去衣物，走進溪流裏。夜幕之下，只見女孩裸露出來的肌膚上，竟然都是密密麻麻的細長傷痕。那是009號垂死之前的掙紮——他的異能是幻境，擅用武器是鋼針。他倒下的時候一甩手，就甩出了密密麻麻的針，即便小善反應過來用冰去擋，依舊沒能擋住一部分。

傷痕尚未愈合，還在流著血，小善卻沒有在意，將整個人都埋進了溪水裏。

這是她自從在山上睜開眼睛之後，第一次洗澡，只覺得整個人都放松舒適了不少。

林間傳來一聲野獸的低吼。

小善擡起眼，就看見六、七只野狼走出來，背高高拱起，綠瑩瑩的眼睛在夜間發著亮光，看上去還挺嚇人。可她看著這些狼這麽個姿態，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想起了戎淵。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弓著脊背，想要往那個機器人身上撲去。這好像是他習慣的戰鬥姿態。

她擡起自己濕漉漉的雙手，白皙的手背上一塊青一塊紫，格外觸目驚心。

四周突然溫度驟降，巨大的冰塊將幾只野狼完全凍結，那勢頭還止不住，幾下子就竄出了林間。小善看了看比樹木還要高出許多的冰柱，喃喃一聲，

“又浪費異能了。”

她身體浸在水裏，手臂搭在溪邊的草地上，不知怎麽的，就覺得很困。她想要從溪裏出來，身體卻不受她的控制。最後，眼前也變成了一片黑暗。

——

浩浩蕩蕩的人群往前方去了，戎淵最後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再遲疑，轉身就進了山。

在這茫茫樹林中找人，無疑是天方夜譚。但對於異能者而言，也不是不可能做到。溫柔的風將戎淵托起，將他整個人都送上了半空。這樣做對異能和體力消耗很大，但他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他想要的，不僅僅是找到小善，還想要把她安全送到歸城。如果能趕在許長纓他們回去之前找到她，那便最好。

在半空中找人，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放眼望去，全是郁郁蔥蔥密密集集的大樹，如果有人在山中行走，他根本不可能看到。

但戎淵想要找的，並不是人。

他不知道自己飛了多久，中途還降下來歇息了許多次，終於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東西——那是一根與樹木一般高的冰雕，在一片綠意中散發著點點熒光，格外顯眼。他朝那個地方飛去，心裏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裏離那天他們休息的地方並不遠。

小善離開之後，他們在那裏等了兩天，沒等到她回來，才終於又動身了。戎淵沒有想到，她居然還在這片區域。她會不會是想找他們的，可是找不到？

他終於降在了這條溪邊。率先入眼的，就是那些不知被凍了多久的野狼。冰已經慢慢化掉了，在草地上聚成了一片深深的水窪。他轉過頭，就看見一個人趴在土地上，半個身子都沈進了溪裏。

她的頭枕在白皙手臂上，海藻般的黑色長發散亂鋪開，極致的白與黑格外觸目，美麗得好像海上動人心魄的水妖。旁邊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套衣物，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小善的衣服。

“……小善？”

沒有回應，甚至那個人動都沒有動一下。

戎淵覺得有些不對。他走了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撩開了女孩臉上的頭發。她神色安穩平靜，眼睛闔上，嘴唇鮮艷，陽光映得她臉色紅潤，仿佛只是坐在這溪水裏，安靜地午睡。

她沒有穿衣服，戎淵有些無處下手，只能又喊：“小善？”

她依舊沒有醒來。

戎淵垂下眼，這才看見她的手臂上有許多傷痕，已經愈合成疤。小善跟著他們的時候不需要去打獵，唯一一次戰鬥是和那個009號機器人。他的目光在那些傷痕上流轉片刻，只覺胸腔酸軟疼痛。他突然轉過頭，又去看那根冰雕，和地上的水窪。

——需要多久，這根冰雕才會融化，形成這麽深的水窪？

戎淵的心狠狠一跳。他伸出手指，向小善的鼻底探去。

他殺過許多機器人，也殺過許多人。從前握著□□，如今掌控疾風的手，居然在微微顫抖。他屏氣凝神，提心吊膽地感受女孩的呼吸。

有溫熱的氣流輕輕拍在他的手指上，有些癢。他松了口氣，卻還是覺得奇怪。小善怎麽可能睡得這麽沈？這裏可是危機四伏的深山。戎淵在她耳邊說：“小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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