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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母愛是一場重覆的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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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洗既然已經回到了父母身旁,自然就不用每天得上班的李爸爸陪床了,她幾乎二十四小時守著李媽媽,每天仔仔細細,無微不至地照顧她。

每一天,陪媽媽檢查、輸液、扶她起身、去解手、幫忙媽媽洗澡,給她精心挑選些好吃營養一些的外賣——以前媽媽是家中掌勺的,李爸爸不會做飯,結果媽媽骨折之後,就沒人做飯了,於是李爸爸就每天去醫院食堂打飯,可醫院食堂的飯實在是……乏善可陳。

李如洗記得那會兒年底聽說媽媽骨折這件事的時候,媽媽還曾經跟她抱怨說過:“……哎,當時一個是疼,疼得睡不著,又不敢動……還有一個就是,食堂可真難吃啊,本來就痛,那麽難吃的飯,哪吃得下去……別說我,就是你爸,也吃不下去,他呀,短短幾天瘦了七八斤……”

李如洗倒是想一天三頓給媽媽做點好吃的,燉點湯。可惜她大部分時間都得陪著媽媽,沒什麽時間。

好在爸爸每天下班會來替她,傍晚她就可以回家弄點簡單又好吃的,洗個澡,拿過來和爸爸媽媽一起吃,到了晚上李爸爸回家睡覺,她在醫院陪床。

各種有利於媽媽愈合的營養品也要買起來,鈣、VD、軟骨素、膠原蛋白……

媽媽無聊,她會陪著媽媽聊聊天,有時候母女兩個一起刷刷劇,討論討論劇情,有時候一起討論討論最近的時事新聞,也有的時候一起看本書,聽首歌,交換一下感受,日子雖淺,頗覺其樂無窮。

她一直覺得,贍養父母,不止是經濟,也不止是照顧,精神陪伴也是必不可少的。

可惜,卻已無法實現。

這是她最後能照顧媽媽的機會了吧?

在現實中,不久之後,就該勞累早已不年輕的媽媽來照顧她了。

她也只能在這樣的“獎勵之夢”裏來彌補……

過了四天,媽媽出院了,當然,她的肋骨還是折斷的,要完全長好還需要三個月左右,而且肋骨也沒法打石膏固定,只能生活中小心仔細,熬過一個月,倒是能好些。

好在媽媽也不像開始那麽痛了,只是起身和躺下要特別小心。

有一天,媽媽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什麽,突然流淚了。

李如洗問她怎麽了,是不是又疼了。

李媽媽哽咽說:“我想起你外婆了。”

李媽媽是外婆最小的女兒,外婆四十多才生的她,李如洗想了想,外婆正是這時候的半年之前,快過年那會兒去世的。

距離現在,也還不曾出周年。

外婆去世時,已經九十八歲,早已得了阿爾茲海默癥,神智不清,無法自理已經整整六年了。

其實,李如洗和外婆感情也很深,小的時候,周末或暑假經常住在外婆家,外婆會一邊搖著扇子,一邊給她講故事……

外婆沒文化,故事卻講得繪聲繪色。

那種種的神話故事、民間傳說,給她的童年帶來許許多多的憧憬和幻想……

李如洗從小聰明懂事,在眾多孫子孫女中,外婆其實最偏愛她。

所以,外婆去世時,除了媽媽,她是最傷心的。

葬禮前後,只有她們兩個,哭得不能自已。

……

李如洗坐過去,摟著媽媽肩膀,安慰她說:“別難過了,外婆都那麽大年紀才去,也不算虧了,何況,她神智不清,人都不認得,生活也不能自理,活著,唉,意義也不大,罪也沒少受……媽媽,你就別難過了……”

“你不知道,”李媽媽的話因為哽咽而斷斷續續,“你外婆最後那六年,太受罪了,她又胖,自己又站不起來,四個子女輪流照顧,輪到你二舅時,他請了個保姆,自己不管,那個保姆個子不大,力氣也不大,每次只能從後面雙手勒住你外婆腋下,用力往上扯,然後你外婆就會叫疼……我們當時還說那保姆,不要那麽用力……後來,後來……”

說到這裏,媽媽淚下如雨,幾乎說不下去了,“……後來過了一年多,我們帶你外婆去檢查身體,才發現她肋骨骨折過,後來……後來自己長好了……我現在自己肋骨斷了,才知道有多疼……我輕輕一碰,都疼成這樣了,她,她,她肋骨斷了,被那麽用力勒著……可憐你外婆,有口不能言……不知道她疼成什麽樣了,卻不會說……那幾個月,她,她不知道怎麽熬過來的……她一輩子最能忍痛耐勞,能那麽叫,真是疼得受不住了……人老了,真是太可憐了……”說著捂住了臉。

“……你外婆她,沒文化,在工廠做女工,也沒多少錢,外公也不靠譜……可她從來不委屈我們幾個,每次發了工資,都帶我們去吃羊肉湯……那麽艱難的時候,我們從來不會吃不飽……她是個很好的媽媽,我們都沒做好……太可憐了……嗚……”

李如洗怔怔聽著,眼睛也慢慢模糊了。

是啊,真是太可憐了。

那句話怎麽來說來著?

母愛是一場重覆的辜負……

除了極少數的個例,再孝順的孩子,為母親所做的,也遠遠比不上母親對他(她)的付出,而是把更多的愛和付出給了自己誕育的後代。

外婆是如此,母親是如此,她,其實也是如此……

總是辜負了的……

雖然母親在輪到她的時候,也是萬分精心地照顧外婆,可是,她在外婆在舅舅家去世後還是愧疚地哭著說,我不該讓媽媽去哥哥家的,明知道他不會好好照顧……

而她呢,辜負得更多……

等到父母到了外婆那一步的時候,她甚至不能再照顧分毫。

父母只有她一個孩子啊,將來會陷到何等境地,就只能靠運氣了嗎?

她祈禱著期盼著他們像爺爺一樣,無疾而終,而不會像外婆那樣,在生命的最後還要過沒有自理能力的幾年。

……

而她,將來幫不了他們,只能在這種獎勵的夢境裏,才有機會,最後照顧媽媽……幾天……

爸爸媽媽是白白生了她了,只有不斷付出,卻毫無回報……

李如洗最後是哭著醒來的。

醒來時眼淚還是止不住,她躺在病床上,低低地,近乎無聲地抽噎,哭泣……

窗外有亮光,不知是燈光還是月光,照進安靜的病房裏,靜默無聲。

不遠處的陪護躺椅上躺著護工大姐,好在她睡得死,沒被李如洗的哭聲吵醒,此刻依然呼吸沈重,胸脯起伏地睡著,不時還要發出些鼾聲。

而其實,這雖然是半夜,也並不真的寂靜無聲。

外面走廊裏,不知是誰,在低低地、壓抑地哭泣,那種深入骨髓的悲傷,好像隨時都會控制不住,爆發……

有時候,還會響起護士小姐急促的腳步聲。

有時候,急迫的是家屬……

有時候,甚至有簡短而倉促的對話:“護士,我爸他……疼得受不了了,能不能找值班大夫……”

“這會兒……”

“大夫,我媽……”

……

畢竟,這裏是腫瘤病房啊。

在這裏的病人,都在死神的羽翼之下。

每個人身上,都牽系了多少痛苦,多少悲傷,多少不舍,多少不甘啊……

李如洗睜著眼睛,一直等來了朝陽的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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