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定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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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個哈欠,笑問林文揚:

“何事?”

“胭脂,你來評評,我堂堂七尺男兒,看起來有那麽不中用嗎?”

“那要看跟誰比。”

林文揚撇撇嘴,嘟囔:

“孟將軍和飛將軍我肯定不及,但怎麽也比小浩強吧。”

“哼,這點出息。”

“哎,齊勇軒真不是東西!明明和我一樣是頭一回上戰場,他卻向孟將軍提議讓我去看糧草!而孟將軍還答應了!還讓那什麽馬銘替我的位帶軍,你說我能不氣嗎?!”

“這不正好?”

“胭脂,為何連你也這麽說?”

我坐正身子,與他面對面。

“你一開始的初衷便只是活著,遣你去看糧草,基本就與戰場無緣,何樂不為?”

“可是。。。可是。。。”

看他糾結的樣子,我又恢覆到看戲者的位置,嘲笑著愚笨如他也避免不了的醜態。

貪欲,是最蠱惑人心的鬼魅。可是有得必有失,人一生的掙紮就是在所得之上猛攬已失之物。

我不再說話,只是冷冷笑著看他。

林文揚確實不傻,察覺到我的漠然便也住了口。

兩人相對無語,良久,他重新拿起佩劍走出軍帳。

那日後,林文揚再沒找過我,可以看到他在糧倉附近轉悠的樣子,似乎放棄了爭功逐利,老實保命。

如此一來,這出戲不驚不瀾便結束,我頗有些不甘。

駐地稍遠的地方有一片稀疏的小林,久素未葷,我想去碰碰運氣。

挨近那地方,便看到有人在練劍。

十分生澀的劍風,步法笨拙且零亂,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認清是林文揚的身影時,我卻笑不出來。

在我眼裏,他是一個百廢一無是處,每日游手好閑的紈絝子弟,對於人□□故還未通透,不會斂性拐彎,心浮氣燥,是個怕死的人。

他引起我興趣的表情,便是那日滿臉不想死的堅定。

我知道他有功利虛榮之心,加上他的身世背景,或許更甚於一般人,只是沒想他能如此認真,執著。

駐地的月光如夜明珠一般明亮濕潤,林文揚的臉顯得剛毅,眼神倔強。

“誰教你的劍?”

“啊?啊。。。”一聲慘叫,林文揚持劍不穩重重摔倒。

看清是我,卻反常地沒有抱怨,頗有些自棄地坐在地上。

半晌後,他道:

“胭脂,我已安排好,明天你就回京城。至於我,我不甘願就這麽活著,結果是生是死,看天命吧。”他擡頭對上我的視線,眼底出現一絲深沈,”今後便不拖累你了。”

我俯身譏笑他:

“就憑你?你能做什麽?”

“我。。。”

“你還沒有殺過人吧,那種溫熱的鮮血淋濺到身上的感覺你試過嗎?”

林文揚頓時煞白了臉。

“不知所謂!”

“你!!!!”

他掙紮著站起來,想要與我對峙。我擡手朝他右肩一按,他便動彈不得。

富家的公子習武,練的多是花把式,不堪一擊。

我拾起他的劍,稍一掂量,真是普通至極,甚至劣下,足夠鋒利,卻不夠硬,無法損壞盔甲。

他方才使的劍法之差,我竟分不清出自何門何派。便隨意舞了一套最不拿手的予他看,卻也使他目瞪口呆。

本可以完美地收尾,卻被一只野兔分了神,劍鋒一轉,追其而去。

。。。

夜深,倚在樹旁閉目安神,旁邊傳來野味的肉香,我心情大好,悠悠道:

“若你執意前行,做一名優秀的士兵不甚大難,但做為驍勇的將領定是遙遙無及。”

“我知道。。。但不這麽做,天下何為我立足之所。”

他將兔子翻了個身,灑上些許鹽,軍中數日,他倒是多少學了不少東西。

“昨日,驛官前來分發家親的信件,還有一些托物。。。呵,獨我一人沒有。疑是怠誤了,幾番確認,卻是事實,堂堂左副將卻被一眾小兵暗裏哧笑,無能為力。”

兔子變得金黃,流香四溢,林文揚用一根細棍戳了戳,拿到一邊用手扇溫,才遞給我。

“快吃吧,剛好。”

我咬了一口,比之前沒放鹽的那只味濃。

“你恨嗎?”

“恨?。。。我該恨誰,恨我娘?還是恨我爹?”

扯了一只腿給他,他擺擺手,在我身旁躺下,枕著手,嘆了口氣。

“我只恨自己。”

很久一段時間。我和他呆呆地看著夜空,一直到兔子吃完。

關於恨,我開始問自己,發生那麽多事,我恨嗎?又恨誰?

或許已經習慣,忘記怎樣去恨,只是一味地活著。

人生得意須盡歡,我將他人作戲,笑著去看,冷著嘲諷,自詡內心一片清明,終真是迷茫不知所去嗎?

我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麽,而林文揚明白自己想要什麽卻沒有方向。

天氣漸漸入寒,我本不必來此僻野,一時熱血賭了場好戲,未至熱烈竟徒然冷卻,該,繼續嗎?

冷風吹來,我摩挲著兩臂。身上一沈,轉眼看到林文揚卸下皮毛大氅披到我身上,他傻笑著:

“別著涼,回京的路可不短。”

我淺然一笑,把大氅扔給他。

“戰場上,不管是敵是友,同情心是第一大忌。”

“好!”

“你把生死交予天,不如交予我,我雖不能為你冊候封相,至少立足於天地間還是綽綽有餘。”

他又將大氅為我披上。

“好!”

我揚起穿兔子的樹棍就往他身上一抽,笑罵:

“那還不快給我起來練功!”

林文揚疼得一跳,大聲嚷嚷:

“胭脂。。。你不能這麽現實啊,明天行不行?”

“再說一次?”

“好好好,我練我練。”

“先紮半時辰馬步。”

“啊?。。。哎喲,我紮,你別抽了,疼!”

。。。

我將發絲挽到耳後,無意觸到深裏的長疤,那是弱幼十歲,被師父用帶刺的藤鞭抽出,當時血流如註,雙手第一次沾滿的鮮血竟是自己的,整整一年,我都洗不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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