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3

關燈
周綺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不容置疑的,任何人都無法動搖她的決心。

遲暮深知這一點,所以沒再阻攔。她陪著周綺,花了兩天時間,把武林盟安陽分舵的情況一點點摸清了。

秦子軒給的消息沒錯,城西,平南街的第二個街口。這地方算得上僻靜,來往的人很少,周圍都是些廢棄的房屋鋪面,只有一間占地寬闊的宅院前有人走動。

周綺輕車熟路,換了不少辦法來打探情況。賣花的小販、找不到東西的少女、要飯的乞丐,還把自己喬裝成一個老太婆,頂著花白的頭發,佝僂腰背,拄著拐杖慢騰騰地從門口走過去。

遲暮直到這時才發現,原來她還有一手易容的本事。周綺對此的解釋是:“以前閑來無聊,學著玩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們藏在旁邊一間廢棄的屋子裏,周綺等著入夜之後翻墻進去查看情況。

安陽城的宅院規格差不多,她這兩天花了點時間去打聽,周圍人都說那宅子是以前一個富商蓋的,後來他舉家南遷,這地方就空置下來。直到前兩年,忽然有人把這宅子盤了,再過幾天,就有不少人住了進去。

既然不是新建的,那就不可能在上面做大手筆的改動,周綺回想了一下郡守府的構造,潦草畫了張地圖,準備晚上找個時間去探一探情況,看看這兩座宅院有些什麽差別。

眼看夜色漸深,遲暮有些擔憂:“雖然只是個分舵,但林江陽對手下人一向嚴厲,這地方肯定也戒備森嚴,你小心些。”

周綺對她點點頭,然後開門出去。

為了掩蓋行蹤,她換了身黑衣服,借著夜色幾個縱躍,身影就消失在街巷之中。

周綺從後院的墻邊攀上屋頂,然後迅速矮下身來,展開手中的地圖,對照著宅院裏的建築,將不同的地方一一記下。

遲暮說得沒錯,宅院內確實戒備森嚴,提燈巡邏的人腰間都別著長劍,每一間房的門口都有守衛,她的輕功水準一般,更沒有那種飛賊的本事,想要悄悄潛進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看了一圈就放棄了第一個計劃,收起手中的地圖。

這時,不遠處的花園裏有人端著托盤走過來,看模樣是個侍從,周綺眼神一凝,整個人又伏低了一些。

屋頂的瓦片近在咫尺,她聽見那人敲了敲門,低聲喚了句:“盟主。”

林江陽!

周綺不動聲色,屏息靜氣地等待屋裏的人開口。

不多時,屋內有人說:“進來。”

門扇拉開的聲音,應該是那侍從端著托盤進去了。周綺靜靜聽著,只聽侍從放下杯盤,低聲說了句:“盟主,近來事務繁忙,務必要小心身體。”

林江陽的聲音很低沈,淡淡回答:“我知道。”

趁著侍從出去關門的動靜,她利落地躍下屋頂。

要不是臨時有人過來,她怎麽都想不到,後院臨近街邊的這間屋子,竟然是林江陽平日待的地方。

她仰頭看屋頂上漆黑的磚瓦,然後視線緩緩下移,落到面前的白墻上。林江陽的處所是後院最靠裏的房間,隔了一條小道和一堵白墻之後就是僻靜的街巷——這地方沒什麽好處,就是逃跑比較方便。

===

第三天早上,周綺和遲暮很早就出了門。兩人打著傘去了安陽城中的一間兵器鋪,周綺在鋪子看了許久,最後挑了一柄匕首。

利刃明晃晃的,她拿在手中轉了一圈,然後向下斬落。刀刃劃下的瞬間,一根飄落的青絲倏然分作兩半,老板笑瞇瞇的,先誇她身手好,又殷勤地問:“這東西不錯吧?姑娘,我這個定價很公道的,出了我這鋪子,整個安陽你都找不到更好的了。”

周綺沒再多說什麽,直接付了錢。

走出鋪子以後,她對遲暮說:“尹浩風死的時候,胸口就插了一柄匕首,那模樣我永遠都忘不掉。”

“你是說……”

周綺的聲音漸漸冷下來:“尹浩風怎麽死,林江陽就怎麽死。”

“你有把握嗎?”遲暮猶疑著說,“林江陽很厲害,想殺他不是那麽容易的。”

“尹浩風也很厲害,最後不還是被一個家仆給殺了?”周綺說著,朝她伸出手,“把你那枚銅錢給我。”

遲暮依言伸手到頸後,解開細軟的黑繩,把那枚跟隨她兩年多的銅錢放到周綺手中。

“這東西以後別戴了,”周綺五指攏起,將它收進掌心,“說不定是從地底下拿出來的,晦氣。”

遲暮點點頭:“好。”

她今天一直很沈默,周綺說什麽她就應什麽,眼底泛著濃重的陰翳,將往日的光亮盡數遮蓋。

周綺看了她一眼:“別垂頭喪氣的,送你個禮物。”

她翻出原先刻了一半的一支木簪,手中刻刀飛旋,木屑簌簌落下。半晌,一只靈動的燕子出現在木簪尾端,雙翅振振,似要高飛,尾羽的痕樣都清晰可見。

周綺將木簪轉了一圈,遞給她:“送你的。”

遲暮接過來,指尖摩挲燕子的尾羽,輕聲道:“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挺好的願望,”周綺笑起來,“不過這輩子是沒機會了,等下輩子吧。”

遲暮低下頭,勉強地笑了笑:“好,我等你。”

===

入夜,周綺走到安陽分舵的宅邸前,門口的兩個侍衛立刻攔住了她:“做什麽的?閑人勿入。”

她不慌不忙,遞上一封信和一枚銅幣:“我想見林盟主,麻煩將這兩樣東西轉交給他。”

求見林江陽的人不少,那兩個侍衛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點了點頭,轉身開門進去了。

周綺在外面等了一會,那人又開門出來,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盟主有請。”

事態的發展在意料之中,周綺暗暗松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跟著他邁進了這座建在安陽的武林盟分舵。

那侍衛領著她七拐八繞,穿過前院、回廊、花園,最後停在一間房前。周綺打量四周,確認這就是之前看過的、位於後院最深處的屋子。

侍衛上前叩門,低聲道:“盟主,人帶來了。”

片刻,林江陽低沈的聲音傳來:“讓她進來吧。”

侍衛上前拉開門扇,林江陽又說:“把門關上,讓他們都下去,不要到附近活動。”

屋門在背後關上,周綺背靠門站著,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

這間房不大,看起來只是用作書房,林江陽背對她坐著,面前是一扇半開的窗戶,右手邊有張矮幾,擺著文卷和茶具。

她的目光落到身側:右側靠墻的地方有個櫃子,擺著些精致的瓷器,還有一只銅制的香爐。

這時,林江陽轉過身,皺著眉打量她:“你是什麽人?”

收到那封陳列罪狀的信和那枚銅幣之後,他考慮過無數種可能,卻萬萬沒想到眼前的人是個分外眼生的年輕姑娘。

周綺微微一笑:“我叫周綺——林盟主,別來無恙。”

“我們見過嗎?”林江陽威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聲如洪鐘,“我不認識你,這句別來無恙又是何意?”

和尹浩風的清臒挺拔不同,他是個魁梧的中年男人,濃眉大眼,聲音低沈而渾厚,看人的時候總是下頜微擡,神色輕蔑,隱隱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手中握著問卷,也許是因為習武的緣故,指節有些明顯的突起。

“那是你記性不好,”周綺淡淡回答,“五年前在長安,醫館門口,你說‘安陽有位大夫,治這類病癥很有心得’。”

林江陽看著她,忽然冷笑起來:“原來是你啊?怎麽,我說得不對?”

“你把我們騙去安陽,是為了幫尹浩風吧?”

“我不過隨口一說,沒想到尹浩風還真騙到幾個年少無知的,他身上的詛咒就這麽抵消了,我看著都覺得嫉妒。”林江陽語氣輕蔑,譏誚道,“看你好端端地站在這,想來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吧?”

周綺答非所問:“尹浩風是你殺的?”

“你都已經知道了,還來問我做什麽?”林江陽掃了一眼手中的信紙,“買通家仆,毒殺尹浩風,這張紙上,不都列得一清二楚嗎?”

“殺尹浩風也就算了,祝明山不爭盟主之位,對你毫無威脅,為什麽連他也要殺?”

“那就只能怪他抓著這件事不放,最後偏偏查到了我身上!”林江陽神色一厲,五指並起,手中的信紙頓時化作齏粉,紛揚落下,“他還不肯相信,他過來問我,質問我是不是殺了尹浩風——”

他一字一頓,聲音裏透出恨意:“那我就只能讓他閉嘴了,誰讓他非要多管閑事?”

“那遲暮呢?”周綺盯著他,聲音低冷,“她對這件事一無所知,為什麽要牽扯到她?”

“你說祝明山那個小徒弟?”林江陽低啞地笑起來,“我殺了她師父,難道還要留著她,讓她跟祝明山一樣再查到我?”

“但是你沒殺她。”

“因為祝明山求我放過她,”林江陽神情陰鷙,“我看他可憐,念著舊情,就隨口答應了——放過她?怎麽可能!我可以現在不殺她,但不代表我不會讓她死。她既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服了陰川血毒,就相當於承認了罪行,以後就算她想翻案,也於事無補。沒想到過了兩年,她竟然還在查這件事,我又想,幹脆把她殺了,一了百了,可惜那些殺手沒用,到底沒取了她的性命。”

“林盟主好算計,”周綺笑了笑,“你做這些事,就沒想過有人會來找你尋仇嗎?”

“怎麽?你想殺我?”林江陽輕蔑地看了她一眼,“先別說你能不能殺了我,外面這麽多人,殺了我,你也逃不出去。”

“我很快就要死了,一介草莽,這條命不重要。”

周綺往左邊讓了一步,露出背後銅制的香爐,裊裊輕煙從蓋孔中騰起,時聚時散。

她擡手敲了敲香爐邊沿,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家仆都能殺尹浩風,我為什麽不能殺了你?”

“你!”林江陽大驚,試著運了一口氣,卻發現所有的真氣像是一瞬間逸散了似的,根本無法聚攏。不僅如此,他整個人像是癱在了椅子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完全不能動彈。

“這毒很有用,尹浩風那個家仆告訴我的。”周綺唇邊泛起笑意,譏誚地看著他,“還要感謝他,如果沒有他幫忙,我還殺不了你。”

只聽“噌”一聲輕響,刀刃出鞘,寒光一閃而過,她走到林江陽面前,燈影背在身後,面容籠罩在暗影底下,眼底浮起深重的陰霾。

“你的罪名,我已經羅列得很清楚了。”周綺低頭看他,從居高臨下的角度看過去,能看見他眼神中深深的恐懼,“我還你三刀,第一刀給遲暮,第二刀給我的兩個朋友——

“第三刀,留給我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