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節覆一節,千枝攢萬葉。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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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貧乏的學識裏,唯有這首詩印象深刻,兒時他還在想,總有人拿竹來擬人,到底什麽樣的人,才能配得上這種清雅高潔?

如今遇見了蘇拂,所有的想象化為了具象。

張予明劇烈地抽搐著,手指緊緊攥住那片已經臟了的衣角,心好像被什麽大力狠狠撕扯,然後生生剪成碎片,踩入泥中。

疼。

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不言而喻。

她受到過什麽非人的虐待折磨,在這裏又是如何捱過十幾天的的,他想都不敢想。

她不比尋常女子,長就一身錚錚傲骨,受到□□時,只怕要比別人更加痛不欲生。

大喜大悲之下,喉中一股腥甜上湧,太陽穴也突突的直跳,頭疼得要炸開。

“人渣……”宗琪也怒極,在室內徘徊走動幾次,不顧宗慕是他三哥,伸腳狠狠在他屍體上踹了兩腳。

他想安慰張予明:“姐夫,你……”卻有些詞窮,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才好。

發生這種事,男人沒幾個不介意的吧?多多少少心裏都會有些硌應。

可那是他蘇姐姐啊,她那麽好,這件事又不怪她。

他還待再說,卻見張予明狠狠擦了擦嘴角的血,用力抽了自己兩個耳光,聲音響亮地回蕩在密室裏。

他唬了一跳:“姐……姐夫,你怎麽了?”

張予明聲音嘶啞:“全怪我沒用,怪我自己蠢,讓她獨自一人在這裏受人欺負,我對不起她。”

他用力咽下口中腥甜,扶住墻站起來,神情堅毅:“不過……活著就好。”所謂貞潔,和她的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只要她活著,他的人生就會有光明,有希望。

他看向驚怔的宗琪道:“九殿下,我要去救蘇蘇,此去千難萬險,九死一生,殿下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宗琪回過神來,看他的眼神悄悄起了變化,他用力點頭:“自然是要救的,算我一個!”看來,果然像蘇姐姐之前說過的那樣,不能以貌取人,是他膚淺了。

兩人回到地面上,看見先前那艘大型飛船已經離開,地面上的異形卻只多不少,驍勇異常,顯然是打算趕盡殺絕。

戰士們已成強弩之末,勉力支撐著,不時有人倒下,被異形撕扯吞食。

張予明道:“殿下,這樣硬拼不是辦法,不如暫時退守,保存實力,等我們把蘇蘇救出來之後再從長計議。”

宗琪也深以為然,兩人快速回到湖邊,看見傅青已經清醒過來,在董紓的攙扶下勉強站起。

兩人將情況說明,傅青聽聞蘇拂還活著,不由又喜又愧道:“沒想到陛下……宗慕那個小人竟然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暗害將軍,是我們沒用,辜負了將軍的信任!”他看向狼藉的戰場,一雙虎目通紅。

宗琪勸他:“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不如集結殘存兵力,暫時退守,先解救蘇姐姐要緊。”

他想了想建議道:“我們不如先去皇陵暫避,九峰山那裏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

他左右看了看,小聲道:“我父皇在那兒另辟了一處暗庫,裏面藏了不少冷兵器,我知道怎麽進去。”狡兔三窟,更何況宗元那般多疑,可縱使再謹慎小心,他也一定沒有料到,自己的兒子竟然具備那樣的膽色和狠心。

張予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飛到蘇拂身邊,把她從那些怪物手中搶回來,可他也清楚,當前實力相差懸殊,只能暫且忍耐,探查清楚敵方情況,再尋找良機。

傅青知道這不是爭一時之氣的時候,思忖片刻便點頭同意:“好,我立刻召他們退回來,就依九殿下所說,先去皇陵整頓,我會另外派人迅速去探查將軍蹤跡,如無意外,她應當在剛剛那艘飛船上,此時還沒走遠。”

董紓攙著他自去奔忙,張予明此時才覺得渾身無力,腳底一歪便要栽倒。

宗琪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他,擔心地道:“姐夫,我扶你先找個地方休息會兒吧,別姐姐還沒找到,你先撐不住了。”

張予明咬咬牙,勉力站穩,聲音沙啞難聽:“我沒事。”

一天之內遭逢大變,親人盡失,愛人遭辱,下落不明,然而他比眾人想象的,都要堅強。

知道她還活著,他高興還來不及,怎麽能在這時候倒下去?

他胡子拉碴、形銷骨立的模樣,讓宗琪看了都覺得有些不忍。

“情”之一字,原來這麽苦澀麽?

☆、插曲

雨勢漸漸停了,天色昏暗下來,從淺灰很快便過渡成了幽深的濃墨。

傅青將殘部集結成隊,原先上百萬的大軍折損過半,只剩下不到四十萬人,且有許多人身受重傷,無法行動。

整理好還能用的飛行器,將傷患一一擡進去,簡單處理先行送走後,剩下的大軍向著皇陵方向步行前進。

探查蘇拂去向的人已經派了出去,張予明心慌意亂,完全坐不下來,索性和宗琪一同前往市區搜尋傷藥。

“姐夫,你身體撐得住嗎?”宗琪一腳踏進沈沈的夜色裏,手中照明器微弱的燈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塊範圍。

張予明緊隨其後,剛剛補充了點壓縮餅幹和水分的他,氣色略微好了一點。

“我還沒有那麽弱不禁風,沒事的。”他輕咳一聲,寬慰宗琪。

“……”可是看著真的很弱不禁風啊,宗琪腹誹。

張予明記得,有一家大型公立醫院就在距離此地不遠處,往東走幾個路口便到,他一邊指著路,一邊拿著照明器對著左右小心探查,以防黑夜中有什麽怪獸突然冒出來。

兩人手中各自緊握一把激光槍,精神緊繃著,十分謹慎小心。

“姐夫……我其實不怕異形,但是我怕……”宗琪正說著,一群不祥的烏鴉低空飛過,擦過他的頭頂,發出淒厲的叫聲,把他嚇得往後一縮,撞在張予明的身上。

張予明連忙扶住他,無語道:“難道殿下怕鬼嗎?”

宗琪狂點頭,又道:“姐夫別留我一個人走夜路,我會嚇死的。”他看看黑漆漆的四周,默默往張予明身邊又挪了一步。

張予明沈默,卻主動走到了前面,還將光線向他的方向傾斜許多。

好在一路有驚無險,平安地來到了醫院大門外。

三十二層的大樓一片黑暗,地面上遍布著天空中落下來的玻璃殘渣,還有幾具被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屍體,穿著醫生服或病號服,橫陳於地。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藥房在二樓。”張予明道。

至於他為什麽記這麽清楚,他隱約想起好幾年前,自己和一個紈絝為了爭一個二線女明星大打出手,不慎掉下樓梯,摔成骨折,被送到這個醫院住了整整兩個月。

兩個月間,他閑得蛋疼,在把這裏上上下下的漂亮小護士都撩了個遍的同時,也把這裏的布局摸得門兒清。

沒想到這時候居然用上了。

兩人小心步入醫院大樓,躡手躡腳,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據說異形夜晚視力較弱,不靠近三米以內,它們基本是看不清楚的,這也是他們挑選今夜行動的原因之一。

一樓很安靜,除了零星的幾具屍體外,什麽也沒有。

走完十四級臺階,便到了二樓,空氣安靜得像是凝滯了一般,這種極致的靜反而有些瘆人。

宗琪壯膽似的道:“那些怪物應該都暫時撤退了,這一路我們不也什麽都沒碰到嘛……”

突然,走廊的盡頭傳來幽幽的哭泣聲。

這聲音初時極細微,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逐漸轉大,卻斷斷續續,纏綿淒楚,令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

“……誰……”宗琪嚇得半死,鼓起勇氣將照明器照向聲音的來處,影影綽綽看見一個長發披散的小小白影,不由頭皮發麻,嗷嗚一聲將照明器擲在地上,回身抱住張予明哆嗦,“鬼……女鬼……小鬼……”

地上的照明器閃了兩下,滅了,走廊上只餘張予明手中一個光源,越發暗淡,和著透過破碎玻璃卷入的風聲,果然像個鬼片現場。

張予明也有些怕,強自穩了穩心神,大聲道:“你是誰?為什麽在這兒哭?”

哭聲停頓了一下,一個怯怯的聲音遲疑著說:“我……我爸爸媽媽被怪物咬死了……嗚嗚嗚……好可怕的大怪物……我害怕……”聲音奶聲奶氣的,很招人疼。

聽到她不是鬼,宗琪停住哆嗦,呼了口氣,邊向她走邊道:“小妹妹,別哭了,你剛剛可嚇死哥哥了,不是我說,你穿一身白幹嘛呀……”他走到近前才恍然大悟,“哦,原來你穿的是病號服啊,怪哥哥眼神不好……”

小女孩瞪著一雙大眼睛看他,很是天真無辜的樣子。

張予明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怪異之感,這小姑娘的眼白也實在太多了。

“乖,跟哥哥一起走吧,哥哥們帶你到安全的地方去。”宗琪對小孩子很有耐心,溫柔地彎腰和她說著話。

小女孩遲疑了一下,撒嬌道:“哥哥可以抱我走嗎?我腿疼,不想走路。”

宗琪不疑有他,上前一步就要抱起小女孩。

忽然,張予明聞到一股極淡卻有些熟悉的香氣。

紫色花……還有……賀蘭蓁蓁!一樣的香味!

他心念電轉,一手拉宗琪往後退,另一手關閉了手中的照明器。

走廊瞬間黑暗下來,使勁看才能借著月光看清周邊的輪廓。

“怎……”宗琪正要問,看見面前的小女孩突然怒吼一聲,張開血盆大口向他撲來!

他嚇了一跳,身體的本能指引他的身體迅速後退,躲開了這一擊。

女孩一擊不中,徹底迷失了獵物的蹤跡,直楞楞地睜著一雙大眼拼命看,卻什麽也看不清楚。

宗琪冷汗直流,剛剛若不是張予明機警,恐怕他真的著了道,這會兒已經身首異處了吧?

他拿出手中的激光槍,打開開關的同時向女孩的頭部狠狠掄過去,女孩反應很快向後一躲,卻正好撞在張予明手裏。

張予明不甚熟練卻惡狠狠地將她抹了脖子,擡起沾滿怪物□□的手在窗簾上擦了擦,盯住宗琪:“這裏一般不會有活人,下次小心些。”

宗琪心悅誠服,乖順地點頭:“謝謝姐夫救命之恩。”他之前還總為蘇拂可惜,覺得她婚姻不幸,現在看來,姐夫這人其實是深藏不露啊。

謠言誤人。

兩人將用得上的藥品針劑全部打包,各扛了一個大麻袋,趁著天色未亮溜了回去。

瓏月塔旁不遠處,豎起一個巨大的巢穴,巢穴成卵狀,碩大無朋,遮天蔽日。這巢穴可同時容納數千架星艦飛船出入,內裏層層疊疊布滿小型空間,走廊和樓梯上無數異形在忙碌著,籌備下次戰爭所需要的物資。

眾多異形心中都有些疑惑,今日,女王陛下本來是想一舉殲滅所有守護軍團的,也不知道為什麽中途停了手,急急命令收兵回巢。

此時,巢穴的正中心,賀蘭蓁蓁望著高燒不退昏迷著的蘇拂,怒氣沖沖。

“加羅,這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精神力停止輸送了?”她粉面含威,咬牙切齒,“功虧一簣!就差那麽一點點,我們便可以大獲全勝,就差一點,蘇拂到底是怎麽了?”

加羅也面有苦色,一臉莫名,“我方才找長老們再三確認過,那血噬蟲按說絕對不會有失,不該是這個樣子啊!”

他想了想道:“女王陛下,您說,有沒有可能是蘇拂的精神力枯竭了?”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推論有道理,精神力本來就不是無窮無盡的,哪經得住這麽日夜不停的吸取?

賀蘭蓁蓁沈思片刻,覺得這個推斷很有道理,饒是真的枯竭了,她從蘇拂身上得到的精神力也足夠驚喜,於是點點頭道:“有這個可能,不過目前勝負已分,沒有她的精神力加持,我們也不過是麻煩點,多耗些力氣,倒也沒有大礙。”

她累了一天,此刻撐不住了準備去休息,臨走前又叮囑:“不管是不是我們猜測的那樣,都要加強防備,看好蘇拂,絕對不能有失。”

“是!”加羅恭敬應道,心裏卻有些不以為然,不過是一個血肉之軀,都燒成這樣了,還能從重重包圍的巢穴中跑出來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 經歷了很多痛苦和磨練後,張予明真正成熟了……成長總是一個充滿血淚的過程……

這兩天家裏有事,不保證每天九點準時更新,但基本還是可以保證日更的,請大家不要一直等著,每天晚上再來看就好啦~

這章是在手機上碼到半夜才碼出來的,下下章蘇蘇就逃離魔掌啦,嗯……終於看見了曙光,激動!

你們應該不喜歡看虐的橋段,但這是為了主角性格的成長、感情的淬煉而不得不經歷的事情,人生本來就是七分苦三分甜的啊……

愛你們~

☆、歡喜

翌日,天好像被捅漏了一樣,又下起了瓢潑大雨。

這樣的天氣,不論是發動戰爭還是收集物資,都極為不便,所以傅青命令部下在皇陵附近安營紮寨,養精蓄銳。

好在先皇除了在密室裏備了許多兵器軍火外,還準備了許多食水和生活用具,這時候全都派上用場。

張予明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實在撐不住,這才松口在一旁的帳篷裏小睡片刻,臨走前還再三叮囑一旦蘇拂那邊有消息,便立刻去喊醒他。

風雨如晦,他睡得也極不安穩。

一會兒夢見蘇拂渾身是傷,正在被異形圍攻,一會兒夢見她奄奄一息,孤獨地躺在一片泥濘汙穢裏,一會兒又夢見她眉目模糊,難過地流著眼淚……

他輾轉多次,終是一身冷汗地坐起身來。

其實,蘇拂素來意志堅定,哪裏會像個柔弱女子一樣流眼淚呢?明知道那只是他過於擔心而胡思亂想所致,可他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紊亂不安的心。

擁著被子坐了許久,他才註意到帳篷外有個人影在晃來晃去,於是嘶啞著嗓子說:“誰在外面?”

宗琪這才掀起簾子走進來:“姐夫,是我。”他得了蘇拂的消息想來告知張予明,但又思及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休息,實在有些不忍心打擾,所以在門外徘徊了半天。

“有消息了嗎?”張予明目光殷切。

宗琪點點頭。

張予明立刻翻身下床,目光灼灼:“他們把她帶去了哪裏?”

“異形在瓏月塔旁建了一個碩大的巢穴,打探的戰士回來報說,親眼看見那艘飛船進了巢穴,本打算喬裝進去打探一番,但裏面防備極嚴,密不透風,所以迫不得已只能先退回來。”

宗琪面有憂色道:“姐夫,姐姐的精神力有多強,你心裏應該也有數,如今連她都被制住,那妖女又有不遜於姐姐的精神力,我們想從巢穴中救出姐姐,只怕難上加難。”

張予明卻露出多日以來第一個淺淺的笑容,打疊起精神:“總會有辦法的,我們去找傅將軍商議。”

一行人商議到傍晚,才定下計策,商定大軍佯攻異形巢穴,吸引主要戰鬥力量,配合以□□等物迷惑敵人;同時另外派出一隊死士,趁亂混入敵營,見機行事。

“行動時間就定在明晚,諸位意下如何?”傅青問道。

張予明只恨不能立刻出發,心裏卻明白這不是他任性的時候,點頭道:“我同意,但我想參與到死士中去。”

傅青擰了擰眉:“予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次行動九死一生,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我沒法和蘇將軍交待。”

張予明據理力爭:“我明白你的顧慮,但你我心裏都清楚,如果這次任務失敗,以後再想救出她來,恐怕基本是不可能了。所以我無論如何要加入,如果成功了自然好,失敗的話,我便與她死在一處。”

“況且,眾位兄弟都可以豁出生命去救她,我為什麽不能?”

傅青默然良久。

宗琪忍不住替張予明說話:“傅將軍,你答應他吧,我會易容之術,可以將大家都打扮成異形的樣子,我們的勝算會大一些。”

傅青終於首肯,又道:“那明天白天我安排人給你做一個簡單的武器培訓,學一些基本的自保技巧。”

是夜,雨勢稍停,宗琪提了壺酒去尋張予明。

兩人就著碟花生米淺酌幾杯,宗琪頗有些忿忿:“傅將軍無論如何都不放我和你們同去。”

張予明眼睛裏盛著清亮的月光,喝過酒的臉上泛起些微的血色,他笑了笑:“殿下,你是天燕僅存的皇家血脈,守護軍團即使戰到僅剩一兵一卒,都絕不會讓你涉險的。”

宗琪嘆了口氣,過了許久道:“其實……我之前也是肖想過那個位置的。”

巨變之後,親人盡喪,他努力維持的面具沒有了存在的意義,只覺得一切像是個冗長的荒誕劇。

“我是在冷宮旁的綠蕪殿長大的,我住的那個地方,比冷宮還要像冷宮,夏暖冬涼,住著十分的銷魂。”

“我娘生性懦弱,別人扇她一巴掌她連哭都不敢哭,沒用得很,殿裏的宮人看跟著我們沒出路,紛紛托門路調走了,於是我們事事都要親力親為,還要經常餓肚子。”

“我記得有一年,父皇最寵愛的妃子過生日,皇宮裏召開了一場盛大的夜宴,我想去蹭口飯吃,卻在門口被狗眼看人低的侍衛們攔了回來,那時候我已經三天沒吃飯,餓得要死,卻還要努力維持身為皇子的體面。”

“快要昏過去的時候,我在宮道上碰見一個小姑娘,臉圓得跟個包子似的,讓人特想啃上一口。她攥著一個小籃子,籃子裏鼓鼓的,我問她,那裏面裝的是什麽。”

“她說,是一包扁食,她急著跑出來玩,她娘硬要她帶上這些吃食,還勒令她必須吃完才可以回去,她怎麽努力都吃不完,快要急死了。”

“我當時餓得眼睛都要綠了,還要裝作風度翩翩的樣子,告訴她我可以幫她吃,她歡喜得什麽似的,忙不疊把籃子遞給我,我提著躲到背人處,狼吞虎咽吃了一半,那扁食真好吃,裏面有整顆整顆大個的蝦仁,還有噴香的肉糜,好吃得我舌頭都險些吞進去。”

“我提著剩下的扁食回去,想拿給我娘吃,結果看到……她服毒自盡了。”

他孩子氣的臉上露出一個譏諷的笑,眼神卻是荒涼的:“真是沒用,不是都說為母則強嗎?怎麽她卻這麽不負責任?”

“那天我便發誓,我一定要出人頭地,爬上那個天燕最高的位置,讓所有人都怕我。”

“我處心積慮,借著姐姐一步登天,又把自己嚴嚴實實包裹起來,討得所有人的歡心,同時把握好分寸,不讓有能力的皇兄們忌憚我,以為總有一天可以抓到機會,一擊必中。”

“可現在,我成了那個唯一的選擇,卻一點都不開心,反而覺得……好像兒戲一般。”

“生靈塗炭,伏屍百萬,看著可憐,而且,就算得到了那個位置,又能怎麽樣?我娘死了,我父皇也死了,世間再無一人真心對我,還沒登位,便已成了孤家寡人。”

張予明拍了拍他肩膀,敬他一杯,沙啞道:“我和你不同,我前半生順遂無比,荒誕不經,卻沒想到,所有的苦處,竟然應在蘇蘇身上。”

“她痛一分,我便痛上十分百分,有時候我甚至詫異,已經這麽痛了,自己怎麽還能活著?”

宗琪眼露迷茫:“姐夫,我不懂,愛情究竟是什麽東西?為何會讓你為了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而以命相搏呢?聽說陛下剛開始賜婚時,你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的,我也總覺得蘇姐姐會找一個不遜於她的大英雄才相配,為什麽現在卻……”他想,他應該早已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反正早晚要失去,為什麽要付出真心,傷人傷己呢?

“我聽過一句話,叫做‘乍見之歡,不如久處不厭’,認識她之後,我才覺得,外貌只是個皮囊,心才是最重要的。”

“她讓我變成了更好的我自己,她是我見過最幹凈的人,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覺得無比開心。”

“如今,我父母都在這場變故中喪生,我也知道,明天的救援很可能把我自己的命搭進去,可我竟然不覺得怕,如果能和她死在一處,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想,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吧。”

作者有話要說: 前兩天家裏有點事情要處理,實在沒辦法更新,特別對不起大家,鞠躬。

今天開始恢覆更新。

☆、救援

行動的夜晚,無風無雨,無星無月。

數萬精尖兵力全部出動,他們穿著玄黑色的戰甲,乘坐帶有偽裝防護罩的飛船,形如鬼魅,向異形的巢穴出發。

張予明坐在其中一架飛船上,頭頂一個幾可亂真的異形頭顱,身上套著黏黏的皮,手腳也各自做了偽裝。

宗琪頗細心,為了避免露餡,還在他們幾個人身上塗了怪物的黏液,夜晚異形眼神不好,多數是靠嗅覺來識別敵友,如此可以大大增加己方的安全性。

一百枚導彈開道,率先在怪物巢穴正中轟炸開一個缺口,然後所有的火力流水一樣向那個方向傾瀉,殺聲響徹雲霄。

異形很快反應過來,奮起迎戰,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那個他們最忌憚的賀蘭蓁蓁竟然沒有出現。

不管怎麽說,這都是件好事,傅青趁兩方戰做一團時,向裏面投放了許多顆□□,然後將張予明等人送了進去。

巢穴的內部像一個巨大的迷宮,層層疊疊的小房間擠擠挨挨,外表完全看不出任何區別。

隊長小五不由頭大,低聲道:“這麽多房間,怎麽找?”

張予明擰了擰眉:“如果我是他們的首領,我一定會把心腹大患放在最安全的位置,加以重兵把守才能安心。”

眾人一齊將目光移向巢穴正中央。

那裏果然有數目不小的兵力在來回巡邏。

“賭一把。”小五握緊手中的引線,他們每個人腰腹部都捆著足以將方圓十米炸毀的□□,到了萬不得已之際,只要輕輕一點,便可與敵人同歸於盡。

幾人小心地向目的地行進,和許多往外迎戰的異形擦肩而過,額角滲出細汗,心跳如雷。

突然,一只長著觸手的異形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腦袋比別的異形都要大,黃色眼球盯住他們:“你們——是幹什麽的?”

幾人僵住,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武器。

與此同時,正中心的房間裏,蘇拂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已經昏迷了兩天兩夜,高燒持續不退,清瘦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色,嘴唇燒得幹裂。

加羅怕出人命,又覺得以她這狀態應該不會再造成什麽威脅,便命人將她周身的束縛解除,只加派了幾個人手看護。

她輕咳幾聲,幾天水米未進的嗓子裏幹如火燒,難受得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異形見她醒了,連忙對身邊的異形道:“快去稟報女王陛下和加羅大人。”

報信的人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兩個怪物。

蘇拂想用手臂支撐著坐起來,努力了好幾次都以失敗告終,於是極虛弱地道:“可以……給我口水喝嗎?”

她額間的蟲子仍然呈現黑紫色,黯淡無光。

一個異形猶豫了下,倒了杯水走近她,笨拙地彎下龐大的腰身。

突然,它悶哼了一聲,停滯不動了。

“怎麽回事?”另一個異形心生警覺,一邊發問,一邊握緊手中的激光槍。

還沒等他動作,蘇拂身前的異形轟然倒地,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淩厲的氣浪。

一擊斃命。

它甚至沒看清她是怎麽出手的。

蘇拂將額前的蟲子扯掉,踉蹌地下了地,從死去的異形身上搜出一把鑰匙,將密室的門打開。

是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在那日巨大的刺激之下,她的精神力竟然又一次爆發了。

在她高燒昏迷之時,精神力再一次強行突破,將桎梏她的蟲子悄無聲息地消滅後,又在她枯竭的身體內自發地形成一道環流,緩慢地恢覆著。

然而她身體實在太差,過了這半天,才勉強積蓄起一點力量。

她咬咬牙,在原地緩了片刻,推門邁了出去。

“你們——是幹什麽的?”

張予明咽了咽口水,穩住聲線道:“大人,我們剛剛發現有一隊天燕的人混了進來,擔心他們圖謀不軌,所以特來稟報。”

大腦袋晃了晃,問道:“要稟報女王陛下嗎?”

“是的。”張予明連忙打蛇隨棍上。

“隨我來吧,我帶你們過去。”大腦袋信以為真,領著他們往前走。

幾人暗自松了口氣,謹慎地跟著大腦袋,不發一言。

大腦袋卻不肯放過他們,對張予明道:“你的前爪……怎麽不太一樣?好像少了一趾啊。”

罩在厚厚皮囊裏的張予明身體直冒汗,心卻是涼的,他強笑道:“我天生如此,不過好在也不礙什麽。”

“不對啊。”大腦袋狐疑,“我們紫霧的殘次品,一向是剛生下來就做為大家的食物的,怎麽可能長到你這麽大?你……”

眾人暗道不好,很有默契地對視一眼,暴起發難,將大腦袋圍在正中間展開攻擊。

張予明快速躲到一旁,避免添亂。

大腦袋咆哮一聲,觸手甩動開來,力道極大,同時,遠處也產生了一陣騷亂。

隔得太遠,看不清那邊發生了什麽,然而張予明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狠狠一跳。

眾多異形的註意力都被遠處的騷亂吸引,紛紛追了過去,倒忽略了這邊的異動。

幾人幹脆利落地將大腦袋絞殺,小五擦了擦臉上的鮮血,既然身份已經暴露,他嫌頭套太累贅,索性取下來扔在一旁,問道:“那邊是怎麽了?”

張予明沈聲道:“我們過去看看。”

騷亂處已經圍了許多怪物,爭相對內裏咆哮著,發動著攻擊,然後時不時的會有一兩只異形被大力拋出來,砸在地上,口吐鮮血。

一波駭人的氣浪連番穿透幾只異形,像串糖葫蘆一樣,將他們堆疊著擊倒在地。

這氣浪太熟悉,張予明瞳孔狠狠一縮。

身旁的幾個人也認了出來,大喜之下,立刻加入戰局。

形勢迅速逆轉,短短幾分鐘時間,外層的怪物便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正中間一個沾滿鮮血的瘦弱身影,顯露在人前。

張予明狠狠抽了口氣,腦子中一直勉強繃著的那根弦,“嘎嘣”一下斷了。

她是受了多少罪啊……

她真的還活著……

蘇拂已經脫力,剛才的苦戰耗盡了她所剩不多的精神力,搖搖欲墜之際,她的眼簾裏竟然出現了一個熟稔得刻骨的身影。

瘦得幾乎脫了形,再也沒有之前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頭發長了很多,亂糟糟的,身上還套著古裏古怪的怪物皮,看著有些滑稽。

她是在做夢吧?

她腳下一軟,昏倒在血泊裏。

看見她栽倒,張予明腦子裏“嗡”的一聲,幾乎要炸掉,腳下飛快地奔過去,連續踩過許多具死狀猙獰的怪物屍體,然後噗通跪倒在她身旁。

他顫著手抱住她,止不住的哆嗦,過了好久才積蓄起勇氣,去探她鼻息,探了好幾次都不敢確定,心腸都是顫的。

終於確定了她還有氣息,他猛地松了口氣,緊緊抱住她,脊背彎成一個弧線,把她牢牢護在自己的身下。

從今以後,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誰也別想再傷害她。

作者有話要說: 我虐完了,真的虐完了~呼呼~

快說愛我,快~

☆、覆得

蘇拂昏昏沈沈地做著淩亂的夢,整個身體如被置在火上烤著,汗透重衣。

迷迷糊糊中,有雙溫柔的手不時地在為她拭汗,替她換去濕透的衣服,一點一點往她嘴裏灌藥,在她耳邊低聲哄慰著。

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讓她想起了小時候生病時,母親也是這樣柔聲哄她的。

她昏睡了好幾日,那個人好像一直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醒過來的時候,是黃昏,暖融融的陽光灑進來,在地上鑲出一圈金邊,床邊插著一枝新鮮的桃花,粉艷艷的顏色將整個屋子都感染得鮮亮起來,空氣中混合著藥的清苦和花朵的芳香。

右手被人緊緊抓握在手裏,那個人將頭伏在她手邊,以有些憋屈的姿勢坐在她床前,側臉對著她,正在睡覺。

他睡得也不安穩,長長的睫毛時不時輕輕眨動,好像隨時都會驚醒,臉頰瘦了一大圈,幾乎找不到之前的美貌和神氣了。

他怎麽瘦了這麽多……蘇拂心裏想道。

原來昏死前的那一刻,看到的竟然不是幻影。

張予明身體輕輕抖了一下,從夢魘中驚醒,睜開因為清瘦顯得越發大的雙眼,面露驚慌:“蘇蘇!”

蘇拂啞聲道:“我在。”聲音裏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繾綣。

經歷過生死之後,她忽然也想自私一次,不再考慮那麽多。

張予明難以置信地看向她,下一秒眼睛裏便蘊出淚來,又哭又笑道:“你醒啦?”

他忙不疊站起身來,打算往外走:“我去喊醫生。”

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低下頭親了親她額頭,帶著哭腔:“我不是在做夢吧?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你等我回來。”

蘇拂一顆心又酥又軟,想要回應他卻連手臂都擡不起來,只好露出個笑來:“我沒事,我等你。”

張予明估計是用跑的,沒兩分鐘便帶著一群人進來,傅青、宗琪等人都赫然在列。

“蘇姐姐你醒啦!”宗琪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

傅青沈穩地和蘇拂說了兩句話,等待醫生檢查的同時,回過身數落張予明:“不是說不讓劇烈活動嗎?你看你背上的傷口又繃開了,這是第幾次了?”

張予明只是笑,絲毫不覺得痛的樣子。

蘇拂看見他後背上果然滲出血跡,洇染出一片,不由有些著急:“予明,你受傷了?嚴不嚴重?”

那日遇到蘇拂後,幾人匆匆往入口奔逃,途中被賀蘭蓁蓁和手下堵截,好幾個兄弟以身為引,幫他們拖延了時間。

張予明為了保護蘇拂,後背被□□撕開了個大口子,差點沒能活著回來。

饒是如此,他卻堅持守在蘇拂床前,事事親力親為,連換藥都不肯離開這間屋子。

“我沒事,只是一點小傷。”他粉飾太平。

醫生診斷說蘇拂已經退燒,身體也沒有大礙,又給張予明重新包紮了傷口,然後交待小心靜養,便退出去了。

宗琪有眼色,帶著其餘人離開,給兩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張予明重新坐下,緊緊攏住蘇拂的雙手,放在唇邊細細親吻。

他許久沒有刮過胡茬,硬硬的胡須弄得她癢癢的,整個人不修邊幅,哪裏還有半點之前精致講究的樣子?

“前些日子,我以為你死了,你知道我是什麽心情嗎?”張予明道。

蘇拂眼中含淚:“對不起。”

張予明搖搖頭:“不,是我沒用,我得到消息後去密室找過你,但去晚了一步,你已經被異形帶走了。”

“那天宗慕……”她剛開口,便被他捂住了嘴。

他一臉痛惜後悔之色:“蘇蘇,我們不提他,全都怪我,是我沒有保護好你。”他為她清洗身體時,看見她兩肩留下的駭人傷疤,當真是痛如剜心。

是他不好,好端端的提密室做什麽,不是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嗎?

隱約察覺到有哪裏不對,蘇拂皺了皺眉想解釋:“他是想……”想那什麽來著,可是最終沒下手。

“我不在乎。”張予明再次打斷她的話,“只要你還活著,我已經心滿意足。”

蘇拂動容,訥訥的不知道怎麽回應他的情話,臉頰有些發熱。

張予明想了想,鼓起勇氣湊近她喊:“蘇蘇。”

“嗯?”蘇拂擡起頭,一雙眸子黑白分明。

“你之前說過,你這條命是天燕的,所以不能給我任何許諾,那麽,你為天燕已經死了一回,如今可以答應我了麽?”他問得認真,帶著無限虔誠與惶恐。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此生此世,心裏眼裏只放你一個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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