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師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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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裏顧和才聽沈書千叮嚀萬囑咐, 說清溪谷的竹林特殊,沒事不要觸碰, 沒想到剛到夜晚, 裏面就出了事。

喧鬧聲響起來的時候, 顧和正輕托著下巴,在昏黃的燈盞下出神。

他的桌上攤著本書, 是沈書送來的,清溪谷的修習術法,與他沒什麽用處,雖拿著,更多的卻是在思考沈珩的事。

以沈珩如今的情況, 他總要去看一看才好, 但怎麽去還沒想到,就聽到門外傳來的巨大呼救聲。

這聲音淒慘蕭瑟,可憐無比,好像其主人經受著什麽難以忍受的痛苦,還不止一道,聽的顧和一怔。

他起身, 推開半遮的門,想要出去看看, 就被匆忙趕來的沈書捏住手臂。

“小師弟,出事了, 不行, 清溪谷不能呆了, 你聽我說,等下師尊會在蜉蝣山開辟出通往凡界的通道,你與其他師兄一道,務必趕快離開。”

沈書的嗓音匆忙,說不出的壓抑,仿佛在交代什麽後事,顧和聽的一怔:“是出什麽事了嗎?”

沈書鎖著眉,無暇回答他,只拍拍他的肩膀,催促:“竹林被滄瀾宗的人毀了,他估計馬上就能感知到,這裏的人一個都跑不了,你快走。”

顧和聽他說著,繞是心性平穩淡定,也不由被這發展驚的一怔:“滄瀾宗?他們不是被……”

話未說完,顧和自己先息了音。

沈珩回來後,一劍挑了各個宗門,六大宗門如散沙一般,威望不覆存在。

但滄瀾劍宗畢竟是當年第一強大的宗門,即使宗門裏仙尊盡數隕落,剩下的零散弟子實力也不容小覷。

如果他們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想要突破清溪谷的結界,的確不算難事。

果不其然,沈書咬著牙,惱恨道:“這群畜生,原本他們就算毀了清溪谷,竹林也不會有事,畢竟前車之鑒,那位就算不在,也是留下了陣法保護的……”

“這倒是怪我們,想著仙尊居所久無人住,要人打掃,便求了這個差事,沒想到被這幫人鉆了空子,拿滄蒼仙尊留下的仙器,硬生生破壞了結界……”

說到這裏,沈書忍不住輕嘆一聲:“這下,只怕是清溪谷也無法置身事外了,你快去蜉蝣山,有師尊在,多少有些薄面,他不會趕盡殺絕的。”

“那你呢,要怎麽辦?”對比起他們這些仙尊來,沈書的年紀實在算不上大,甚至比沈珩還要小一些,顧和看著他,嗓音忍不住低柔下來。

沈書不大自在的揉一下臉,不知道為何,面對著這個一面之緣的小師弟,他總有種見到男神的錯覺,這讓他總忍不住對人關註一些。

現下他這樣說話,這感覺就更像了,讓他忍不住輕咳一聲,緩聲道:“我……?作為內門弟子,我總要與清溪谷共存亡的。”

“況且,我們全都走了,那不是擺明了告訴他我們在戲耍欺瞞他,到時候只怕事情會更加糟糕。”

這實在是個很有擔當的小仙君,顧和看著他,幾乎要看到當年瀕危之際,死死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沈珩,心中不由一軟。

“沒事的。”他溫聲對沈書道,帶著點勸慰,“別擔心,不會有事的,他不會對你們做什麽。”

“嗯……??”特地趕來搶救師弟的沈師兄被這話帶的思緒微歪,待回過神來,人已經不知不覺站在事發當場了。

實際上現場的情況並不如想象的那麽不可挽回,因為搶救及時,竹林毀壞的面積不算太大,人群之所以慌亂,更多的是在顧及它背後的人。

只是原本翠色的竹樓被濃煙染成焦黑,其中的保存完好的器具也被人暴力毀掉些許,還是給人帶來不小的視覺沖擊感。

顧和把仍在懵逼的沈書放在一旁角落裏,沒讓他加入戰圈,自己往前一些,去看滿場混亂。

居住在清溪谷的,得到消息的小仙君們大約都趕來了,還有一些正在趕來的路上。

他們與滄瀾宗的弟子對峙著,人數是占據優勢的,但對方大約抱著魚死網破的想法,祭出了滄蒼仙尊留下的神器,所以輕易也奈何不得。

顧和如今雖然神魂受損,被拘在系統分配的身體裏,但畢竟對方不是仙尊本人,他是有一戰之力的。

這種場面,總不能讓一眾保護他居所的小仙君們受什麽損傷,那是多不好意思的事。

這麽想,顧和輕揉額角,手下已經劃出道道法陣,不著痕跡的將一眾小仙君們保護起來。

然後他看向同樣被納入保護範圍的竹樓。

當年他初來這個世界,霜跡峰仙尊的身份是系統強制分配給他的,擺脫不得,但比起戾氣叢生的滄瀾,他更喜歡寧和安穩的清溪谷。

恰巧,他與清溪谷的雲霄仙尊一見如故,常常被邀請來論道,因此,這片竹林算是他與沈珩的第二個家。

家中被毀,主人總是不大高興的,更不要說這麽多年來,霜跡峰已經沒了,小崽子可能把這裏當成唯一的依靠。

因此,無論自己是不是回來了,顧和都不想這個地方有任何損傷,幾乎不必想,他都能知道小崽子知道這個消息後會有多難過。

只是他神魂本就不穩,高強度的靈力陣法下,不過瞬息之間,便已經有衰竭之象。

顧和鎖著眉,正想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便忽的感到身體一輕,緊接著,整個人都被巨大而充盈的靈力包裹起來,甚至連受損的神魂都有修覆跡象。

他若有所思,朝著靈力傳過來的方向看去,看到年輕的神尊站立在竹樓之下,一雙淡薄又隱含壓抑的雙眸。

這是雙與顧和從前所見都毫不相同的眼睛,裏面沒有任何的光明存在,布滿鮮血與泥沼。

他是壓抑的,又克制的,與懷有一點希望存在的陸珩初不同,他沒有一絲的生存**,仿佛一點點消耗著自己的生氣。

等到他的生氣消耗殆盡之時,便是他隕落之時。

顧和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看他孤孤單單佇立在門口,好似剛剛反應過來一般,偏頭看身側焦黑的竹樓。

然後他走近一點,輕輕的擡起手,好像要摸一下竹樓的輪廓,無比小心的姿態,像是下一秒竹樓就要碎掉了。

整個過程下來,他明明一句話也沒有,顧和看著,卻感覺整顆心臟都要揪緊起來。

他忍不住往前一點,想要說句什麽,即使思緒淩亂,但也覺得,哪怕隨便說點什麽都好。

就看到沈珩淡淡的垂下眼,朝著戰圈中央走去。

他的步伐並不快,長長的衣袖拉攏下來,每一步都充滿了脫離塵世的厭倦之感,隨著他走過,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弟子紛紛停下,凝神屏氣,一下不敢動彈。

他卻好像沒有什麽要算賬的意思,除了緩緩走過去時,路上的滄瀾弟子消失不少,再無其他異動。

然後無數人眼睜睜看著,他穿過人群,走到因混戰變得七零八落的竹林裏,一點點把倒下的竹子扶起來,然後挑揀出幹凈的,小心抱到竹樓旁。

有很長一段時間裏,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冷酷神尊,孤獨又可憐的,一點點修補著他師尊留下的竹樓。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彈,也沒有人去打擾他。

但他最終也沒能把竹樓修好,那些已經被染成焦黑的竹子他舍不得動,於是只好留著,淺灰色的眸子裏失了光亮,一眨不眨的看。

顧和感覺到身體裏有一個部位前所未有的難過起來。

在眾人驚詫又不敢相信的目光裏,他穿過臺階走上去,站到沈珩旁邊,彎腰撿起來一片碎竹片,輕聲問:“這是做什麽的呀?”

沈珩聽到聲音,身形一頓,緩緩偏頭過來,看一眼他手中的東西:“是盤子,不像嗎?”

“……”當年閑,這樓裏有不少東西,都是顧和帶著少年沈珩做出來的,但小崽子顯然沒能靈活運用。

但小孩子總是需要鼓勵的,這麽想,顧和的眼睛又彎起來,認真誇獎道:“很像。”

沈珩聽了,一眨不眨的看他。

顧和看到他碎玻璃一樣期待的目光,忍不住在心裏嘆口氣。

這個世界,說來有些棘手,他不同於第一個世界那種本就可能活著的狀態,也不同於議長那種能夠依靠著本能辨認的情況。

在這個修真者的世界裏,判別一個人的情況,本就看的是神魂狀態,他如今神魂不全,身體又並非自己修煉,即使在熟悉人眼裏,大約也只是有些像顧和的模樣。

即使強大聰明如沈珩,只怕也無法輕易判定出他的身份。

但或許是因為這點熟悉,沈珩對他的態度實在很好,看他有搭把手幫忙的意思,還走進屋裏搬出一個竹凳給他。

“好了。”

等到屋子裏被毀壞的小零件被修的差不多的時候,已經是黎明將破曉,天光乍亮。

顧和捏一下鼻梁,又下意識拍拍沈珩肩膀上沾碎木屑,想著接下來要說些什麽,拉近點距離才好。

就看到正半低著頭的崽崽身形一頓,抿下唇,輕輕的歪頭看過來,對他道:“你想去看看滄溟的花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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