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時針還未劃過零點，工作日就一直是工作日。

盡管如此，周五的夜晚卻早已脫離了“工作日”的範疇，被人們自覺不自覺地劃定為休息日的一部分了。方從忙碌的工作學習中脫身沒多久，正是心情最放松，最不用擔心明日會發生什麽的時候。距離周一還很遙遠，未來還有整整兩天的可控時間。無論睡得多晚都不用擔心被鬧鐘攪亂了睡眠，切實可體會到的每一秒都是屬於自己的。

誇張地說，沒有比周五晚上更像假日的時點了。

如果可以，工藤新一想要捧著熱氣騰騰的杯面直接坐在電腦前開啟今日的探險。無奈之前的速溶咖啡已經開了損失慘重的先河，他也不想在這種時候再毀掉一塊價值不菲的鍵盤。

他也沒有為自己沖咖啡。沒有必要在為了游戲連精神上的放松也放棄掉，更何況今日他登陸游戲的目的並不是為了突破幾張新地圖或是體驗幾段新劇情。

只是適可而止的試探而已。他想要在游戲進行的過程中設法試探出，“黑羽”作為個體所體現出來的特質。這與之前的對話間所使用的語言的靈活與自然，甚至還帶著些主觀色彩的表達方式都沒有太大關聯，畢竟這一點只要是稍微高超一些的文案與臺詞設計者都能夠做到。工藤所想要探明的，不是游戲制作方的觀念傳達，而是黑羽獨立於游戲之外的，相當個人的意識。

“黑羽”是確實存在的。

這個猜想不一定會成立，不過，很有證明的價值。

靠語言去刺激的話，大概能夠得到不少信息吧。登錄界面的進度條無卡頓地行進時，工藤好心情地這麽想。

「每天上線的時間還真固定啊，名偵探？」相當熟絡地打了招呼，放在之前工藤或許要感嘆這是否是一種新型的角色養成系統，隨著某些時間觸發的好感度提升使得游戲角色的語言風格也有所改變。可若是考慮到另一種可能性……

“等很久了？”

看起來十分自然的問話，卻是沈思考慮後的結果。之前黑羽似乎也針對“等了很久”抱怨過，不過主觀發出的評論可能會是先天設計好的臺詞，因此並不能算數。而等待是一個相對個人的行為，畢竟等待的時間長短與否，這個界定條件因人而異。“不好意思來晚了！”這樣的致歉或許會被一笑了之地帶過，也或許會被聲淚俱下地譴責。

你會怎麽回答呢？

工藤耐心等待著。對話框遲遲沒有冒出，閃爍的光標像是在突出思考反應的時間。

「不會很久，」沒有抱怨，也沒有打個哈哈糊弄過去，依然是那臺詞一般叫人分辨不出真假的文字內容，「今天打算突破幾面地圖？」

相當熟悉的發言。對此工藤皺起了眉，在他的印象裏，這句話與之前在某次對話中所出現過的內容別無二致。系統或許會在玩家每次登陸的時候使用相同的話語致以問候，可重覆的語句在這裏突然出現到底是系統預設還是某種虛假信號的暗示，工藤並不能斷定。

有趣。

“無所謂。”輕描淡寫的語氣也是很好的導火索，點擊“送信”的那一刻，連工藤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說得有些太過了。這樣下去，會不會將自己有所試探的企圖暴露得太過明顯？

不過黑羽的回話倒是讓他放下了心。

「那就聊聊天吧，」相當有建設性的提議，「休息一下也好。」

這可是你說的……

嘴角逐漸找到熟悉的弧度，工藤覆又考慮起新的計劃來。

“想聊什麽？”能從“記憶”這個龐大的數據庫裏迅速提取出適合的話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將引導對話走向的權利交給對方無疑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名偵探想聊什麽？」看到問題被拋回的一剎那，工藤幾乎要哭笑不得地嘆出聲來。原來這家夥也會這種語言技巧？比想象中的要聰明多了。

“那就……說說你的事吧。”如果是以自身為話題，又會有什麽新的展開呢……搭起手指，在下一條回覆閃現在屏幕上之前，工藤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我？」像素小人再次掛下了黑線，「如你所見啊。」

“我所看到的不過是游戲畫面而已。”如果這真的是在和一個貨真價實的游戲內人物對話，工藤倒是很有興趣與之討論討論，以像素人物視角所見到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模樣。當然，會這麽去想的工藤恐怕完全不知道，有那麽一款首字母為M的游戲已經將這個問題詮釋到了極致，第一人稱視角的像素風3D游戲也早已不新鮮。

「我是說，如你所見，」黑羽的像素圖張開了雙臂覆又放下，「我也不過是個普通的角色而已。」

“普通？”工藤失笑，“現在的你可是肩負著拯救世界的重任啊。”

「把拯救世界這種笑話一樣的史詩級任務隨隨便便就塞給一個普通人，你們的世界還真廉價。」不失時機地，黑羽吐起槽來。「如果沒有這些任務的話……」

“沒有這些任務的話？”還未等到黑羽將話說完，工藤已經不由自主地重覆了語句。

黑羽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般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

「會發生什麽，我也不知道。」

果然這種話題也沒辦法直接擊中重點嗎……感覺繞了一圈話頭重又回到了游戲上，工藤隱約覺得自己的節奏被黑羽牽向了另一個波段。

「不過去想這些也沒有意義吧，反正又不能讀檔重來。」黑羽搖了搖頭，「所以，只適應現在的狀況就足夠了。」

略顯驚愕地重又讀了一遍屏幕上的文字，工藤很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不能讀檔？

他說“不能讀檔”？

明明之前還在討論“如果有機會回到最初的地方，該如何選擇”這種讀檔重來就能夠解答的問題的。

隨即工藤意識到這是一個系統自動實時存檔的游戲。每一次讀檔所能返回的不過是上一次退出游戲的時刻所記錄的位置，亦或是上一個死亡點。

沒有辦法回到最初的時點了。

這只是游戲中的一種設定機制，工藤卻不知為何有些傷感。

“沒有關系。”他盡力斟酌著安慰的詞句，“沒法回到過去的話，那就只能前進了。”

盡管這種在描述事實的語句更近似於一種逼迫。

短時間的沈默之後，他們如同商量好了一般，沒有再去提之前那所謂的“聊天”。接下來的地圖攻破可謂是相當順利，順利到讓工藤想要質疑，是否之前那些磕磕絆絆的粗劣操作只是些假象，而這才是自己真正的實力。

接著，新地圖內攻擊方式詭異到叫人無法理解的新型怪物粉碎了他的假說。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名偵探。」黑羽停止了攻擊的動作，「就算你說了‘只能前進’，現在硬要向前沖也只是死路一條吶。」

“在搞清楚這個怪物的行動模式之前，似乎只能如此。”幾番攻擊都被無效化之後，工藤甚至在手邊做起了怪物行動規律的筆記，“的確，除了收手沒有其他選擇了。”

「那就晚安吧，晚安？」簡短的話語暗示著某種催促。

“嗯，晚安。”

「那麽——」黑羽的像素圖鞠了一躬。

「願你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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