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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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過就草草說了幾句就嫌累 ,瞇著眼重新縮回被裏,自顧自地歇了。

尹知秋偏頭看他,深深呼了一口氣,將游若歸貼在臉上的碎發撥開,重新掖了被角。他自己呆坐了一會後起身想去熄了燭火,聽見身後人開口。

“皇上下昭不許我再回京,我想他不會來找我的。”游若歸兩指搓弄著被單,背對著尹知秋說。

“你要是說喜歡我,就隨你願吧。”

剛伸出去的手因主人的震驚不小心碰到燭焰,燙的抖了一下。尹知秋盯著自己手上紅的那一片,略帶遲疑地道:“我還能入京,我可以代你去找他。”

身後床榻傳來游若歸悶在被中的嗤笑聲,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裏懷疑如果不是自己真的喝多了,那可能就是尹知秋真的傻。

“你剛才嘗到的血味,是因為晏安給我下的蠱。”

游若歸一翻身帶笑看向尹知秋,說時還出乎意料地帶著隱隱的快意。

“什麽?!”

“這蟲子遲早將我五臟六腑鉆成個篩子。”游若歸皺著眉頭拍掉尹知秋撲過來揪住自己衣服的手,還有閑心打趣他:“沒事,以後我死了還能用我篩米,多好。 ”

“游若歸!你知不知道什麽叫怕死?!”尹知秋尾音顫抖尖細,顯然是被嚇得狠了。

“我不知道。”

游若歸撐起上身死死盯著尹知秋,眼中滿是血絲,咬牙切齒的一字一頓地從牙縫中擠出來。

“但我知道我娘我爹我摯友我手下全都在那邊等著我,我憑什麽為他一人活在這裏!”

“……”

尹知秋眉心動了動,想說的全被他一句頂在了喉頭,他垂眼別過游若歸的目光,燭火恰時燃至盡頭,滅了去。

再當尹知秋開口時,梗在喉嚨的話語早已沙啞的發澀。

“那你再加上我,為了兩個人活在這裏,行嗎?”

今夜的月亮是紅的,月光透過窗棱射在尹知秋端來的小盆中,水光明晃似血。游若歸就盯著那一盆的水出神,也不去回尹知秋的話。

出神間整個人被尹知秋擁入懷裏,對方的手臂正巧好死不死地重重壓在游若歸脊背上,疼的他又暗罵了尹知秋幾句。

這人摟的死緊,仿佛生怕游若歸把他掙脫了似的。所以游若歸也只是在心裏痛罵了他一頓,沒把他推開,後背雖然疼的厲害,但好歹身體還算暖和了過來。

“我也知道我沒那麽大能耐。”尹知秋下巴搭在游若歸肩膀上,說話的時候一戳一戳的。

“我知道你身上疼……那正好這燭火也熄了,我夜裏本來眼神就不好,今天陪你喝了酒耳朵也不好使……”

“我聽不見也看不見,就陪陪你。”

冷風從門窗縫隙中灌入,他聽著耳邊那人吞吐著說話,罕見的重新感覺到了許多年都未再曾有過的委屈。

像是學堂裏被欺負了的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裏安慰時一湧而上的淚水,瞬間淌了滿面。

他跌跌撞撞在這世上活了二十餘年,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費盡心思的去顧及他那固執可笑的自尊,以一種笨拙卻執拗的方式將他擁入懷裏。

意識瞬間決堤,醉意和困意同時翻湧,游若歸半闔著眼,借著最後的清明將話從舌尖嘆出:“可惜你不是他。”

如願的感到摟住自己的雙臂僵住,滿心熱忱猶如被潑了冷水,環繞著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涼下來。

游若歸說話時恰巧有一滴淚水沿著唇角淌入,歸於黑暗的最後嘗到的仍是只有鹹苦。

這一覺可直接睡到第二天晌午,游若歸揉著腦袋爬起來時剛睜眼就被身邊那人嚇了一跳。

“你可真閑。”

游若歸嘴角抽搐了幾下,還是想懟他。尹知秋本來坐在一旁躺椅上看書,聽見游若歸說話就放下手頭東西起身走到他旁邊。

“是我上午忙完了剛坐下而已。”

尹知秋站在床邊對他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看著面前這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大爺。

“那便請大人更衣,今日有一婦人說是要上報冤情,也請大人前去定奪。”

掀被起身的手一頓,游若歸滿臉驚詫地擡頭看他道:“這也要我去管?”

“嗯,大人不知。咱這地小人少官自然也少的可憐,都是誰有空誰去幹。”尹知秋吸了下鼻子,狀作無辜。

“……行。”

雖說是不怎麽情願,游若歸還是揉搓著亂成一團的長發下了床,餘光瞥見尹知秋沾了墨跡的手側時還打趣了他幾句。

縱使皇帝親自澄清,但也總有人嘴碎,一傳十十傳百的將事情傳了出去。

於是此事就被京中眾人傳為笑談,酒肆閑聊間總會被人提及。說這王爺活的真窩囊,自己都未娶妻納妾,反倒愛去管人家老師的閑事,最後不得已天子都嫌他傷風敗俗,就被發配到窮鄉僻壤。

酒桌對面有人搭腔,說是他們俗人不懂,這是富貴人家的癖好,見不得人好。仗著自己權貴,非要去插上一腳,你看這些強搶民女的,那個不是流氓或是富貴子弟幹出來的?

後來整桌恍然大悟般齊聲大笑,笑聲震的一旁錦衣人頭暈。

先前來時眾人都知小王爺不過在此落腳,誰都不敢去勞煩。現在游若歸可看出來了,真是見識了這嶺淮確實人少的可憐,一個人頂三個使。

白日裏尚且過得充實,這剛入了夜尹知秋就找不見游若歸的影了。

這人不知道從哪尋了幾壇烈酒來,又把自己灌的神志不清,跑到衙門房頂數房瓦。

一次兩次尹知秋入夜見不著人會慌神,等幾日之後他也不去到處找人了,就輕車熟路地往酒莊走。見了老板打聲招呼,不用張口就知道人去哪了。

“嶺淮王先前說要去鎮西潭,要不大人去找找看?”

尹知秋點了點頭,轉身上馬前去。

那人醉的一次比一次過分,自己每次去都被對方身後濃烈的酒味熏得皺眉。

這人前夜醉的越深,第二日白天就越正常,大小事件一一過問,處理的井井有條,之後當夜裏喝的酒就越多……周而覆始。

他還知道這人身體早已不堪重負,蠱蟲入體本該不會如此嚴重,全是這人自己糟蹋壞的,任其在肺腑肆虐。

游若歸今日從酒莊出來,將酒壇系於馬肚上,剛才聽聞有人說鎮西潭的梅花開了,也就來了興致。

後來在路上無事就一壇一壇的飲著,等到了地也迷糊的不剩幾分清醒。

他跌跌撞撞地挨著潭邊走,正巧瞥見一側盛開的梅花。低處的花都被蟲獸啃了,游若歸瞇著眼睛笑了笑,就想跳起來去夠高處那枝開的最艷的。

可又在落地時失去平衡,整個人向鎮西潭中栽去。潭中結了一層薄冰,被他跌入時撞碎。

一瞬間整個人就這樣浸在冰寒的潭水中,呼吸依靠本能滯住,他喝的酩酊,倒也沒覺得水有多砭骨。

在潭中睜開眼,透過重重水光模糊的望向那層冰雪,薄薄的一層竟然還能隱隱約約的透進月光。

真好,跌下來的之前沒忘了把花揣進懷裏。

可不能把花凍怏,要不然送去京城後就不好看了。

恍惚間有手從上放伸下,被來者扣住衣領一把拽上了岸。

游若歸上來時嗆了一大口水,伏在岸上直咳,依稀聽到身旁人呼吸也同樣混亂。

“你怎麽就不能珍惜著自己的生命些?!”

“我挺珍惜了,沒有去自己找死。”

“你這叫沒去找死?!”

游若歸被尹知秋罕見的火氣攪的本就不清醒的腦子更暈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不解地看著他。

“我只是摘花不小心摔下去了,你看。”

說完話從懷裏把打濕了的花枝從懷裏拿出來,示意自己真的沒有撒謊。

“別氣了,有你的一朵。”

然後游若歸又迷迷糊糊地從折下來的樹枝邊角上取下來朵被水打濕後花瓣黏在一起的梅花,如壯士割腕般塞在尹知秋手裏。

“走,回去。”尹知秋攥緊了手中白花,從咬緊的牙縫間擠出幾個字。解下外袍將游若歸整個人桶狀地攏住,橫扛上馬帶他回去。

等回去後尹知秋剛松開手,游若歸就急切的翻身下馬,踉蹌地被下人攙進了裏屋。

他想把花枝放到燭火旁邊想把它烤幹,奈何手指因寒冷而不住的抖,終是脫手掉入燭芯中化為了灰燼。

尹知秋進來時命人去燒上熱水,伸手將打開的門扉關上,又拿了件棉被把游若歸整個人裹起來。

“大人別鬧了。”

他皺眉看著他發梢上凝的細碎冰淩,幫他一點一點擦掉。見對方好似又想伸手去燭焰裏尋的意思,忙將他手一把壓下去,攏進被裏。

“大人……別鬧。”

他把半張臉捂進被子裏,悶悶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哄孩子般的意味,摟著游若歸的手又緊了半分。

過了半天尹知秋奇怪對方沒有反應,擡起頭來側臉去看時才發現游若歸竟然就著他的力縮進被裏站著睡著了。

尹知秋彎腰將這個春卷樣的人打橫扛起來,放在木椅上。從一旁火爐旁取了早被烤暖的幹凈衣裳,駕輕就熟地為游若歸換上。

手在給他整理衣領時停住。

這人由脖頸皮下蔓延出一道道紅絲,像葉脈般順延著脊椎一路向下。

尹知秋垂眼看面前睡得正熟的嶺淮王,無端地生出悲憫之意,幾分為己其餘為他。

錦衣玉食的小王爺曾幾何時受過這種苦痛,不願耐著受著,就借酒來鎮壓。痛是壓下去了九分,可是該傷的一樣少不了。

尹知秋把他放上床裹了好幾床被子,又差下人送來幾個火盆,繞著床邊不遠不近地擺上,再將打濕的花枝拿過來為他烘幹,輕放在他枕邊。

唯獨將他先前所贈尾枝上的那朵揣進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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