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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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斜倚著胡同末處的院府紅木門框,暖色的晨光就這樣零零碎碎地灑下來,偏頭看向身側那只慵懶淺眠的貓。

聽到臨近的腳步聲朝這邊望過來,迎著光瞳孔微微一縮。

“陛下。”

游若歸笑了笑,起身向來者行禮。當今聖上並不聖明,沈迷風花雪月,詩酒笙歌,一月能上一次朝都是罕見,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兩人並不陌生,因年齡相差不大,從小上樹打鳥之事也沒少幹,所以連被晏安罰,都是一同被罰。

“陛下為何事而來?”

他開口詢問,語氣甚是熟稔,絲毫不見昨日剖魚之事的芥蒂。皇上這才想起來,忙從袖見取出一份奏折遞給游若歸。

“晏太傅今日呈上來的折子,朕看了一眼便想著由你來定奪為好。”

游若歸接過,應了聲好,也沒展開,孩子氣地放在手裏掂了兩下才收起來。對方見他興致不高,也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

“母後今日也喚朕去了一趟。”

“為何?”

“說先帝遺詔,待你及冠後封你攝政王。”

此話一出,游若歸整個人僵在原地,指尖泛起寒意。

“皇太後怎講……”說話間尾音控制不住的顫抖,幸好皇上並未察覺。

“無二異。”

恍如晴天霹靂,震的游若歸發懵。怎可能無二異?自己一側妃之子……

若非不是太上皇堅持,皇太後怎肯咽得下這口氣。

“陛下。”他擡頭看向面前兄長,那人眼底竟是帶著笑意的風平浪靜。

“那臣——謝主隆恩。”他拱手,將上身重重俯下,長長地作了一個揖。那陛下也甚是親民,向前兩步扶住游若歸的胳膊,將他扶了起來。

“那先生的奏折……”

“朕當未曾見便是。”

“是。”

然後游若歸看著微服的聖上被眾侍衛護送上攆,起駕回宮。他相信不用到第二天,封自己為攝政王的詔書便會傳達下來,公告天下。

先前的那只花白摻雜的貓還在一旁角落看著,雖說什麽也聽不懂仍是好奇。游若歸看了好笑,走過去想伸手去撫一下它的毛發,又在伸出手時嚇到了那只貓,轉身鉆進巷口沒了蹤影。

一旁有幫爹娘拾柴火的孩子路過,他偏頭看了看那個孩子,從袖中掏出那份奏折,撕成了幾份遞給對方。

“送你,用它誘火能燃的更旺些。”

這當今聖上真好說話。

這是游若歸在王爺府閑好幾天,又在一個明媚的午後幾乎磕完一盤瓜子後得出的結論。而其他有意義的思考,可能得等他磕下一盤瓜子後才能得出來。

自己還莫名奇妙升官了。

他面前又摞起一座瓜子皮山,嘴上仍舊不閑下來。嗑夠了瓜子,又將那邪惡的手伸向旁邊的一碟松子。

太傅也不用走了。

至於為什麽太傅不用走了,剝松子的這人也倒沒什麽愧疚感,臉不紅心不跳手上也不停。

等吃完了就站起身撲一撲身上的堅果碎屑,他後院圈了只赤狐。

先前他去山裏打獵,正巧撞上只斷了腿的小狐貍,見它長得討喜就給抱回來了。當時剛抱回來身上又臟又臭,就直接起名叫大臭。

這孩子一天被他逗個百八十遍,現在見到游若歸連眼睛都懶得擡了。

游若歸剛踏入後院拽住像大雞毛撣子一樣的尾巴把大臭給摟到懷裏,無視對方生無可戀的神情用手在它腦袋頂上揉著。

恰好這時有管事的沖進後院,大聲嚷嚷著出了事。把游若歸嚇的抱住大臭的手一抖,那狐貍趁機逃離魔掌,幹脆利落地蹬著院墻兩下翻了出去。

“什麽事?”顯然游若歸對來者的做法十分不滿,皺著眉盯著大臭翻出去的墻的方向問。

“晏太傅被奸人所害。”

“什麽?”

“但性命無恙,小王爺莫急!”管事的看游若歸像是要吃了自己的模樣,忙添嘴上去。

領子十分不幸的對方揪住,被拽地墊著腳,另一邊是游若歸有些捉摸不定地聲音。

“你下次要是再大喘氣的說話,我就直接讓你遇害。”

然後他松手出門牽了馬,伸手抓了一把碟中松子揣兜裏,向集市上的藥坊前去。

“白麃藤三兩,松解半兩,烏撅五錢再加知鞘十枚。”

游若歸擡頭看著面前存藥的大櫃子,食指隔空一一點著那些草藥。

藥坊的姑娘有些踟躇地給他把藥都取出來,稱好給他遞過去。

“公子,若是病了可以告知我們先生有何癥狀,先生可以為您配藥的。但先生前些時候出去了,可能要過一會才能回來。”

“配藥?”游若歸摸出銅板放在對方手裏,沖她笑了笑。“這倒不必麻煩先生。”

還離晏安府上有一定距離就已經聽到了街巷間的言談,聽起來來人似乎來頭不小。

他將馬拴好,自知府中眾人定是忙亂便也沒敲門,從另一側院墻上翻了進去。

按著不甚明確的記憶和直覺東拐西拐,終於繞到晏安所在的屋子。屋外為了一圈戰戰兢兢地侍女們,看見游若歸冷不防地站在他們嚇得都是一哆嗦。

“晏太傅怎樣了?”他也沒進去,隔著那扇門扉向裏頭望。

“太傅被人使了毒,連眼睛也蒙了一層霧,什麽也看不見。”回應的人連聲音都在抖,顯然是嚇得不輕。

“那為什麽不進去伺候著?”游若歸皺眉看著圍起來一圈的侍人們。

“是城南的那位神醫先生來了,讓我們都出來,別礙事。”

“你們怎麽能請的動這種人物?”

“先生聽到了消息自己來的,蒙著個臉,我們也沒看清模樣。”

游若歸聽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向前走了兩步連門都沒敲就推開進了屋。不出意料地把兩人都嚇了一跳,對面那人一襲紫衫猛的起身從腰間拔劍直刺游若歸咽喉。

他連躲都懶得躲躲,伸出兩指抵住劍身堪堪將那劍逼開了三寸。

“想不到這名動京城的神醫竟是位女子,這醫術是否高明在下尚且不知,但這武功……可也真能算是花拳繡腿。”

“游若歸。”

床帳內傳來聲音,仍是好聽又帶著他呵斥時一貫的正經。

“好吧好吧。”他收了手,對面前人行了一禮,然後直接無視對方進了內廂房去找晏安。

雖說早有心裏準備,但真正看著面前人眼上蒙著白紗聞聲向自己看過來時,還是有一瞬間地言語不能。

他走到晏安床邊坐下,給他掖了掖被角。轉頭看到他露在被外的手,上面是一根一根施上的針。

游若歸伸頭碰了碰,指尖冰涼。他將手指覆上對方未被施針的地方,拭去了寒意。

在覆上的一瞬間他感到晏安下意識地抽了一下手,應該是眼睛看不見被突如其來的溫度所嚇到的原因。

游若歸眼色黯了黯,尋了一個勉強合理的理由。

“現在感覺怎麽樣?”他擡頭看向晏安,隔著白布望向他的眼睛。

“已無大礙,我一會回藥坊抓些藥回來給公子煎了服下,不出半月蒙眼睛的布就能拆了。”

先前那位神醫女子答的話,她見二人認識對游若歸也收起了敵意。游若歸聽後點點頭,目光依舊停在晏安臉上。

“需要哪些藥?我這有些,不知可否用的上。”

“白麃藤,松解,烏撅之類的,都不是常見的藥,我還是回去取一趟吧。”那女子從袖中取出先前記的草藥名給他讀著,顯然用了十成的心思。

話音剛落就有一個包袱從少年的方向扔過來,女子下意識伸手接住,擡頭看向游若歸。

只見那人多此一舉地伸手蒙上晏安其實看不見的眼睛,食指豎起抵在唇間做了一個噤聲地動作,繼而四指伸展,輕輕地在自己頸間虛劃了一下。

瞬間背後如萬蟻爬過,寒意順脊柱而上,抱住草藥包裹的手不甚明顯地發抖。

“那姑娘註意安全,早些回來。”他笑著叮囑,眼瞳濃黑若深潭一片。

在女子走後游若歸又恢覆成以前那死皮賴臉的模樣,仰著往床上一躺壓著晏安的腿就不起來了。

對方十分懂得為民除害有多麽的重要,屈起膝蓋就正好磕在他的脊梁骨上,如願地聽到了對方浮誇的哀嚎聲。

“單神醫呢?”

“走了一會了,應該給你煎藥去了。”游若歸心不在焉地回話,另只手可憐巴巴揉著自己後背。

“誒等等,你怎麽知道她姓單?”自己反正也不知道為什麽吃飛醋,不過正巧現在他看不見,吃就吃唄。

“ 單鳴瓊,並非漢人。”

“不是漢人?”

晏安點點頭,手不自禁地想碰自己眼睛,被游若歸一把按下去。

“應該是苗族那邊的,我也不清楚。”

之後游若歸只是嗯了一聲後就沒再答話,晏安感覺到他有些不對勁,奈何眼睛看不見,也只好靜等對方開口自己說。

床邊突然一輕,他聽到游若歸走動的聲音。那人去一旁給他沏了杯茶,端過來放在他手裏。

“你多喝點水,沖沖毒性。”

然後又是長久的沈默,晏安雖是看不見,但也知道游若歸是一直看向自己的。

那少年等自己喝完這杯茶,有伸手接過去放到桌上,才緩緩開口。

“不該是你的。”

“這毒下在你府邸的水裏,是因為我在前幾日在這。”

“他既有能力掌管天下,便不會忍受攝政王的存在。”

晏安只是靜靜地聽著,可能是眼睛看不見的緣故,耳朵所聽到的更加詳細,連游若歸說話間呼吸的顫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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