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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長水闊走遍 為你踏月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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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惠帝元康九年。

仲秋之夜,晚風習習,一輛飄揚著白色帷幔的馬車緩緩悠悠的行駛在秣陵前往建鄴的官道上,馬車很大,像是一個小小的房子,拉車的是一匹白馬,渾身雪亮,無一根雜色。白馬步態優雅,與其說是在拉車,倒更像是在散步。駕車的男子一襲青衣、身形矯健,他看似是在駕車,卻讓馬兒隨意而行;看似微瞇著眼睛,周圍的秋毫之動卻都逃不過他的耳目。

馬車裏有悠揚的琴聲傳出,琴聲時而緩慢懶惰,似此時的緩緩清風,時而婉轉悠揚,中又夾雜著淡淡的孤寂憂傷。若有懂琴之人,便聽得出此曲正是先前名士阮籍的名曲《詠懷》: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突然,幾道黑影從樹上躍下圍住了馬車,馬兒緩緩停下,絲毫不見慌亂,還神態倨傲的瞥了那幾個黑衣人一眼。馬車裏的琴聲繼續潺潺而出,不見中斷。駕車的青衣男子突然睜開眼睛,精光乍現、目光如炬,似是寒鋒畢露、似是寶劍出鞘,眾人還未看清,他便似一道影子一般飛出與黑衣人打在了一起,手中的長鞭見影不見形,幾個回合下來,那幾個黑衣人的兵器便掉在了地上,幾人見不是對方對手,知道是遇上了高手,忙下跪求饒:“大俠饒命,我等原是低賤的佃客、雜戶,連逢兵役天災,又不甘士族地主的壓榨,這才聚在一起靠打劫為生。我等有眼不識泰山,打劫錯了人,還望大俠網開一面,留下我等性命,容日後再報。”

青衣男子看向馬車,馬車裏的琴聲在黑衣人方才回話時已經停下,眾人戰戰兢兢地猜測著馬車中是何妨神聖,卻聽到裏面傳出一個曼妙悅耳的女子聲音:“青影,放他們走吧。”

被叫做青影的青衣男子收回馬鞭躍上馬車冷冷地丟下一句:“還不快走?”

領頭的黑衣人卻卻上前跪上一步:“多謝小姐,多謝大俠。還望大俠留下姓名,容我等日後再報。”

青影皺皺眉頭,空揚了一下馬鞭,馬兒便如颶風一般飛馳而去。

黑衣人望著揚塵而去的馬車喃喃自語道:“如此神駒,如此身手,如此美妙的聲音……青影?難怪道上的人說,近幾年出現了一個武功出神入化的高人,卻甘願給一個乘坐白色帷幔馬車的白衣女子做車夫。”半晌又對身後的幾人吩咐道:“通知沿途幾處山寨的兄弟,若是遇到一個青衣男子駕駛的白帷幔馬車都不得妄動。”

白帷幔馬車疾馳了許久方緩緩停下來,馬車裏傳來一個曼妙慵懶的聲音:“青衣,我困了,先睡一下。你困了便停下馬車自己休息,不用叫我。”

青衣恭敬地回答:“小姐安心歇息,青影不困。”

馬車裏的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閉上眼睛,自從那時救下青影,他便向影子一般跟著她、護著她,卻又恭敬有力的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青影的輕功、劍法都高得出神入化。她曾對青影說:“青影,像你這樣的身手做我的侍衛和馬夫真正是委屈了你。哪天你若是想離開了,我不會攔你。”

青影跪下鄭重說道:“小姐,你若不要青影,青影只有以死相報。”

“為什麽?難道只是因為我救了你?”

青影抿著嘴不說話,看著他倔強的樣子,她便不再逼他。

其實,她早就習慣了青影隨在身側,因為青影她才可以這樣天南地北的游走,娘親和哥哥也才放心讓她出來,不然她永遠只是鄴城成都王府裏不得自由的寫意公主,不會這般自在隨意的寄情山水、游走江湖。

思緒又回到了四年前鄴城,那時寫意隨著母妃和哥哥從洛陽到了鄴城,可是卻一直郁郁寡歡。有一天,寫意在成都王府附近遇到了身受重傷的青影,他身旁站著一匹通體雪白的神駒,看到那馬,寫意便知道青影定然來歷不凡。她將青影帶到了成都王府,發現他身上的外傷倒是小事,卻中了一種奇毒,全身僵硬不得動彈。青影請求寫意殺了他,他說:“堂堂七尺男兒,若永生躺在床上做植物人還不如死去。”寫意不忍,遍尋名醫解了青影的毒,從此青影便認寫意為主,做了寫意的侍衛兼馬夫。那匹馬白從此便為寫意拉車,寫意給它命名白雪,它似乎很不樂意,青影撫摸了一下它的馬頭,它便搖頭擺尾的同意了。寫意看得直樂,沒想到這匹白馬如此靈性。

有了武功高強的青影做侍衛,又有了神駒白雪,程太妃和成都王司馬穎才放心地隨了寫意的意願,準許她四處游走。這些年她走過了許多的地方,往東看過了東海之浩瀚壯觀,往西賞過了滇南之旖旎秀美。

此行是為了到江南去聽雨,在江南游走了幾個月,如今已經入秋,連江南的雨都帶上了惆悵的秋意。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她有點想回家了,此時正是在從秣陵前往鄴城的路上。

一直到第二日午時寫意才悠悠轉醒,她起身伸了個懶腰懶懶地問青影:“青影,現在什麽時辰?到哪兒了?”

“小姐,我們已經到了建鄴城裏,現在是巳時隅中,小姐梳洗一下便可享用午膳。”青影用恭敬的語氣回答,嘴角卻含了抹笑意,銳利的雙眸斂去寒光,多了幾分暖意。剛跟了寫意時,她郁郁寡歡,甚至常常徹夜失眠。他喜歡寫意現在這樣,慵懶、自在、隨意、隨性,可以一覺睡到午時,快樂的時候像一只小鳥,有時候又慵懶的像一只小貓。

馬車停在了秦淮河畔一家叫迎客樓的酒樓前,小二笑瞇瞇的迎了上來:“二位用餐還是住宿?”

“準備一間上好的客房供我家小姐洗漱。”青影淡淡道。

小二覺得眼前的男子似一把劍一般銳利,卻又好似霧一般飄渺,低下頭時才發現竟絲毫不記得他的樣子。

“請問是在房裏用餐還是?”小二說話的口氣又恭敬了幾分。

青影看向寫意,小二看不見眼前這個戴著白色帷帽的白衣女子的容貌,只聽到一個曼妙悅耳的聲音:“可有視聽較好的地方?”

“有,有,二樓的雅間關上窗可安靜用餐,開了窗即可清晰的看到一樓的人,聽到他們所說的話。”小二立即滿臉堆笑的回答。

“就那裏了。”寫意說。

青影又補了一句:“記得要用上好的草料餵馬。”迎客樓二樓雅間,寫意和青影一邊用餐一邊註意著樓下,樓下的客人並不是很多,此時三個商賈模樣打扮的客人走進了酒樓。其中臉圓體胖的一人招呼著小二上酒上菜,又對其中的一個紫衣男子道:“溫世兄此次是下定決心南遷到了建鄴?”

紫衣男子嘆息一聲道:“洛陽雖是都城,局勢卻不穩,如今趙王司馬倫毒死賈皇後奪了政權,可那趙王昏聵無能,朝中大小事務都是孫秀說了算。大廈將崩、小人當道,還是早走為妙。”

另一個長須男子嗤笑一聲:“皇帝是個傀儡,沒想到掌權的王爺還是個傀儡,那小吏孫秀倒成了西晉朝中說一不二的主。”

那個胖子忙攔住二人:“二位仁兄小心說話,恐惹禍上身。”

長須男子笑笑道:“我們說的這些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賈皇後因太子不是自己親生,毒死了太子,沒想到短短幾個月自己也被毒酒毒死。難怪人說,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紫衣男子又道:“如今孫秀大力清楚賈後餘黨。‘金谷二十四友’首當其沖,我也是因為以前在生意上與洛陽大賈石崇多有來往,這才匆匆逃到了建鄴。”

酒店周圍的客人聽到三人的對話,有人接話道:“聽聞那‘金谷二十四友’都是文采斐然、英俊瀟灑的翩翩佳公子,賈家勢力一去不覆,翩翩佳公子恐怕要做了刀下冤魂。”

寫意聽著下面的談話,手裏的筷子早已掉在桌子上猶不自知。沒想到她躲起來游山玩水的短短幾個月竟發生了這麽多事,離開鄴城的時候只聽說賈後廢了太子將太子關在了金墉城,沒想到她盡然直接賜死了太子,自己也落得個飲鴆而亡的下場。還有那個趙王司馬倫,算起來他也算是寫意的叔祖,一個昏聵無能的小老頭兒,居然被他掌了大權,看來這天下真正要亂起來了。他們說孫秀了清楚賈後餘黨,“金谷二十四友”首當其沖,那劉琨呢?劉琨怎麽樣了?寫意一下子站起來。

“小姐?”青影看到臉色煞白的寫意驚慌失措的站起來,擔心地看著她。

“青影,我們去洛陽,要快。”寫意說。

“好。”青影看了一眼寫意便去套馬車準備出發。

縱然拉車的馬是百裏挑一的神駒,可是從建鄴到洛陽也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寫意和青影到洛陽時已經到了季秋時節,北方的秋季,秋風裏透著絲絲的寒,街道兩旁落滿了厚厚的黃葉,紅的梧桐葉、黃的銀杏葉,色彩鮮明卻隨風飄零的落葉卻只給人無限蕭索淒涼的感覺。

寫意顧不上休息,直接讓青影將馬趕到貴裏的劉府。看到劉府大門上貼著的封條,寫意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他果然出事了,他會不會已經……?寫意只覺得全身虛軟,頭重腳輕,青影及時扶住了她。

“青影,去治觴裏的燕姬酒坊。”皇宮裏的皇帝哥哥被人挾持,王子裏的成都王府和幕義裏的劉府人去樓空。寫意竟不知道該去哪裏,恍惚中想起了酒坊裏一起喝酒的那個明艷嫵媚的胡人女子燕姬。

燕姬看到拿下帷帽的寫意,恍惚了一瞬便認出了她,隨即眼圈便紅了:“寫意,你怎麽才來,劉公子她…。”

“他怎麽了?”寫意一把抓住燕姬的手。

“你放心,他還活著,只不過他被關在了牢裏。劉府的其他人現在不住在貴裏。”燕姬忙說。

寫意這才松了一口氣,喃喃說道:“沒死就好,說明還有希望。”

燕姬被寫意這麽直接的話逗笑了,剛想說話,話卻被酒桌上的一人接了過去:“他確實沒死,卻也難活。”

寫意朝說話的那人看去,不想也是故人。

陸機放下酒杯起身朝寫意行了一禮。

“陸公子不必多禮,你剛才所說是何意?”寫意顧不了禮節,急著問道。

陸雲看到寫意滿臉著急,請寫意坐下後說道:“趙王司馬倫的兒子司馬荂娶了劉琨的姐姐,兩家原有秦晉之誼,況且劉輿、劉琨兄弟聲名卓異,趙王早有釋放劉琨之意。”

“那為什麽……?”寫意急著問。

“趙王昏聵無能,耳根子又軟,此次廢後成功也都是孫秀出謀劃策,是以趙王更加事事都以孫秀之見為重。孫秀有一個長得其醜無比的兒子孫會,孫會以前以販馬為生,生性粗鄙,在一次進宮時無意撞見了美貌的繁昌公主,心生愛慕愛慕之情。孫秀請求皇上下旨賜婚,那繁昌公主放出話來,這世上她非劉琨不嫁。繁昌公主以死相逼,皇上也不好下旨,孫秀當場被抹了面子,孫會又一心想要繁昌公主,越石這才被關在牢獄之中,遲遲不得釋放。”

繁昌公主,怡君?她居然愛慕劉琨,是了,那一次的七夕之宴上,怡君的眼神就沒有離開過劉琨。

“我該怎麽救他?”寫意問。

陸機苦笑一笑:“我如今是自身難保,哪有救人之法。除非繁昌公主肯下嫁孫會。”

驕傲的怡君怎肯下嫁於貌醜鄙陋的孫會?寫意又問:“越石,他被關在哪裏?”

“若盧詔獄。”陸雲說。

“青影,要不你幫我劫獄吧?”寫意將頭靠在馬車壁上,幽幽地說。

馬車外駕車的青影並未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

寫意卻噗嗤一聲笑了:“青影,為什麽我說什麽你都說好?”

青影沒有說話。

寫意又說:“我知道你武功高強,可是若盧詔獄是關押朝廷重犯的監獄,守衛森嚴。即使能救劉琨,你便不死也是重傷,我又怎能忍心讓你去冒險。”

青影輕抿薄唇沒有說話,眼裏卻多了幾分暖意。

“青影,我們去若盧詔獄。”寫意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下子坐起來說。

寫意沒想到皇帝哥哥送給她的黃金令牌很好用,她居然輕易地便進了若盧詔獄。牢獄裏因常年照不進陽光,陰暗潮濕,發出陣陣腐臭,走道逼仄狹窄,兩旁的監房裏裝滿了犯人。看到一個女子進來,道道目光射來,寫意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還有不少犯人奸笑著伸出枯瘦骯臟的手來拽寫意的裙子,都被青影擋了回去。

“越石,越石頭,你在哪裏?”寫意走了很久還找不到劉琨,一急之下便喊叫起來。

“意兒?”牢房最裏面的小監房裏傳出一個清悅的聲音。

寫意順著聲音朝最裏面走去,眼前的人逐漸清晰,手扶鐵欄的劉琨穿著灰色的囚服,卻難掩其清逸之氣,頭發有點淩亂,面容消瘦了很多,有些憔悴,看著寫意的眼睛卻滿是歡喜。

曾經臥花眠柳,手執金樽的翩翩風流公子,如今卻被終日囚禁於這骯臟陰暗的囚牢中,寫意不禁心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眶先紅了。

“意兒,真的是你?”劉琨緊盯著寫意,眼中閃爍的驚喜光芒似是將這陰暗的牢房都照亮了幾分。

“幾年不見,你怎麽還是這麽愛哭。”他看著眼眶發紅的寫意,不禁撫上她的臉頰。她為他難過,他既開心,又心酸。

“我哪有哭?幾年不見,你就讓我在這裏見你?”寫意嗔他一眼。

“是啊,這幾年你總是躲著不肯見我。若是知道這裏能見到你,我早就來了。”劉琨笑說。

“你…。”寫意氣結,都這時候了這人還貧嘴。

“意兒,我是說真的。這些年我去了鄴城那麽多次,你卻是行蹤不定,總也找不到你,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沒想到你會來看我。”劉琨收起笑意,認真的說,雙眸中是濃濃的思念和眷戀。

寫意微微低頭,心慌亂的跳著。卻看到了牢房裏到處亂竄的耗子。“啊…”她尖叫一聲就抓住了劉琨的手。

“怎麽了?”劉琨緊張地問。

“耗…。耗子。”寫意指著已經跑進草堆裏的耗子驚慌地說。

劉琨忍不住笑了:“它們可是我在這裏的夥伴。”

寫意心疼的看著劉琨,他就住在這樣的地方?還以苦為樂。

“傻丫頭,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會出去的。”劉琨看著寫意的眼睛說。

“小姐,該出去了。獄卒已經催了好幾遍。”青影走過來說,絲毫沒看一邊的劉琨一眼。劉琨倒是好奇地盯著青影看。

“越石,我一定會救你,你等我。”寫意握了握劉琨的手,然後轉身離開。

“嗯。”劉琨笑笑,目送著頻頻回頭的寫意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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