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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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韻呢?”第二天早上,寫意發現屋子裏只站著竹風、竹影、竹詩。

聽到寫意的問話,竹影和竹詩低下了頭,竹風卻有些眼眶發紅。

“竹風,你來說。”寫意越發覺得可疑。

“公主,竹韻,她,她死了。”竹風一邊抹眼淚一邊說。

“什麽?怎麽死的?”寫意一下子站起來。

“竹韻她從小便服侍主上,一心想著時時刻刻跟在主上身邊。王妃來的那天找了她去,承諾將來帶她去左國城,那丫頭是鬼迷了心竅,便將公主和主上的所有事情和所說之話都告訴了夫人。主上知道了後要將她送出府去,誰知,誰知竹韻那丫頭居然一時想不開投了井。”竹風一邊哭一邊說。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寫意頹然坐下,心頭沈甸甸的似堵了一團什麽。

連著幾天,寫意都悶坐在屋子裏,不再出去,也不怎麽說話,蒹葭和白露都小心翼翼的侍奉著,卻不知該如何勸解。

晚上,好不容易昏昏沈沈的睡過去,卻看到竹韻幽幽地走進了在水一方,她的眼神漸漸變得幽怨,她幽怨的質問寫意:“為什麽他眼中只有你,為什麽我連待在他身邊都不可以?”寫意在夢裏嚇得叫出了聲。

“意兒,醒醒…。”劉淵抱著被噩夢纏繞的寫意。

寫意悠悠轉醒,發現自己躺在劉淵懷裏,想起夢裏竹韻的幽怨,下意識得便要推開他。劉淵卻更緊地抱住了她,他的懷抱溫暖而踏實,隔絕了那個噩夢帶來的刺骨寒冷。

寫意看著劉淵眼中濃濃的愛憐和化不開的繾綣,不忍心再推開他,卻怔怔的流下淚來。

劉淵也怔怔地看著流淚的寫意,只覺的有千言萬語要說,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腦子裏只想著著一句沒由來的話:“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

寫意閉上眼睛,靜靜地依偎在劉淵懷裏,心想,就一次,就讓自己放縱這一次便好。

劉淵感覺到了寫意的依戀,也緊緊的擁住懷裏柔軟嬌嫩的身軀,只盼著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寫意在劉淵懷裏安然睡去,再沒有噩夢纏繞。劉淵卻是癡看了寫意一晚,直到窗外發白,才悄悄離去。“公主,今天是七夕了呢。”白露一邊給寫意梳頭一邊提醒道。

“哦,是嗎?”寫意想,今天要入宮去了,該怎麽跟皇後交代呢,又吩咐蒹葭道:“蒹葭你去準備一下,午時要進宮去。”

聽了寫意的吩咐,蒹葭帶著竹風、竹影、竹詩去準備。

寫意帶著白露在院子裏隨意的走著,不知怎麽便走到了書房附近,書房前的庭院裏曬了很多的書,還有仆人不停地往外搬書,劉淵也在院子裏翻曬書籍。

寫意看到劉淵本想避開,卻又被那些書籍所吸引,遲疑著是否離開。劉淵站起來轉身對她笑笑:“不想過來看看?”

寫意的不自然被劉淵自然而然的招呼散去,他的微笑像陽光一樣燦爛而溫暖。寫意也笑笑:“好多書啊。你是在曬書嗎?”

“嗯,在洛陽多年也養成了七夕曬書的習慣。”

寫意看到劉淵手中拿著《詩經》,正是前幾天她翻過的那本,因為他翻開的那裏正夾著寫意隨手寫的一張紙,那天她翻書翻到《澤陂》:

“彼澤之陂,有蒲與荷。

有美一人,傷如之何?

寤寐無為,涕泗滂沱。

彼澤之陂,有蒲與蕳。

有美一人,碩大且卷。

寤寐無為,中心悁悁。

彼澤之陂,有蒲菡萏。

有美一人,碩大且儼。

寤寐無為,輾轉伏枕”心有所感便在紙上一遍遍的寫:“有美一人,傷如之何,寤寐無為,中心悁悁。”沒想到,寫完後忘了把只拿出來,更沒想到的是現在居然到了劉淵手中。此時看到劉淵翻至那一頁,直覺臉紅又尷尬,忙找話想掩飾,“我聽說過一個關於曬書的典故。”

“哦?說來聽聽。”劉淵看看手裏的書,再看看寫意泛起霞色的臉頰,微微一笑道。

“據說東漢時有一個學者叫邊韶,字孝先。一日他正躺著休息,被弟子們看到了,眾弟子們便嘲笑道:‘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邊韶馬上說:‘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筒經。’”

劉淵聽完後爽朗一笑:“哈哈,寫意是說邊孝先肚裏裝的都是先聖經典,曬書不如曬肚。也是嘲笑劉元海空有一院子藏書,卻腹中空空如也?”

寫意急了:“我哪裏是這個意思?”說完後卻看到劉淵笑睨著自己,才意識到他是在逗她呢。

寫意臉更紅了,卻故作鎮定道:“王爺錯了,寫意的意思是王爺也只需躺下來曬肚子就好了。”劉淵幹笑一聲,一旁的白露強忍著笑。卻聽到有人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劉淵和寫意都朝笑聲處看去,卻看到思焉笑著跳出來:“哥,寫意,你們倆可真有意思,我看你倆都有資格曬肚皮。”

被思焉這樣直白的一說,寫意真正是被羞得霞光滿面了。

思焉拉住寫意說:“寫意,你被我哥這樣一逗,終於看起來有生氣了。你這幾天悶悶不樂,我都不敢去找你玩。”

寫意偷看了劉淵一眼,他是故意的?

“你不是讓竹影去叫我嗎?是不是有什麽好玩的?”思焉繼續拉著寫意問。

寫意笑笑:“王爺沒有告訴你嗎?今天是乞巧節,皇後請了你跟王妃進宮去。”

“啊?進宮,哥,你怎麽不早告訴我?我都沒有好好打扮。”思焉一邊嗔怪劉淵一邊扯扯自己的衣服。

“不用急,午時進宮即可,時間還早呢,走,我幫你梳妝打扮。”寫意笑著拉思焉離開。劉淵看著她們離開,眼裏的笑意漸漸淡去。因為是乞巧節,宮宴邀請的女眷居多,宴會設在百子湖畔,湖畔高高聳立著以錦結成的五彩樓殿,錦樓高達百餘尺上,上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巧食、巧果、瓜果、酒炙……百子池附近是菊園,客人們可隨意地在在湖畔戲耍,亦可到附近的菊園賞菊。

劉淵、呼延蓉芷、思焉、寫意等人到百子池畔時,看到湖邊已有不少人,三三兩兩的或坐或站於湖畔、花側、亭裏、樹下。眼見彩縷翻飛、衣帶飄揚,耳聞宴樂悠悠、言笑晏晏,好一派富貴繁華、歌舞升平氣象,思焉忍不住說:“這洛陽宮裏果然氣象非凡,倒不像是傳中的…。”思焉說了一半忙閉上了嘴,還不忘偷看劉淵一眼,又偷偷做鬼臉。寫意知道思焉想表達的意思,又喜歡她直言快語的性子,不禁好笑的看著她。倒是呼延蓉芷看著他們三人心有靈犀的的神情,不禁黯然。

“寫意。你如今進宮回家倒像是來做客呢。”一個嬌俏卻帶著挑釁的聲音。寫意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怡君,苦笑一下,都長這麽大了,怡君從來不放過挖苦她的機會。本想不理會怡君的挑釁,打算笑著跟她打聲招呼,轉過身時卻看到怡君身邊站著劉琨,他嘴角含著一抹嘲諷的笑,眼神卻寒如萬年冰山。

寫意的笑僵在臉上,他們兩個一個挑釁、一個嘲諷,她不知道還如何笑得出來。

“你倒是有本事,讓皇上幫你出了宮,又讓皇後幫你住在了左賢王府。我只聽聞漢朝時有公主和親,如今匈奴已臣服我大晉朝,若是再有公主下嫁,不知別人會做何感想呢?”怡君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並不打算放過寫意。

寫意看著得意洋洋的怡君。又看著冷冷旁觀的劉琨,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咬住了下唇。

“想必這位便是繁昌公主,公主有禮了。不知若是皇後聽聞了公主這番話,會做何感想?甚至是做何舉動?”劉淵上前微微行了一禮道,他不卑不亢、面上無任何表情,卻散發出一股懾人的氣勢,讓怡君禁不住一凜,竟生出後退之意。

劉琨冷冷一笑道:“繁昌公主所言何錯之有?莫非劉將軍真想讓寫意公主居於王妃之下,或是想校方娥皇、女英?”說完瞟了呼延蓉芷和寫意一眼。

寫意心中壓抑的那股難堪和難過直湧上心頭,由怡君說出,她並不是那麽在意,可是劉琨的話卻似刀子一般插在了她的心頭,她目光盈盈的看向劉琨,劉琨微微一怔,她微紅的眼眶和盈盈的淚光瞬間瓦解了他萬年寒冰一般的冷酷。

怡君還想再說什麽,卻被劉琨拉住:“繁昌公主,我看到常山公主今日也來了,你不打算去看看?”聽上去是在請示,卻是命令的語氣。怡君不服氣的抿抿嘴,卻乖乖地跟著劉琨走了。

“常山公主來了,那王茜也來了?”思焉剛朝劉淵問完,便看到王茜羅帶飄揚、迤邐行來。思焉撇撇嘴:“說曹操曹操就到,還真是不禁念叨。”

寫意看思焉的神情,她貌似很不喜歡王茜的樣子。心中不禁奇怪,那王茜溫柔美麗,我見猶憐的樣子,思焉為何不喜歡她?是以問道:“思焉也認識王茜小姐?”

“哼,當然認識了。她最喜歡我纏著我哥了,我哥對她比對我還好。”思焉一邊說一邊還不忘嗔怪劉淵一眼。

劉淵哭笑不得,他怎麽不記得他對王茜比思焉好?就是因為她跟著王濟一起叫王茜小妹,所以思焉吃醋?

寫意也明白了思焉的心思,抿唇一笑。

呼延蓉芷笑著勸說:“小妹,你哥那是疼你,所以在洛陽遇到跟你一般大小的王茜小姐,才將她當妹妹一般待呢。”

“真的?”思焉似是不太相信的問劉淵,已經揚起的唇角卻說明她心裏已經信了。

“思焉,你也來洛陽了?什麽事這麽高興?”王茜走過來先對寫意行了禮,又笑問思焉。

“哼,我在笑我哥把你當妹子呢。”思焉還是不喜王茜,明知道王茜的心思,還不忘記打擊她一句。

王茜的笑容一僵,隨即掩去眼中的不快,又看了眼呼延蓉芷,對劉淵說:“元海哥,這位是嫂夫人吧?”

劉淵做了介紹後,呼延蓉芷和王茜寒暄了幾句便熟絡起來,兩人倒是顯得格外投緣,話也多起來。

寫意看到穎在菊園那邊,正想過去,卻聽到一聲尖細的聲音傳來:“皇上、皇後駕到。”大家安靜下來迎接皇上、皇後聖駕。

眾人拜見過皇上、皇後之後,眾女眷紛紛向皇後呈上特別為七夕制作的巧物件兒,這也是王公貴族家的女子展露自己手巧的機會。

怡君呈上去的是一條編制的玉佩系帶,系帶上花紋奇妙,色彩交錯,看得出怡君費了一番心思。得到皇後的讚賞後,怡君偷偷看向劉琨,卻看到劉琨神情冷漠的在一邊喝酒,在這杯觥交錯、歌舞升平中竟顯出幾分清冷與寥落來,怡君被他的寥落所感染,剛才的興奮剎那消失。

王茜的呈上的是一個同心結,五色彩絲交相輝映,上面又繡了一對栩栩如生的雙鴛鴦,巧妙地道出了女兒家的心事。寫意看著不禁嘆息,王茜也是個蕙質蘭心的女子,可惜……。竟生出一種同病相憐之感來。

蒹葭端來一件白色繡花袍,思焉一看,正是寫意教自己繡的那件,其實很多地方都是寫意繡和蒹葭繡的。此時方才明白了寫意的意思,遂感激的沖寫意一笑:“多虧你教我繡出這件衣袍,不然我可要丟人了。”

寫意笑笑:“你若是拿不出來,我也是要丟人的。”兩人相視一笑。

皇後拿起思焉呈上的繡袍,白色底子上繡以纏枝寶相花,每朵花用彩色繡線秀成花瓣,以銀線繡邊,最後一圈花瓣用暈色技法。皇後看了那暈色技法後,知道寫意果然費了心思,笑著誇讚了思焉一番。

這時王妃呼延蓉芷命人呈上一件繡品。兩名宮女小心展開,居然是一副發繡觀音像。眾人只聽聞過以發刺繡,卻很少見到,不禁細細觀看,連皇後也走下鳳塌上前細看。只見素絹之上,觀音大士慈眉善目,不見針線痕跡,宛如繪畫。

皇後讚道:“想不到王妃如此手巧。可否告知本宮,如何做到整副繡品不見絲毫針線痕跡?”

呼延蓉芷恭敬上前答話:“回稟娘娘,拆一發為四,精細入神,以多種針法繡制,可藏針腳。”

“果然巧妙,不知是誰人傳教?”皇後問

“家中自幼便請了繡娘教妾身刺繡。”呼延蓉芷面色平靜矜持,絲毫不見輕狂喜色。皇後暗嘆一聲,又看了眼寫意。客氣了幾句後,命人賞賜了不少宮中貢品。

一側坐著的怡君撇撇嘴笑說:“這下司馬寫意可要丟人了。劉淵那日以指導他夫人和妹妹的名義請旨邀請司馬寫意去劉府。今日這王妃這副發繡的繡工卻不是一般的好,根本不是那個連針線都很少拿的公主指導得了的。她這副絕佳的繡品不是在扇司馬寫意的臉嘛。”

坐在一邊的劉琨輕輕掃了怡君一眼,怡君便委屈的閉上了嘴,心裏卻恨恨地不服氣,為什麽劉琨也這麽在意司馬寫意?

劉琨看到不少人都看好戲似的看著寫意,她們的想法應該跟怡君所說的一樣。不禁擔憂的看向寫意,卻發現寫意毫不在意地跟思焉說笑著,倒是劉淵似乎眼中含有怒氣。

“意兒,你準備了什麽?”皇後帶著一抹看好戲似的笑意問寫意。

寫意站起來什麽也沒說走到空地上,眾人都奇怪的看著空手站立的寫意,只看到她擡頭看向天空,眾人正詫異著不知她是何意。卻看到她莞爾一笑,伸出素手指著天空說:“皇上、皇後請看。”

皇上、皇後和眾人都看向天空,從高高的錦樓上飛出數朵連理花,嬌艷輕逸的連理花在清風的吹送下越飛越高,陽光一照,竟閃閃發著金光,越來越多的各色連理花從繡樓上飛出,又飛上天空,半邊天空被五彩的連理花遮蔽,如五色霞光溢彩,絢爛繽紛、流光溢彩,美得耀眼而迷醉。

眾人都吃驚地看著那漫天的絢爛繽紛,只有劉淵和劉琨看著絢爛繽紛下的那抹素影,她微微擡著下顎,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她獨立在那漫天流華溢彩的繁花下,似乎天地間只剩下了她一人。

看著那些彩雲一般的朵朵連理花兒越飛越遠,寫意才緩緩說道:“回稟皇後娘娘,七月七日不僅是為了向織女乞巧,更是牽牛、織女一年一次的相聚之日,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樣相愛相守、不離不棄的愛情讓寫意驚嘆不已。是以用五彩輕帛以陽起石染就做連理花,以祝願世間有情人。”

“意兒心思巧妙,不過,應該是意有所指呢。是吧皇上?”皇後笑著對皇上說。

“皇後所言甚是。”皇上笑看著寫意說,他只聽到了前半句,看到寫意又開心,是以沒有留心皇後的後半句話。別人卻是想著皇後說公主意有所指,是指公主自己和左賢王?

劉琨也冷著一張臉看著寫意,目光如寒芒一般盯著她,暗自問:“你的連理花真的是為他所做?”

寫意暗自嘆了口氣,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皇後和目光冰冷的劉琨後回到了坐榻上。

“寫意,好美啊,你怎麽做到的?”思焉興奮的問。

寫意看了眼劉淵和呼延蓉芷說:“連理花特別為左賢王和王妃所做,祝願他們在天為比翼,在地做連理。”

呼延蓉芷沒想到寫意會這樣說,先是一楞,然後訕訕一笑,覺得自己枉做了小人,原來這位公主人家不屑與別人共侍一夫呢。

劉淵聽完寫意的話,又看到她一臉的淡然平靜,便莫名的升起一腔惱火,卻無處發洩,只覺得郁悶燥熱難耐。他毀了呼延蓉芷的一支並蒂花,她便送了他們一天的連理花嗎?她便如此嫌棄自己?可是漸漸的那股惱火便淡了,她要的也不過是與心愛之人在天做比翼,在地為連理。他給不了她,他又哪有資格惱她怨她?

思焉看了一眼滿眼怒氣、一眼不發的劉淵後便乖乖閉上了嘴,可是看到劉淵的怒氣漸漸變成落寞後,她又心疼自己的哥哥。

寫意看似淡然地坐著,卻覺得疲憊不堪。這漫天的連理花燦然綻放,那廂的劉琨目光冰冷似寒冰,這廂的劉淵滿目怒氣如烈火。還有皇上右下方坐著的哥哥穎,臉色也不是很好,估計他也誤會了。哎!現在的自己居然是一舉犯了眾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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