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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如此相疑 何必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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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意本想著晚上回去後向劉淵解釋自己隱瞞身份的事,卻不想在洛陽城遇到了特來尋自己的哥哥司馬穎。原來成都王司馬穎奉旨回京,拜見過程太妃後,聽聞寫意出了宮,擔心她第一次出宮會遇到什麽意外,於是親自尋找,正巧在幕義裏附近相遇。寫意見到好幾年沒見的哥哥也很開心,跟著穎回了穎在宮外的府邸。

臨走前劉淵客氣地跟寫意行禮告別,寫意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只一絲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她不喜歡他對他這樣的客氣有禮,顯得那樣疏遠,只微微嘆息一聲上了馬車。

劉淵牽著馬在原地站了很久,望著馬車漸漸走遠,只餘一陣揚起的飛塵,他亦嘆息一聲,翻身上馬離開。

第二天一大早,寫意便梳洗打扮好準備出去,卻不想哥哥穎正等在外面:“這麽早去哪兒?”他看似毫不在意的隨口問寫意,寫意卻覺得既然等在了這裏便不會是毫不在意的隨口之問,他應該早就猜到,昨晚寫意已老老實實向穎交代了如何遇到劉淵,只將偷盜糧錢一事隱瞞了下來。所以寫意無法撒謊:“我…我去左賢王府上。”

“你不能去。”穎負手一口拒絕。

“為什麽?娘親都允許我出宮,你憑什麽不許我出門?”寫意滿臉委屈的看著穎。

“唉,意兒,哥哥不是不讓你出門,只是劉淵,你以後就當從未見過他。”穎嘆了口氣哄著寫意說道,每次寫意那樣滿是委屈的看著他,他都不忍心拒絕她。

“為什麽?”寫意不解,哥哥昨晚還說要感謝劉大哥的。

“他已被軟禁,還不知賈後會怎麽處置他呢。”穎說道,這件事寫意遲早會知道。

寫意一下子就急了:“為什麽?昨天不還好好的嗎?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穎淡淡道:“他一個異族首領,沒等上面召見便隨隨便便入京,入京至今還未去覲見。此一罪。聽說有人上了秘折,參他與前兩天發生的盜竊一案有關。”

聽到盜竊案,寫意心中一慌:“我去找皇帝哥哥幫忙。”穎一把拉住她:“他就是個傀儡,你找他有什麽用?”

寫意震驚地瞪著穎,雖然她明白穎說的都是事實,卻還是無法接受穎這樣直白的說皇上。

穎也覺得自己說的有點過了,訕訕道:“我是說如今賈後一黨當權,皇上他未必做得了主。”

寫意低下頭,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關心則亂,“哥哥,我就去左賢王府上看一眼好不好?”

穎看著寫意的樣子無奈地說:“你去吧,換了男裝,不要讓人知道你的身份。”

寫意換裝出門後,穎吩咐幾個暗衛暗中保護寫意。劉府門口果然站著不少侍衛,寫意拿出皇上給她的那塊黃金令牌才進了劉府。打聽到劉淵所在後,寫意朝聽雨軒行去。

綠竹猗猗、長廊如帶,聽雨軒裏,一身寬松便服的劉淵正悠然自在的與石勒品茗下棋,似乎什麽事都未發生,他淡然的樣子讓寫意心中頓安。

“劉大哥。”寫意上前喚了一聲。

劉淵擡起頭看了寫意一瞬,似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然後起身行禮,寫意想阻止他,卻有一種無力感。

“不知公主駕到有何貴幹?”他疏遠的眼神、恭敬的口氣將寫意隔絕在千裏之外。

“大哥,我不是有意…。”寫意急著想解釋。

“大哥?公主慎言,公主的大哥該是金鑾殿裏的那一位。司馬寫意?司寫意?司意?哈哈……是臣下眼拙了,還望公主恕罪。”他微微行禮,似朔風稍稍吹彎了矯松的腰。

寫意緊咬著唇,深怕一不小心就流下淚來,他不肯原諒她,究竟是她騙了他,還是他懷疑她?

“你是懷疑我說出了盜糧之事?”半晌寫意才問出這一句。

“難道不是?”他冷冷地轉過身,只留下一個孤峭冰冷的背影。

“我在你眼中便是如此不堪?”寫意雙眼通紅,卻忍住不讓眼淚掉下,只冷笑一聲轉身離去。原來,他不信她,原來她在他眼中竟是如此不堪。寫意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裏不知為何會那樣酸痛難受,那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看著眼圈通紅、臉色蒼白的的寫意腳步虛浮的離去,一邊的石勒有些不忍,對依然面向竹子而站的劉淵道:“大哥,我覺得寫意…。公主不是那樣的人。她隱瞞身份應該也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劉淵徐徐轉過身來,居然也是臉色蒼白。石勒一驚,大哥從來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

“那為什麽…。”石勒不明白,明明是他傷了寫意,可他自己好像比她還難受,卻又那般無情。

劉淵嘆息一聲坐下:“雖說她是公主,可是這些年你也看到了,那些王室的王子公主們稍不留心便丟了性命。庇護她的是一個被當成傻子和傀儡的皇帝。若我們的事再牽連了她…。”

“大哥原來是怕牽連她?”

“這只是其一,將來我們與司馬王室必有一戰,與其讓她將來夾在其中受苦,不如今日便斬斷那絲牽連。”

石勒微微嘆息,看得出大哥是非常在意寫意公主的,只是他們的身份……大哥又是胸懷抱負之人,絕對不會為兒女私情所牽絆。

從劉府出來後,寫意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剛才憋了很久的淚像絕了堤壩一般不停的往外湧。街上的人看著這個衣飾華貴、飄逸俊俏卻黯然落淚的貴公子,都有些奇怪,又看到後面遠遠跟著幾個帶著劍的侍衛,便都趕緊走開。寫意卻毫無所覺,只是想著那個孤絕冷峭的背影不停的流淚。

也不知漫無目的的走了多久,一個身影擋在了她身前,她來不及擦眼淚,擡起頭來,淚眼婆娑的看著眼前的人。

“你究竟還要走多久?你知不知道你都快把半個洛陽城走遍了。”那人微微皺眉說道。

“越石?你怎麽在這裏?”寫意問,臉上還掛著淚珠,因為剛哭過,眼圈紅紅的,微微腫著,眼眸卻亮得像洗過的黑寶石。

劉琨看著她臉頰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忍不住便伸手想為她拭去,卻沒有勇氣,只是牽起她的手將她拉到了附近的一個酒坊。

一個大眼睛長睫毛的酒娘提了兩壺酒、兩個酒碗放在他們桌上,並笑著向劉琨打招呼:“劉公子,您可是好久沒來了。”

劉琨也笑應:“燕姬的酒坊生意這般好,我來不來都是一樣的。”

燕姬看了寫意一眼,知道他們有事要談,笑著退下。

劉琨倒了一碗酒推到寫意面前:“這是燕姬酒坊獨家釀造的葡萄酒,甘甜香醇,不容易醉,你嘗嘗。”

寫意端起那碗紅色的液體嘗了一口,甘甜中帶著一絲微苦,入喉之後有一股淡淡的香醇在舌尖縈繞不去。寫意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一碗酒下肚,剛才的傷心似乎淡了些。

“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嗎?”劉琨看她不那麽難過了才問道。

寫意看著一臉鄭重的劉琨倒是不知如何開口了,劉淵的不信任和自己難言的傷心如何開口向他人吐露?

“你和賈謐很熟是不是?”寫意突然想到也許劉琨可以幫劉淵。

“嗯,是啊,你不是早知道嘛。”

“那你讓賈謐到皇後那裏替劉淵大哥說幾句好話行不行?”

劉琨的眸子驟然變冷,嘴角卻帶了抹笑意:“你就是為他擔心才哭?”

這樣的劉琨突然便讓寫意覺得有些驚慌:“不是……我……我…。”

看著驚慌的如小兔子一般的寫意,劉琨莫名的便心軟了:“你放心,他不會有事。”

“真的?你怎麽知道?”寫意大睜著清澈透亮的黑眸望著劉琨,微紅的眼圈卻為清亮的眸子平添了幾分嬌柔。

每次對上她清澈的眸子,他都無力拒絕,劉琨暗暗嘆息一聲細細為寫意分析道:“劉淵自從接收父眾、回到左國城之後便革新政治、嚴明刑法,禁止各種奸邪惡行。他又為人豪爽大度、禮賢下士,匈奴五部的豪傑紛紛投奔到他門下,就連幽州、冀州知名的儒生,後學中傑出的人士,都不遠千裏前去結交。以劉淵今時今日的勢力和名聲豈是賈後輕而易舉敢撼動得了的?

況且當今天下表面富庶,內裏卻早就千瘡百孔。從元康四年開始,自然災害便頻繁發生,先是四川大地震,然後是安徽鬧水災,接著又是壽春大地震,湖北竹山縣為震中的大地震;到了秋天,河北懷來、居庸關一帶再地震,人死無數,百姓大饑。去年,甘肅榆中縣地震,東海沿海地區遭到雹災,湖北、江蘇、山東、河南、安徽等地洪災泛濫。這兩年的天災人禍其實早就把當今朝廷給掏空了。

現如今又有關中饑民造反,氐族和羌族聯合立齊萬年為王,其勢力不可小覷。若劉淵聯合關中,我大晉朝危矣。所以,此時的賈皇後拉攏討好劉淵都來不及,哪裏敢真正得罪他?”

寫意一直知道當今王朝有很多問題,卻沒想到已經成搖搖欲墜之勢。

“那她為何還要軟禁劉淵?”她又想起他說,你大哥是金鑾殿裏的那一位。

“她哪裏是真要軟禁劉淵,不過是正巧抓住了劉淵的把柄,想要對他先威後恩,要拉攏劉淵罷了。”

“哦,這麽說他果真沒事了?”寫意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先前如此擔憂簡直就是多餘。況且,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嗯,這個酒真的很好喝呢。若是用琉璃盞裝著肯定很漂亮。我們不說他了,喝酒吧。”寫意喝了一口酒說。既然那人沒事了,寫意不想再提他,幹嘛要為一個不信任自己、不在乎自己的人傷心難過呢?寫意覺得剛才的自己簡直傻瓜透頂。

“燕姬,多上幾壇好酒,你的拿手菜也上幾個。”劉琨的心情也一下子好起來。

“好嘞,酒來了。”燕姬清脆甜美的聲音應和一聲,已風情無限、裊裊娜娜的提著酒走了過來。寫意這才註意到,燕姬是一個美到熱烈、媚到妖艷的女子,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長長的眼睫毛微微卷曲,高高的鼻梁挺直俊俏,厚而性感的嘴唇。笑起來的時候耀眼的讓人睜不不開眼睛,一襲火紅的衣裙映得整個酒坊都亮起來。

“你不是漢人吧?”寫意笑著問燕姬。

燕姬也看著寫意一笑:“你是姑娘吧?我是胡姬,鮮卑人。”

一眼被燕姬看穿自己女扮男裝,寫意微微有點窘,燕姬卻爽朗一笑,這樣嫵媚又熱情的女子,寫意忍不住便對她產生了好感,“嗯,我是女扮男裝,叫寫意。燕姬,坐下來我們一起喝酒可好?”

“好啊。豆子,你招呼著客人。讓廚房備幾個好菜。”燕姬吩咐店裏的幫工豆子一聲,便爽快坐下來。寫意對她又增了幾分好感。

寫意單純活潑、燕姬熱情爽朗、劉琨幽默多識,三人邊喝邊聊、邊說邊笑,一直從晌午喝到了晚上。看酒坊裏客人都走光了,燕姬更來了興趣:“我來給你們跳舞助興吧,劉公子,你吹胡笳為我伴奏。”

寫意拍手說好,劉琨已拿出胡笳,寫意沒想到劉琨的笛子吹得好,胡笳吹得也好,看來“金谷二十四友”也並非浪得虛名。

燕姬借著幾分酒意,隨著胡笳起舞。胡舞熱烈奔放,明艷不可方物的燕姬舞動著水蛇一般的細腰,眼裏、臉上、腰肢、四肢,無處不閃現著嫵媚火熱的風情。寫意邊笑邊拿著筷子敲著酒碗為他們伴奏,即便沒有美酒,這樣美艷的燕姬都能醉人呢。

喝得迷迷糊糊間,寫意想起了第一次喝酒,好像也是喝的酣暢淋漓。興許是醉了,那人的臉有點模糊,可是心中依然蔓出了絲絲疼痛。又一碗美酒灌下,寫意醉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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