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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芍藥叢中初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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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穎和乂都去了封地,而寫意在皇上的庇護下,安然長到了十五歲。元康六年,寫意到了及笄之年。

五年內,發生了多次宮變,外戚楊俊被誅、楊太後被殺,楚王司馬瑋被誅殺,寫意知道,每一次都是被人稱作傻子的皇帝哥哥護著她和母妃,所以她才能這樣安然無憂的長到及笄之年。

當時賈後當政,賈氏一族權勢滔天,賈後的外甥賈謐尤其得寵,人人都道,他權過人主,威福無比。賈後常常和賈謐等眾心腹在宮中宴飲歡歌,只把皇上當個傀儡和影子看。人人都說皇上是傻子,不懂得悲傷難過,只有寫意知道,皇帝哥哥是難過的,也許他的智力是有一點低,可是他也會悲傷,也會難過,他只是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那日,賈後當著皇上的面當場杖斃了一個禦前伺候的宮女,皇上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了自己面前,卻無力救她。寫意來的時候,皇上一個人坐在假山後面獨自垂淚。寫意嘆了口氣坐在皇上身邊。

“皇帝哥哥,你不要難過,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母妃新教了我一首曲子。”寫意拿過出門時抱出來的琴彈奏起來,邊彈邊唱: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於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於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琴聲悅耳歡快,皇帝覺得心情好了很多了。

“皇帝哥哥,你知道這首曲子講的是什麽嗎?”

“不知道。”皇帝搖搖頭,他只是覺得很好聽。

“母妃說,宮外的女孩子和男孩子就像這曲子裏講的一樣,可以一起春日踏青,可以一起泛舟玩耍,可以互贈芍藥。”寫意兩手支著下顎,眼睛望著天空,思緒似是已經飄出了宮外。其實也許宮外並不是這個樣子,雖然她身居深宮,卻也聽說過近幾年來自然災害頻發,屢有饑民造反,各地勢力蠢蠢欲動。可是宮外鮮活的一切總好過宮裏的一潭死水吧?

“你想出宮去?”皇帝突然緊張的說。

“哎,可惜我出不去。”寫意嘆了口氣。

“你若是出去了還會回來嗎?”皇帝低下頭問道,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寫意撲哧一聲笑了,皇帝哥哥雖然比她大很多,可是有時候真的像個孩子,“皇帝哥哥,我能到哪裏去呢?你和母妃都在這裏呢,我自然會陪著你們。”

皇帝這才擡起頭笑了。

皇帝走後,寫意抱起琴要回去,想起剛才彈的曲子,不禁繞道朝芍藥園走去。

四月的芍藥花正灼灼怒放,紅的艷艷似火、白的皎皎如雪、看著滿園的芍藥花,寫意有幾分悵然:“今日階前紅芍藥,幾花欲老幾花新。這禦花園裏的芍藥開得這般嬌艷迷人,卻也沒有幾個人來欣賞,真正是辜負了這滿園嬌花。”想到這裏不禁微微嘆了口氣。

“哈哈哈……”身後傳來一陣清亮的笑聲。寫意被下了一跳,難道這裏還有人?轉身一看,一個月白長衫、高冠緩帶的年輕男子正懶懶地側臥在芍藥花叢裏,手裏提著一壺酒,黑段子一般的長發從一側鋪瀉下來,宛如花中醉仙,他意態懶散、風流天成,有著一張及其俊美的面容,真正是以月為容、流水做姿。

“閑吟芍藥詩,悵望久顰眉。小小年紀,就對花嘆息,不知是為賦新詞強說愁還是對花自憐懷春意?”他絲毫不介意寫意盯著自己打量,輕佻的笑說道。

寫意有些惱怒,似是心事被人偷窺了一般,也討厭他剛才那樣的笑容,不禁蹙顰問道:“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麽?”

“剛才的琴是你彈的?”他不答反問,且問得極其無禮。

“是我先問你的。”寫意更加氣惱。

眼前的女孩子站在一園子絢爛的芍藥花前,只一身素裙,卻讓那滿園的芍藥花都失了顏色,美目流盼,若春水乍洩;清麗高雅,如空谷幽蘭。看著她薄怒微嗔,黛眉輕蹙,那白衣男子忍不住又笑了。

“你笑什麽?”寫意簡直不知道該拿這人怎麽辦才好,從未有人使她這般惱怒過。

“好好,你別生氣,小娃娃家怎麽這麽容易生氣呢?”他邊笑邊說,連眼睛裏都是笑意。

誰是小娃娃了?我馬上就要行及笄之禮了。寫意輕輕咬了咬唇想,看他的年齡,也不過剛過了弱冠之年的樣子,卻用這般老氣的口氣說話,寫意郁悶。

“我叫劉琨,字越石。以後你可以叫我越石。今天是受皇後娘娘諭旨,和賈爵爺前來赴宴。”那白衣男子說道。

賈爵爺,不就是那個目無君上、狗仗人勢的賈謐嗎?原來他是賈後和賈謐的人。寫意轉身就走,心中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難過,這樣風姿卓越的人居然是賈後的人。宮裏的人悄悄傳說賈皇後養了很多男寵,他這般姿容,莫非他……。寫意想不下去了,只想趕緊離去。

“餵,別走啊,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那個叫劉琨的人追了上來,拉住了她的袖子。

“放開。”寫意扯出自己的袖子,冷冷說道。寫意不清楚自己哪裏來的這麽大火氣。

劉琨也是一楞,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剛才春水一般的雙眸,此時冷若秋水。

“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劉琨喃喃說道,看她的著裝,雖然樸素,卻清新雅致,柑子色曳地羅紗長裙裊娜飄逸、隨風搖曳,杏黃色寬袖掐腰短襦承托出少女玲瓏曼妙的身姿,這並非宮女著裝。看她的發式猶挽鬟髻,顯然還未行及及笄禮,應該不是嬪妃。對了,一定是她,早就聽說過那個傻子皇帝別的都不在意,卻唯獨死死地護著一個他同父異母的小妹妹,能那樣陪著皇上彈琴說話的人還能有誰?

“你是寫意公主?”他似是在問,卻是肯定的口氣。

“既然知道了,劉大人還攔著本宮的路幹什麽?”寫意依然冷冷的說。

劉琨微微彎腰行禮,不畏不亢,他行禮的姿態似是綠竹被雪微微壓彎了腰。

寫意轉身離開,有點開心,有點難過,走著走著就想起了《詩經》裏讀過的一首詩: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璓瑩,會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是啊,他就是那如金如錫、如圭如璧的有匪君子,可惜他是賈後的人,是賈謐的人。四月二十五日是寫意的生日,那天,母妃和木槿準備了簡單卻莊重的及笄禮儀式,請了審太妃做正賓,皇帝為賓眾前來觀禮,沒想到賈皇後聽說後主動要求做寫意的正賓,還帶來了兩位觀禮的賓眾,賈謐和劉琨。母妃自然不會拂了皇後的好意,寫意心裏卻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郁悶,他果然是隨著皇後而來,今日的他一襲天青色長衫、說不出的飄逸灑脫、風流不羈,可是卻讓寫意覺得不悅。來者是客,寫意朝他微微點頭表示問候,又看向劉琨旁邊的賈謐,本以為仗勢欺人的人應是猥瑣的,不想他卻也是個姿容雋秀、倜儻風流的男子,亦微微頷示禮。

“笄禮始,全場靜。天地造萬物,萬物興恒,以家以國,祖光榮耀。父母傳我,人生家國,貴至榮和。夫,人之因幼,少而及往,青年獨立繼承。家、族、國納其人之成立,與其人之權利,其成人者受個體生存,家族責任,社會義務之命。此,特予正禮明典。成人笄禮開始,奏樂”讚禮高聲唱到,及笄禮正式開始。

猶挽鬟髻的寫意上前。

主人程太妃親手替寫意解開雙鬟,拿起梳子為她梳頭,將長發綰做高髻,加以玉簪。並訓示曰:“事親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順,恭儉謙儀。不溢不驕,毋诐毋欺。古訓是式,爾其守之。”

初加笄,再加素衣襦裙。

寫意向母妃叩拜,擡頭見,看到母妃眼中有淚,朝自己微微點頭。

謝賓,向東正坐。

正賓皇後接過木槿手中的芙蓉垂珠簪為寫意加笄,並祝曰:“今日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稚,順爾成德。”

覆加深衣,再拜。

斂容正坐,待三加步搖、珠鈿、廣袖長裾禮服,再領再拜。

讚禮高聲唱到:“禮成。”

寫意微微松了口氣,從這一刻起,便是告別了那些年少的歲月。

坐於賓眾席上的劉琨看著廳堂上高髻華服的寫意,相較於那日的婉如清揚,今日的她儀容高貴、氣質優雅。只在清眸流轉間才微微透出些許稚氣的緊張。劉琨忍不住唇角上揚。

禮畢後,皇後與賈謐、劉琨先行離去。皇上悄悄將寫意拉倒了一邊,將一塊冰冷的東西放進了寫意手中,“這是大哥送給你的及笄禮物。”皇上笑著說。

“是什麽呀?”寫意問,已拿起手裏的東西看起來,是一塊看似普通的黃金令牌。

“這是可以出宮的令牌,以後你想出宮時出示這塊令牌即可。可是意兒,你一定要記得回來。”皇上眼中有明顯的緊張。

寫意驚喜的看著皇上:“皇帝哥哥,我真的可以出宮了嗎?”

皇上點點頭,寫意眼中那樣明顯的喜悅讓他開心又難過。換下了繁覆厚重的禮服,寫意換上一身輕便的衣裙便去了禦花園,她要好好計劃一下怎麽出宮去。

反反覆覆的看著手裏的那塊黃金令牌,不留心一頭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對不起……”正想道歉,擡頭一看,卻是劉琨,他正好笑的看著自己。

“怎麽又是你,你不是走了嗎?”道歉的話變成了一腔惱怒,也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見到這個人就覺得惱怒。

“公主殿下,是你撞在了我身上好不好?”他邊笑邊說。

“那你擋在我的路上幹什麽?”寫意瞪他一眼。

劉琨似是無奈的嘆了口氣:“我在這裏等你。”

“你知道我一定會出來?”

劉琨笑笑沒有說話。

“你等我做什麽?”寫意覺得自己有點無理取鬧,緩和了口氣問道。

“我不是皇後的男寵。”過了一瞬後,他才說道。

他怎麽知道我這樣想?寫意暗自想,臉不由自主的紅了,卻嘴硬的說:“你是不是男寵關我什麽事?”

劉琨看著她臉頰上那抹胭脂一般暈開的嫣紅,嘴角微微上揚,心情突然變得格外的好。什麽也沒說,只微微欠身行禮告辭。

寫意看著他飄逸灑脫的背影,喃喃自語:“等在這裏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嗎?”

“公主,你在看什麽呢?”寫意的貼身丫頭白露突然冒出來笑嘻嘻的問。

“死丫頭,你嚇死我了。”寫意拍一下白露,佯怒嗔道。

“嘿嘿,你跟劉大人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劉大人確實不是皇後娘娘的男寵。”

“你這死丫頭,誰管他是不是男寵呢。不過,你怎麽知道?”

看來公主還是想知道,白露忍不住又笑了。

“哼,不說算了。”寫意真生氣了,說著就要走。

白露趕緊拉住寫意,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起來:“劉琨劉大人是西漢中山靖王劉勝的後裔。父親是當今光祿大夫劉蕃大人。劉琨大人不僅儀態俊美,還工於詩賦、文采風流,是這洛陽城裏有名的青年才俊,年紀輕輕便已出任司隸從事一職。”

“你怎麽知道的這麽多?”

“劉大人和賈大人要好,又得皇後娘娘賞識,所以經常出入宮廷。他人長得帥,性子又灑脫隨和,宮裏的宮女們哪個不喜歡他?只要拉住一個宮女打聽一下就全知道了。”

聽到他跟賈後、賈謐要好就覺得惱怒,寫意打斷了白露:“好了,別再說他了。”

白露吐吐舌頭,公主這是怎麽了?只得乖乖閉上嘴。

“白露,皇帝哥哥今天給了我可以出宮的令牌。可是,你說母妃會同意嗎?”

“看,這是什麽?”白露拿出一包金葉子。

“你哪來這麽多錢?”寫意驚奇地問。

“太妃娘娘早就知道你想出宮去了,不過,她讓你帶上我,還讓我帶著這些錢,好好照顧你。”白露得意的說。

寫意一把抱住白露,高興地直跳。

白露和寫意同歲,十三歲才入宮來,對宮外比宮裏還要熟悉,和白露一起出宮,寫意覺得心裏踏實多了。記得剛見到白露時,她是一個瘦瘦小小的沈默的小丫頭,那時候她還叫小芮,被爹媽賣到了宮裏,因為沒有背景又被宮裏的大丫鬟們欺負,常常吃不飽肚子,還幹很多很多的活。寫意見到她的時候,她在大冬天裏洗衣服,那麽瘦小的她,坐在大大的洗衣盆前,身旁堆著小山似的臟衣服。寫意走過去拿起她紅腫的手問:“疼嗎?”她沒有說話,眼淚卻似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寫意求皇帝哥哥把原名叫小芮的白露賜給了她,沈默的小芮漸漸變得愛說愛笑。寫意說:“我已經有蒹葭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你便叫白露好了。”從此,小芮便改名為白露。寫意覺得溫順的蒹葭像姐姐,開朗的白露卻像是小妹妹一般需要自己去呵護。可是蒹葭和白露都不讓自己這樣說,每次寫意這樣說,她們都跪下來請罪,寫意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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