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中

關燈
這一天終於到了。

葉融前一晚睡得極香,總感覺有什麽好事要發生了。

天氣逐漸濕冷,南方的冬天並不比北方好過,午後的陽光日日蒼白,不算上晴朗,葉融跨出屋門,凍得一個寒戰,擡眼,看見院外的寒風中徘徊著一個熟悉的人。

葉融又詫異又好奇:“江笠,你的記性真是不好,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以後可以直接進來。”

江笠的面色卻只比往日陰沈,他隔著柵欄看了看葉融,又扭頭望向坡下。

葉融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竹林裏四個斑斕的陌生人影。

清冷的地方多了人氣,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葉融很高興,屋子小,容不下這麽多人,他就搬了桌椅到院子裏,小火爐呼呼地烹上熱茶,客人熱情洋溢圍著圓桌,唯獨江笠遠坐一隅,面色沈郁。

阿湄小姑娘察言觀色,見葉融並不是冷僻的人,找準機會向他告發:“小江每回都能從你這裏弄到好劍,還小氣巴拉的不告訴我們!”

她的控訴得到了眾人的一致擁護,唯見江笠巋然不動,葉融了然:“劍我有的是,後院有個小倉庫,湄姑娘和蕨三隨意去挑,既是江笠的朋友,自然分文不要。”他說著,掃了一眼李宴和道名大師的兵器,笑道,“劍以外的兵器在下鉆研不深,但也有些存貨,將軍與大師若不嫌棄,自可同去。”

目送四人歡天喜地奔向後院,葉融終於轉向江笠。

“你不舒服?”

江笠坐在院落的陰影裏,臉色愈沈,搖了搖頭。

葉融道:“他們都去了,你不去看看麽?”

江笠眼也不擡,又搖了搖頭。

葉融笑著伸出手:“讓我看看上回給你的那把劍罷。”

江笠還是不說話,樹上吹下來幾片幹枯的葉子,轉轉悠悠落到地上。

葉融瞪大眼睛:“你在生氣?”

江笠終於看了看他,卻還是搖頭。

四人將倉庫裏的兵器蹂躪個遍,挑了各自最趁手的,喜氣洋洋滿載而歸。院子裏水井邊已多了好幾桶新提上來的清水,火爐上的茶水換成了砂鍋紅豆粥,突突地冒著熱氣。

江笠站在爐邊,長袖卷起露著小臂,看見他們手上亮閃閃的兵器,面色變得愈發陰沈,

葉融從後院轉出來,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徑直走到四人跟前:“天色不早了,午飯沒來及招待幾位,晚飯一定盡心。”

李宴忙道客氣,身後幾位臉上卻露出毫不掩飾的期望。

李宴有所察覺,回頭罵了一句出息,葉蕨三盯著葉融手裏的冊子,好奇:“這是什麽?”

“巴陵縣的老鄉幾年前送我的菜譜,”葉融一面說,一面把冊子交到李宴手裏,“之前不知幾位要來,巴陵鎮裏有各種香料,郊外有各種野味,諸位想吃什麽,照著冊上所寫,備齊材料,葉某自當盡力而為。”

四人目瞪口呆,七手八腳翻開那本冊子,不一會兒,八只冒著綠光的眼睛擡了起來:“全都能做?”

葉融被他們逗得直笑:“能。”

他一個字,幾人立時齊聲歡呼,連李宴也沒了那股客氣勁兒,率先高舉鋥光發亮的槍頭,帶領幾位多年摸爬滾打的隊友,用一眨眼的功夫,風一般卷下桃丘去了。

葉融轉頭看著江笠,笑嘻嘻道:“看來你們不光補貼少,夥食也很差。”

這簡直是一幫餓了八輩子的饞鬼。江笠默默無言,臉上紅一陣又白一陣,覺得很沒有面子。

他別過臉去,葉融忽然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走,”葉融神神秘秘,“他們得過一陣才能回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

竹院東面偏僻山道,坡道細窄,江笠被葉融引著,沿苔石而下,越往深處去便越陰暗。

四下空寂水聲潺潺,江笠幾兜幾轉迷了方向,只能死死盯住前路,不多時望見一處洞口,隱見水光綽綽。

葉融此時開口:“就到了。”

那是巴陵山腹中的一處泉洞,葉融在前,江笠緊跟其後,山道冷風刺骨,入洞卻是一股暖風撲面,道長擡頭定睛,不禁怔住。

洞中日光黯淡,一處深潭清影,冬季裏粼光清澈,水落石出,南面一道清瀑高懸天際,瀉落入水,空風水響嘩然如嘯,暗影之中濺珠飛沫,銀光點點,璨若星辰。

江笠呆呆地站著,目光順著那道飛瀑向上望去,泉洞高頂闊壁,巖縫中陽光絲絲縷縷,一路青石嶙峋,不辨年歲。

雖說還稱不上是絕頂的洞天福地,卻有一股奇異的靜謐和溫暖,身側的人松開了手,踩著潭中石塊,錦衣輕袂幾個縱身,落到潭水對面。

江笠方才回神,看見泉洞深處剖出了一個更大的空洞,一座鑄劍爐足有丈高,爐腔中正燃著熊熊金紅的光。

江笠登時恍然道:“這是你鑄劍的地方。”

這深冬山腹,本該是極為陰寒,但因為這一座巨爐,反倒比野外更加暖和。

“對,”葉融點燃壁上一串長明油燈,笑道,“雖然和山莊裏的劍廬比起來差多了,但我一個人足夠用。”

他朝江笠招了招手,變戲法似的在潭邊石臺上擺上兩碟黑白瓜子兒水晶蒸糕,又不知從哪裏刨出一壇酒:“來,這裏也有不少吃的,不嘗嘗麽?”

江笠看見剔透的糕點,想起四位同伴的饞相,胃口去了一半:“不餓。”

葉融不置可否,從手邊的巖壁上摘下了什麽:“那這個你要不要?”

不等江笠看清,他雙手之間一亮,雪銀的光華折字劃開,手臂緊跟著一揚,豁然風起,雪劍掃出一圈囫圇劍光,再擡頭,江笠已閃身到了他跟前,眼巴巴伸出手來。

葉融還劍入鞘,傷感道:“我用心招待,卻還不如一把劍。”

江笠皺了皺眉,賭氣似的把手縮了回去。

“欸,脾氣大了,”葉融哈哈笑起來,“咱們其實彼此彼此,我就算再怎麽用心招待,也比不上在這把劍上費的功夫,”他把劍拋給江笠,“這次這把,至少能頂一年——唔,你怎麽這麽看我?”

江笠滿臉驚訝:“這把劍,莫非是專門給我?”

葉融楞了楞,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明白了,原來你因為這個生氣,也難怪小姑娘說你小器。”

江笠握著新劍,臉上發燙:“沒有。”

葉融彎腰撚起一塊水晶糕,笑呵呵填進嘴裏:“倉庫裏的兵器固然好,但也比不上我特地給你鑄的這些罷。”

江笠雙手一顫:“全是特地給我的?”

“除了第一次碰上你的那把,”看他仿佛得知了什麽天大的消息一般,葉融好笑道:“不然呢?你以為我是隨便拿給你的?”

他說完,自己卻楞住。

江笠此時喜上心頭,縱然再做掩飾,目光也比平日多了許多歡喜:“你平日……給多少人鑄劍?”

葉融的目光忽而變得古怪起來,過了許久,才慢慢地嘆了口氣:“我偶爾會拿些劍賣到鎮裏去,但除此以外,便只有你一個。”

江笠心中更喜,急聲追問:“為何?”

葉融看著他,幹笑了兩聲:“這,大概是……緣分罷。”

“緣分”兩個字說出口去,他自己都有點臉紅,甩甩手拍開酒壇的封泥,不等江笠開口,搶先岔開話頭:“對了,你以前都沒告訴我,你竟然有這麽些有趣的朋友。”

江笠欲言又止,失落分明擺在臉上。

葉融視若無睹,笑瞇瞇遞給他一杯酒:“你們都是怎麽認識的,講講?”

江笠拿起酒杯,突然有些窩火,冷著臉放下:“你為什麽一直住在這裏,也講講。”

葉融啞然,咬咬牙倒了第二杯酒,又遞給江笠:

“等你講完,我就講。”

酒是春天存下來的桃花釀,在爐火邊沾了些暖意,聞起來清醇,品起來甘冽。

“從李將軍說起罷。”

潭水邊圍著一圈幾塊光滑的山石,有平有陡,江笠端端正正地拿著青玉杯子,挨著葉融坐下來,聲音清清淡淡,勉強壓過落瀑潭水:

“李宴將軍比我們大些,據他說,他手下原本有一個團的人,可那年昆侖浩氣營地內訌,惡人趁虛而入,浩氣盟大敗而走,光是逃亡路上,就被人困在雪山裏三天三夜,第四天黎明的時候,他手下的兄弟全沒了,只剩他一個人。之後孤身穿過昆侖冰原,那裏天寒地凍,晝夜都有雪狼出沒,他又絕望又害怕,卻猛然聽見了小孩子的哭聲。

“他本以為是幻覺,不想跟著一腳踩進冰窟窿裏,離那聲音又近了些,他說也自己不知怎麽想的,竟然獨自折返循去——這在當時看來簡直是在送死,好在他福大命大,更沒想到真的在冰原的夾縫裏,離雪狼的巢穴只有十幾尺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女娃娃。”

葉融睜大了眼睛:“難道是阿湄姑娘?”

“正是,”江笠頷首道,“娃娃裹著厚厚的繈褓,渾身凍得發紫,竟奇跡般還留著最後一口氣,而最奇怪的是,這樣的娃娃,是斷不可能發出哭聲來的。”幾杯酒下肚,江笠唇邊彎起一抹弧度,“他發現娃娃還活著,高興壞了,心想這一定是老天爺讓他來救這娃娃的,他花了整整五天的時間,背著這個垂死的娃娃躲過了惡人的搜尋,穿過雪狼出沒的冰谷,離開了昆侖山。娃娃好像知道有人要救她,一直撐著那一口氣,只是凍壞了,一直很怕冷,將軍便把她寄養在揚州七秀坊,殊不知後來這娃娃長大了,自己從坊裏跑出來,翻嶺越漠獨上雪山,一定要追隨恩人不可。”

葉融好像也很開心:“萬幸,湄姑娘現在過的很好。”

“何止是好,簡直無法無天,不跟別人講起,誰也想象不出她五歲以前的模樣,”江笠有點頭痛,他清了清嗓子,言歸正傳,“浩氣盟之後用了一年的時間重新在昆侖安定,李將軍一直忙著娃娃的事,沒有時間招募同伴,便寫信請他一個朋友過去幫忙,卻不知道,他這個朋友在一個月前已犧牲在南屏山前線,而這個朋友,正好是我的師父。”

葉融啊了一聲:“所以你去了。”

“師父的遺物送上純陽觀,我在裏面發現了將軍的信,”江笠頓了頓,“我去時什麽都沒想,將軍問我為什麽來,我只好說替師父來,他可能看出來了,於是告訴我,入浩氣盟不是兒戲,勸我回去,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好又說,不管怎麽樣,我是替師父來的。”

葉融噗地笑出聲來,他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將軍無可奈何地對著一個木楞楞的少年的情景:“他留下你了?”

“……對,”江笠的目光晃過一絲詫異,似乎至今也不明白其中緣由,“我來之後,將軍帶我去找了營地內務裏的一個大和尚。”

葉融笑道:“這是道名大師。”

“他的事我不太清楚,據說是個奇怪的和尚,八關齋戒幾乎全犯過一遍,隔三岔五酒肉穿腸,更年輕的時候還喜歡過山下的姑娘,但唯獨沒有殺過人。他的功夫很好,既不殺人,只能在柴房裏圍著內務打轉,將軍想招攬他,他卻嫌將軍是光桿司令,將軍只好帶了我去,後來不知道說了什麽,他便答應了。”

兩人一邊喝一邊聊,葉融停了許久,晃晃酒壇:“還剩最後一個。”

“葉少爺最有趣,”江笠喝了這些酒,憶起舊事,朦朦朧朧朝葉融露出笑意來,“聽說他那是第一次離家,原本只想游山玩水,結果在昆侖撞上一幫窮惡匪,趁夜偷襲了他綁起來,想向他家討要贖金,一問才知是藏劍葉家。敲詐的信送到他父親手裏,老人家大罵豎子無能,一氣之下甩手不管,任他自生自滅。我們那時候正清掃昆侖的山匪勢力,順便把他救了下來。他千恩萬謝地回家,可不到一個月又回來了,原來他被綁架的事親戚朋友全知道了,老人家原本就火冒三丈,這下丟了面子,說他若混不到出息,不許再進家門。”

葉融怔了怔:“他沒回去過?”

江笠無奈:“他開始的時候整日愁眉苦臉的,如今習慣了,說不回家也沒什麽大不了。”

葉融嘆了一聲,把手裏的酒一飲而盡,搖了搖頭。

江笠直勾勾望著他:“我講完了。”

“……啊,該我了。”

葉融回過神來,拍拍手,臉頰已浮起一層顏色,像被燈火映上了一層淡淡的光,他按著潭石想站起來,胳膊卻一陣發軟,被江笠扶住:“你酒量不好。”

“慚愧慚愧,”葉融笑嘻嘻的,幹脆把身子向後一歪,靠在江笠背上,“我呢,藏劍葉家人,今年二十五,尚未婚配。”

江笠很不滿意:“這些,我都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