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沾這麽多血,不住顫抖起來,卻也知道得用力按住。 (14)

關燈
中尋得一片閑適。

小娘朱筠最拿手的便是笛子,只是她從不勉強趙葉璧學這些,趙葉璧也不愛。但整日耳濡目染地聽小娘吹笛,趙葉璧也學會了一星半點。

這曲子……竟是小娘最愛的‘別亦難’。

曲聲能惑人心神,趙葉璧在曲聲中看見梧州城外小木屋中,素衣纖手的小娘溫柔地撫摸著一支摩挲到發白褪色的笛子,低垂的雙眸中有彼時趙葉璧讀不懂的哀婉。

趙葉璧一時心神慌亂,對小娘的思念之情湧上心頭,隨之而來的還有要循著曲聲的方向去找的沖動。

猶疑之下,趙葉璧忽然看見一襲白衣的女子身影在前方林中的霧霭裏驟然閃現,女子背對著她在走,卻好似知道她在身後一般,回頭來看。

趙葉璧駭然發現,女子的半張臉竟然是她小娘的模樣!

可她小娘不是已經故去七年了嗎?

她還記得十歲那年的一天,推門而入後只見小娘倒在血泊之中,只是趙葉璧想起自己並未見到小娘下葬,便被爹爹帶回城中。

眼看酷似小娘的白衣女子越行越遠,趙葉璧驚懼之下只想弄清楚小娘當年是不是沒死,如果沒死,那麽這些年她到底在哪裏?

笛聲又飄了起來,曲中哀婉淒涼之意更甚,趙葉璧覺得悲傷難以抑制,拔起腳朝著白衣女子的方向追去。

那白衣女子似是知道她在身後追著一般,也開始跑了起來,薄得像紙一樣的衣衫衣袂飄飄,宛如素蝶張開雙翅。

趙葉璧半天追不上她,兜兜轉轉竟然跑出了樹林,眼前的白衣女子竟然憑空消失了一般,笛聲也一並聽不見了。

氣喘籲籲,趙葉璧停下腳步,用力咳嗽了兩聲,只覺得方才好似一場幻夢。

重新冷靜下來的趙葉璧聽見了巨大的水聲,她這才發現不遠處有一座青山,白色的瀑布從上而下,一路奔流進斜前方水流汩汩的天然溫泉中。

冬末的天氣還很冷,溫泉上氤氳著大團大團白色的水霧。

順著溫泉再看去,趙葉璧瞇起雙眼,她看見一座佇立的高塔,蒼灰色的巨大方石堆砌而成,年久失修的巨石上有縱橫的裂紋,無數條爬山虎和青苔從裂紋中鉆出,肆意地生長。

一,二,三……十三。趙葉璧認出來了,這是少有的十三層佛塔,前朝大鴻王朝的國寺,大佛寺石塔。

趙葉璧向前走了兩步,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鐵門,一排穿著甲衣的守衛士兵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前,視她如無物。

“夫人!”

寂靜到只有嘩嘩水聲的城郊忽然冒出一道男聲,趙葉璧嚇得險些離魂,臉都白了幾分,她回頭看去。

是涼承。

涼承只比她高一點,還是個孩子,稍顯稚嫩的面孔上露出明顯松了口氣的神情,扯出一道放心的笑容。

“啊,終於找到夫人了。走到半路忽然發現夫人不在咱們府裏的馬車,涼承來遲,夫人恕罪!”

趙葉璧看見他也安心許多,只道:“無妨,你別擔心。咱們回去吧。”

她幽幽長嘆一口氣,方才的白衣女子大概是夢幻泡影。

涼承臉上的笑容突然一怔,眼見著變得警戒起來。趙葉璧不解回頭,看見一位穿著木蘭色長褂的中年女子,手提一只四方盒子,扮相似有些像庵中的比丘尼,只是沒有剃發,而是梳著最簡單樣式的頭發。

趙葉璧看她時,她也正在看趙葉璧。

“這位,是護國大將軍的側夫人嗎?”中年女子臉上閃現過一絲驚詫,遂又恢覆平常,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句阿彌陀佛。

趙葉璧福了福身,悄悄打量眼前這位,她周身氣質沈靜柔和,雖只著僧衣卻氣度雍容。

大佛寺中已經沒有僧侶了,她怕是傳聞中深居簡出,帶發修行的長興公主了。

“正是妾身。敢問夫人可是,長興公主?敢問夫人是怎麽認出妾身來的?”

長興公主是當年的葛太傅的遺孀,葛太傅也死於廢太子案中,葛家上下只有長興公主和她親出的閬嬛郡主免遭於難,其餘妾室和孩子盡數處死。自那後,長興公主便覺人世無聊,遁入空門。

趙葉璧深知長興公主同將軍的養父攝政王殿下有血海深仇,本不願同她有太多牽扯,只是奇怪她們二人素未謀面,長興公主怎麽能認出她來,莫不是也是看了畫像?

可她那流傳於市井民間的畫像,能有十七八個版本,有些她自己也看過,畫得分毫不像,鬧著玩似的。

長興公主了然一笑,眉眼間滿是慈祥柔和,溫聲道:“我還知道你是養在趙侍郎家裏的,撫養你長大的是紅筠不是?”

趙葉璧被她過分慈祥的目光看得有些害怕,又從她話語間琢磨出不一樣的意味,蹙起柳眉,忙追問道:“公主此話是什麽意思?公主認得我爹爹和小娘?我小娘不叫紅筠,而是姓朱。”

“你長得可真像她……若她還能再見到你,不知該有多高興。”

長興公主垂下眼眸,喃喃自語著。

“她?她是誰?”趙葉璧本就被莫名出現的酷似她小娘的女子攪擾得心神不定,心間上壓著重重的疑團,又聽著長興公主似是而非的一番話,更是雲裏霧裏。

趙葉璧不禁走上前兩步,這時長興公主擡起頭了,不足四十的一張素面分外清晰,眼尾的皺紋細密而起。

她忽然心跳如雷如鼓,砰砰直響。

“夫人覺得我面熟嗎?”

怎麽不面熟?趙葉璧倒吸一口冷氣,長興公主這張臉啊,細看去竟然在眼睛和鼻子處和她如出一轍。同長興公主面對面而立,居然有種一眼百年的錯覺。

趙葉璧想起來還在梧州時,她不慎聽見葉氏和趙葉秀說話。

葉氏的那句話至今還在她耳畔回蕩不絕。

“你瞧你爹爹帶回的那個小丫頭,長得可有半分像你爹爹?怕是都隨了那個狐媚子。要麽呀,讓我說那狐媚子也不是什麽幹凈東西,你那三妹妹是不是你爹爹親生的都不知道呢。”

趙葉璧那時怎麽肯信?現在想想,自己當真和趙啟長得不像,她那兩個姐姐也都是瘦長臉的姑娘。

“你說的朱筠,本叫紅筠。當年還是我的母後親手指給她做侍女的。沒想到,沒想到啊……”

長興公主說的話趙葉璧聽不太懂,卻有了一個大膽而可怕的猜想。

“公主說的她,究竟是誰?”趙葉璧要落淚去,越迫近真相,她越覺得害怕。

她和將軍,還有機會在一起白頭偕老嗎?趙葉璧忽然有些明白阮珞淳為何要設計她來大佛寺了。

只是身世太過沈重,她的小娘是怎麽死的,通通逼迫她不得不問下去。

長興公主悠悠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低吟一句“阿彌陀佛”,然後對趙葉璧溫聲道:“你想知道,隨我進去吧?他會告訴你的。”

趙葉璧仰起脖子,不知何時起了霧,任她脖子再酸也看不見霧霭中的大佛寺石塔頂。石塔靜默無言,又飽含秘密,就立在那裏,招招手,誘她進去。

她有種預感,總覺得踏進這座塔,她就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這裏守衛森嚴,我可以進去?”

長興公主點頭道:“當然,你隨著我,作我的侍女就可以進去。”

趙葉璧咬著下唇,重重點了下頭。

涼承伸出手攔住趙葉璧,他雖然什麽都聽不懂,但他天然地固執地覺得趙葉璧要是進去,必有危險。

趙葉璧沖他搖搖頭,輕聲道:“若我有事……”

她滯住,想了想,還是囑咐道:“若我有事,你告訴將軍。”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結束一門重要考試,寫完好長的報告,我又回來了!有沒有想我(沒有T*T)

☆、52.相認

涼承皺起兩道少年的濃眉, 固執地橫在趙葉璧身前,他無論如何都不肯讓趙葉璧跟著長興公主而去。

趙葉璧幽幽嘆了口氣,語氣加重半分, 無奈地道。

“涼承,你忘了我是你的主人了?我的話,你要違逆嗎?”

涼承明顯楞了一下, 趙葉璧平素謙和溫柔,從來不端架子, 久而久之他竟然忘了他們主仆有別。他的話被噎回口中, 半晌才又抱拳說道。

“那我和夫人一起進去!”

長興公主在邊上又合掌道了句“阿彌陀佛”,她平白看了一場主仆情深,越發地覺得趙葉璧和“她”在時一樣, 一生無論到什麽樣的齟齬境地, 身邊都有人至死不渝地追隨。

她從高高在上的公主跌落下來的這些年裏,原先圍繞著她,阿諛奉承她的人都盡數散去。

長興公主手指朝著大佛寺石塔方向一指,面色平淡地對涼承道:“這位小施主, 你看這大佛寺破敗, 其實裏頭自有玄機,門外的守衛只是一重兵, 裏面四角各有一位神射手。你們家夫人可以跟著我,你若擅闖, 怕是有去無回咯。”

趙葉璧對涼承沈默地搖搖頭。

涼承見她格外固執, 雖憂心忡忡,也只能見趙葉璧提起長興公主的盒子,跟在長興公主後進了大佛寺。

長興公主尹笙有一塊令牌,是攝政王特允她能每月來探望兄長一次, 每回也只允準帶一位婢女。

趙葉璧走路腳步並不沈穩,一看便知道沒有功夫在身上,隱在暗處的一位神射手默默合攏雙眼,對她並不在意。

石塔中寂靜無聲,趙葉璧一進到石塔裏便覺得更加陰冷難耐。冬天本就稀薄的日光難以照亮塔內,只有幽暗的微光勉強能讓她不至於什麽都看不清摔落下去。

一階一階,趙葉璧跟在長興公主身後亦步亦趨。

“你叫趙葉璧?可還害怕?”

“不曾害怕。公主若是不介意,喚我阿璧也是可以的。”

趙葉璧見長興公主從懷中取出一支格外小的火折子,輕輕一吹,便將火折子點亮起起來,前方的路也可看清楚。

“我總是走這條路,已經走了十多年了,太過熟悉,便是不看也不會怎麽樣。倒是把你給忘了。”

長興公主頓了片刻,道:“只是,點了火,便會看見許多不應你看見的東西。”

趙葉璧聞言下意識地去看四周,便見剛走過地第三層塔那有一道鐵門,她腳踩過地石頭臺階上黑漆漆一灘東西,不知道幹涸凝固了多少年。

“是血!”

驚呼出口,趙葉璧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一絲所謂關押著溜國皇親貴胄的石塔說到底還是牢獄,渾身上下都豎起汗毛,直覺周身森森然。

“都空了。”長興公主目不斜視,說地那般雲淡風輕,好似在說著前朝舊事一樣事不關己,“十六年前大佛寺裏堆滿了人,我從未想過今上那般無情。‘她’也在裏面,最後用一根白綾懸著,了結了生命。”

趙葉璧不敢說話,垂著頭沈默地走著,盡量避開地上地陳年血跡。

她聽見長興公主輕笑了一聲,“我不曾親眼看見,我不如她剛毅,我還在茍且偷生。”

趙葉璧垂眸道:“活著便是最好的,公主無需自責。閬嬛郡主還有您,已比阿璧好太多了。”

“只有活著,才能見到結局。”

長興公主回頭瞥她一眼,“哈哈”大笑了起來。

趙葉璧捧著盒子,努力地去嗅盒子中糕點地清香氣味,不願聞到一絲一毫石塔中的空氣,她總覺得那裏面還漂浮著故去者的鮮血。

長興公主感慨道:“你果然同‘她’一模一樣。我當初第一回見她時,很是不屑,總覺得她嬌弱不堪,所謂將門虎女,身子竟能差成那樣。後來啊……沒想到我半點比不上她的剛毅。”

趙葉璧聰慧靈敏,早已猜得八九不離十,長興公主一口一個的“她”,怕是自己的生身母親。

“公主可否能告訴阿璧,她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長興公主忽然停住,趙葉璧才發現已經走到了塔的盡頭,她們兩個站在一扇巨大無比的鐵門前,火折子幽弱的光照在上面,反射著寒冷的光。

“喏,就是這樣。”

長興公主一把推開鐵門,趙葉璧順著她的話音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面畫架,上面繃著一張米白色的畫布,一副栩栩如生的美人賞花圖躍然其上,眉眼溫婉恬靜,不似凡中人,猶是畫中仙。

她從未見過如此生動的丹青,其上一筆一觸不知飽含多少深情繾綣,每一處細枝末節都未曾疏漏。美人望著她,眸光中似有淚光閃爍,只用眼神招她過去。

“阿璧……阿璧……”

趙葉璧望得出神,雙眸都凝在那畫上面,美人同她更像,秀美圓潤的鵝蛋臉,兩道雅致的柳眉,比之與長興公主的五官相似,畫中美人和她輪廓更像。

她望得太過於專註,直到跪在畫前挺直著脊背的華發男子轉身看她時,她才意識到他不是畫裏的,而是活生生的真人。

十六年,滿頭白。

一襲白麻粗衣的廢太子尹續看見趙葉璧時,兩行清淚順著雙眼落下。

無需任何佐證,眼前的趙葉璧定是他的女兒。

趙葉璧怔楞在那裏,她恍恍惚惚地向前走去,然後跪倒在地上,雙膝磕在冰涼的石頭地上,竟也不知道痛了。

尹緒去拉她,卻見她雙眼通紅,一時兩人對望,百感交集。

長興公主在後,徐徐道來:“那是太子妃桑雍雅。這位是廢太子,你的生身父親。你出生於十六年前,東宮事變的前一夜。”

趙葉璧驚懼未定,她雙眸睜圓,只覺得天旋地轉,被尹緒扶起來後,她站在美人圖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觸碰畫卷上的美人面。

望向尹緒時,淚水順著她姣美小巧的臉頰淌下,虛張著朱唇,無聲中是兩個字:“爹爹!”

尹緒沖她點頭,接著長興公主的話繼續道。

“那夜母後身邊的一位女官忽然臨門,說母後的坤寧宮中被搜出巫蠱之物,事有大變。當夜撫養你的那位刑部侍郎趙啟忽然強烈求娶雍雅身邊的一位婢女,紅筠。”

“紅筠本是最忠心的婢女,卻不料堅決果斷地跟著趙啟走了。那時我們也覺得放她自由是件好事。只是那夜,剛剛出生的你也忽然消失不見了。”

“我和你母親雍雅像瘋了一般,只是我們再無暇去找你,因為天亮的時候禁軍沖入東宮,一夜之間我從太子變為階下囚。爹找了你好多年,終於,終於找到了!”

尹緒拿出一支滴水翡翠的玉簪,雕著繁覆華麗的鳳尾。

“這支,同我的很像!”趙葉璧驚呼出口,幾乎是完全一模一樣的一支玉簪,只是她那支是鳳首,而這支是鳳尾,恰如一對。

“這塊翡翠是你外公戰死後留給你母親的珍寶,後來我著翔采居的能工巧匠打磨成一對玉簪。那夜後,簪子也少了一支。”

趙葉璧撫摸玉簪,心中仍有疑團,她道:“父親長久在塔中,怎麽知道我已經進京來?您同將軍,是不是認識?”

**

“你說什麽?”

阮鈞安猛地站起來,把手中的茶碗震在紅木茶幾上,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面上按耐不住地喜色,哈哈地大笑起來。

邊上端坐著的阮珞淳用帕子捂著嘴,輕咳兩聲示意阮鈞安失態。

阮鈞安卻一指地上跪著的白衣女子,道:“你當真看見她跟著長興公主進去了?”

白衣女子跪在地上不敢動,恭順道:“千真萬確,奴婢本想把她引到佛寺,卻見她身邊出現了一位少年,似是有功夫在身上。奴婢不敢再引。”

“婉禾,擡起頭來。”

被稱作婉禾的女子顫巍巍地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我見猶憐的年輕面孔。

阮鈞安的手在她臉上下.流地摸了一把,然後眼中含著深意地揮手招來兩個虎背熊腰的仆人。

“相爺,相爺要做什麽?求求你饒了奴婢。”

婉禾被仆人一左一右押著待下去,惹得阮珞淳不住皺眉,見婉禾被拖下去,阮珞淳對阮鈞安嗔道:“爹爹怎麽凈喜歡這樣的下賤坯子?”

阮鈞安撫了一把長須,笑著拍拍阮珞淳的手,道:“天知道紅筠的親妹妹竟然落在咱們府裏了,這回你的將軍夫人位子是穩了。不日爹爹怕是都要喚你一聲皇後娘娘了。”

“爹爹說笑了。”阮珞淳聞言笑了起來,道,“咱們原想讓婉禾引趙葉璧去大佛寺裏,那四位神射手對闖入者格殺勿論,到時候再治她一個通罪臣之罪,呂將軍也保不了她。這回更好,她直接進了石塔,她連著長興公主,一個都別想逃了。”

“珞淳可有通報給你姨母?”

阮珞淳給貼身婢女一個眼神,婢女取來筆墨紙硯,她接過遞給阮鈞安,道:“自然是等父親大人來寫。”

“好!我已通報攝政王大人,禁軍已朝大佛寺去了。”阮鈞安拍拍桌子,笑得得意,“珞淳便等著太後的賜婚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距離完結還有四萬多字,如果我夠勤奮,大概下周底就可以完結了。

☆、53.被捉

高聳的大佛寺石塔第十三層, 銅墻鐵壁一般將曾經的東宮之主囚禁在裏面一十六年,擡頭去望尖尖的塔頂,卻因為太過幽暗而看不清楚, 高得人不可攀的墻上有一方窗,可窺見方寸大的天,灰蒙蒙一片。

頭頂上吊著的燭燈晃晃悠悠, 發出慘白的光。

趙葉璧雙眸滾圓,驚詫萬分地微微啟開櫻唇, 又點了點頭, 喃喃自語道:“原來是這樣。原來將軍……”

“不錯。”

廢太子尹緒略一頷首,沈默地伸出大掌去撫摸趙葉璧的頭,疲憊的雙眼中神色覆雜, 愧疚和欣慰交織在一起, 抿著唇角,嘆了聲。

“當時未曾給你取名字,‘璧’字是你母親當時捏的乳名,願你如璧玉, 一生順遂圓滿。爹爹虧欠你太多, 這塊也是你母親的那塊翡翠磨的。”

趙葉璧看見尹緒拿出一卷羊皮畫卷,上面也是一副以她故去母親雍雅的樣子繪制的美人臨水圖, 那木質畫軸竟是可以拆開的,尹緒從中取出一塊比拇指略大一圈的翡翠制的圓璧, 薄而扁, 中間有小小的圓孔。

“來,爹爹替你戴上。”尹緒將紅繩穿過玉璧,掛上趙葉璧纖白的脖子。通體翠綠的翡翠在趙葉璧羊脂般的肌膚上,流光四溢。

趙葉璧手握在那塊玉璧上, 翡翠質地堅硬,玉璧微涼。

“皇兄,你聽——”

長興公主蹙起略略有些疏淡的眉毛,將石門轉開一些。趙葉璧聽覺平常,但她也聽見了很多人的腳步聲,踢踢踏踏地,錯落的腳步聲中還有金石之音。

尹緒多年高塔囚徒生涯,視力大不如從前,耳力卻敏感更甚。

“不是笙兒的緣故。是阿璧,誰知道你來這裏?”

“啊!”趙葉璧驚呼一聲,她明白過來,忙道:“是阮珞淳!她將我引到大佛寺來,原來是請君入甕”

“阮鈞安的女兒!”長興公主愴然地長嘆,“怪我一時激動,不該將你帶上來。”

尹緒快快把畫了太子妃的美人圖畫布扯下,卷起來,他沖長興擺手,安撫她:“此話為時已晚,你二人不要自責。阮鈞安那個賊子!那來的定是展妍身邊的人。”

“笙兒,展妍不敢對你怎麽樣,若是為難你,你且忍忍。”

然後拉過趙葉璧,尹緒附在她耳邊說。

“好孩子,不要害怕。無論如何,千萬要保全你的性命。你要想方設法拖到呂辛榮來救你……我們的大計,已到最後。”

長興公主將巨門關上,用後背抵在石門上,咬著牙道:“皇兄,尹笙就算死,也不會讓他們帶走阿璧。尹笙欠皇嫂一條命,今日我就還了去。”

她已活得厭倦,何況那年,若非雍雅最後自縊在大佛寺,止了呂毅的殺念,她也沒有機會求得帶發修行茍活這些年。除了閬嬛,她的夫婿家人早就喪命於那年東宮事變。

尹緒長眉一橫,喝道:“說什麽傻話!凈做這無用的事,讓開!你和阿璧,一個也不許有事。”

趙葉璧望著尹緒,油然生出崇敬仰慕之情。她被父親的果決感染,也鼓起勇氣,有些視死如歸。

她的手緊緊握拳在袖中,記得來京城的路上,將軍曾抱著她,對她說:往後,有我保護阿璧。

聽了父親與將軍的計劃,趙葉璧雖為弱質女流,也燃起豪情,將軍定會如風中英雄,來救她。

石塔中自下而上,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越來越盛,一步一步逼近。趙葉璧連呼吸都不敢,淚眼盈眶地望著才相認不久的尹緒。她的兩位爹爹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阿璧,你的鳳首簪在何處!可在你身上?”

“那日將軍要去了。”

趙葉璧看到尹緒明顯松了一口氣,還不等她細問,石門已被打開。

長興公主怒目而視地望著來人,十六年來的憋屈壓抑與痛苦如數融化在目光中,道道如釘子般。

一隊禁軍最前面站著的來人,竟然是攝政王呂毅本人。

呂毅掃視一圈尹緒,趙葉璧,最後輕蔑地劃過長興身上。

“太子殿下,許久未見,可還無恙?”

尹緒對上呂毅傲慢的口吻,淡淡一笑,回諷道:“拜‘攝政王’所賜,一切安好。”

“這麽多年不見,你這孩子,還是如此伶牙俐齒。你若不是這般伶牙俐齒,當年又怎麽會惹怒陛下。”呂毅搖搖頭,眸光一轉,落在趙葉璧視死如歸的小臉上,像,近看更像雍雅了。

“本王的小兒媳,怎麽和罪人廝混一處,是我兒沒有好好教你嗎?”呂毅陰陽怪氣地冷笑了一下,“那為父就要替你找個人教教規矩了。走吧,小姑娘。”

趙葉璧聽了當年之事,只想啐他一口,他這聲“為父”怎麽好意思說出口,真是一點面孔都不要了。

她咬緊牙關,面上一片冷意,半個眼神也不給呂毅,轉身對著尹緒行了個規矩的禮。

“帶走!”呂毅喝道,眼神森然,“大佛寺不準任何人進入,特別是護國將軍。”

呂毅粗糲的手指指向身後一位禁軍將領,扯出一個冰冷自負的笑,命令他:“你即刻帶人去護國將軍麾下的軍營,傳我諭令,今日任何人不準出營,違令者,殺!”

……

趙葉璧和長興公主被禁軍將士控制在呂毅身後,出了大佛寺石塔,趙葉璧才知道呂毅帶了多少人,將整個大佛寺石塔圍得水洩不通。

她進大佛寺石塔之前,涼承一直在外面等她,待她出來時,便看見涼承藏在一處隱秘處,看見她被禁軍圍著,又認出她身前的是上次打傷自己的攝政王呂毅,正要沖出來救趙葉璧。

“將軍。”趙葉璧以唇語說。

趙葉璧唯恐他一心要救自己,而後極力不去看涼承,只用食指在嘴唇邊不住搖著,示意他不要出來。

呂毅在她身前,卻似乎比她更先一步發現了涼承,目光如炬,狠戾地朝著涼承的方向射去。

趙葉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唰唰——”

呂毅捏起不知什麽暗器,只聽兩聲起。

趙葉璧再沒看見涼承的身影。身後的禁軍催行,她深深地看了兩眼,憂心忡忡。

**

趙葉璧和長興公主分入兩輛馬車,馬車自外看極為尋常,可趙葉璧一進去才發現這分明就是套了馬車殼子的鐵牢籠。

車窗是假的,車廂的門也被一把重重的鎖子鎖住。

趙葉璧不知道攝政王要把她們兩個送去哪裏。

暈暈沈沈在馬車上不知坐了多久,車鎖落地,她已經不見攝政王和長興公主的身影,兩個穿著翠色褂子的嬤嬤立在門前,將她請下來。

鐵籠子般的馬車也飛速離去。

冬雪反射的光刺到趙葉璧的雙眼,刺得她有些疼,看清絳紅色的宮墻後和腳下鋪著幹凈石板的窄道,才知道自己已經在宮裏了。

兩個嬤嬤木頭人一樣,一左一右像架著趙葉璧一樣,冷聲道:“姑娘,和奴婢們這邊走。”

趙葉璧的雙眼被其中一個用黑紗蒙住眼睛,她看不清路,按住心裏的惶恐不安,亦步亦趨地跟著。

取下黑紗時,趙葉璧在一座燃著叫不出名字的極高級的香味的宮殿裏,那兩個木頭人嬤嬤按住她的肩,強行按她跪在地上。

“見了太後娘娘還不跪下!”

展太後和攝政王相好的事情,趙葉璧早聽鄭姨說過不知多少次了。

既然已經撕碎臉皮了,趙葉璧知道將軍同她父親尹緒早有來往,又何必再對展太後虛於委蛇地假裝恭敬。

她雖被按著跪下,卻也擡起頭,看向上面的展太後。展太後不愧是能惹得攝政王歡心的美人,雖然年及花甲,卻同趙葉璧見過的老婦人雲泥之別。

只是展太後的臉上,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慈祥和藹,倒是尖尖的眼角,絕代的嫵媚。

“哎,哪用那麽拘謹,給趙姑娘賜坐。”展太後還是慵懶地橫臥在貴妃榻上,兩個小宮女跪在地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著她的腿。

趙葉璧這才被松開,既然賜坐,她不卑不亢地端坐上去,絲毫不膽怯。

將軍是她的底氣。

展太後笑瞇瞇地捏起一塊精致的糕點,是用牛乳制成的白兔子形狀的糕點,栩栩如生。她兩根手指捏著小白兔子的身體,在趙葉璧面前,一口咬掉兔子的腦袋。

趙葉璧咬著唇,聽她慢悠悠地道:“嘗嘗?”

做成這樣栩栩如生,粉嫩可愛的兔子,叫她怎麽下得去口。趙葉璧不肯。

展太後冷冷嗤笑一聲,盡數吞掉手指上那只兔子狀的點心。

“果真和她們一樣,假仁假義。”

爾後,展太後又捂著嘴咯咯笑起來,戲謔地問趙葉璧:“小姑娘,你知道哀家說的是誰吧?”

趙葉璧的身世在他們之間,早已經不是秘密了。

“太後娘娘何必為難什麽都不知道的妾身?”

“有趣,倒是沾染了些你父親身上的牙尖齒利。罷了,哀家便直說了。你的夫君呂辛榮若離了攝政王去,什麽都不是。你呢,和他可是仇人呢,你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還能和仇人之子共枕眠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 涼承死了嗎?

☆、54.相救

展太後優雅從容地挑著眉, 似要攻略趙葉璧的心墻,雙眼盯住趙葉璧的一張小臉,仔細地看她對自己說的話的反應, 不放過她神情上的一絲一毫。

趙葉璧咬著唇,手指嵌入掌心,大佛寺石塔上尹緒的話還回蕩在她的耳邊。

原來, 將軍早已同父親尹緒聯為同盟,將軍一直為推翻攝政王的不義統治在奔走。而她的父親在高塔中也並非完全被動, 當年皇後母族邱氏被抄九族, 但當年的門客中亦有對太子恭敬的。

乃至,攝政王的禁軍中也有,大佛寺石塔四位神射手裏的一位是將軍的人, 將軍時常能潛入大佛寺中與父親共商大計。

父親尹緒還告訴趙葉璧, 天下有一支十分強悍的力量不在攝政王手裏,那是天子劍令的力量。天子劍令化整為零,蟄伏民間,只待持令者號令群雄, 便可勤王保駕, 誅殺曉小。

將軍這些年不斷地四處為戰,也是在找機會搜尋天子劍令。而為他作保的, 正是父親尹緒的手令。將軍彼時去夏州,也是為了一塊天子劍令。

而如今, 將軍手中的天子劍令只剩下最後一塊。只是攝政王為人多疑, 雖然為將軍的養父,但是並不是完全信任將軍的。今天之後,攝政王必定對將軍不利。

最後的結果……將軍同父親能不能贏,還未可知。

趙葉璧不能拖累了將軍, 她不能叫展太後察覺到她們有反勝的底氣。她只能避而不談,繞開展太後一直在挑撥她同將軍的話題。

眼裏有倔強與強忍的膽怯,趙葉璧手指卷著衣角,嘴角勾起愴然的笑意。

“太後娘娘踏著故人的血肉,如今坐在這裏,心裏可安心,夜裏可能安眠?”

展太後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屑地用手指關節叩擊桌面,再次捏起一只小白兔子的點心,掐去兔子的頭,粲然一笑。

“你還是小姑娘,你什麽都不懂?”

“但求太後娘娘賜教。”

趙葉璧五官柔和,不帶一絲攻擊性,略略有些幼意,天然地惹人愛憐。她註視人的時候,總叫人無法開口拒絕她。

而這一點——最讓展太後煩躁,她從來都是明艷掛的女子,熱熱烈烈,充滿野心的,卻最討男人歡心的,卻總是趙葉璧這種虛偽的‘小白兔’。

她當年花枝招展的進宮,年紀嫩得跟掐得出水的蔥白般,卻不怎麽受先皇寵愛。後宮中沒有母族,也沒有寵愛的女子,更是無依無靠。過得還不如當時皇後身邊養的一個孤女,她每每看見那個孤女,便覺得人與人命數的差別,實在是太大。

後來先皇駕崩,她這種品級不高的太妃,更是無人問津,枉她年華還盛,白白枯守在吃人的皇宮中。

若非遇到了呂毅,她的後半生,怎麽會登上權力巔峰。

只是,她並不愛呂毅。

“你們這種小姑娘,一心撲在感情上,卻不知道天下男人最是靠不住的東西,只有手中的權力是自己的。”

趙葉璧但笑不語。

展太後看見她臉上若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