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軒在眾人驚呼之中擡頭看去，只見原本被妖獸屍體覆蓋住的海域忽然狂風大作，烏雲滾滾，整片天空都陷入灰色，大片聚集的烏雲後閃動著雷電的光。

霎時，暴雨傾盆。

墨軒註視著海底不安的湧動，他喚回鯤，讓眾人慢慢退後回到島上。

那裏，慢慢的掀起巨浪。

接著，一聲龍鳴，海面忽的上升，一只巨大的妖獸在那狂風暴雨之中慢慢露出身體。

全身早已濕透，墨軒瞇著眼看著那家夥在汪洋之中迎著雷電狂歡，他抹了一把臉，額發緊貼著臉頰。

“應龍。”

蠻荒時期的守護獸，呼風喚雨，生性狂暴，能支配雷電之力，傳說他在盤古降生之前就已經在蠻荒之上生存萬年。

誰知道，這只傳說中的家夥居然一直潛在北冥，在那深海之下。

墨軒看了眼鯤，鯤搖搖頭：“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清風已經擋在了墨軒面前：“不要亂來。”

應龍還在狂舞，似乎被囚禁已久，他顯得異常興奮，巨大的龍身在海中起起伏伏，不時引落兩顆驚雷，他卻自顧自用尾巴卷起來回玩耍。

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吱聲，而墨軒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事情還再繼續，那邊，一個巨人慢慢靠近。

墨軒苦笑：“刑天。”

刑天一步一步踏著海面而來，他穿過電閃雷鳴，手握開天斧，似是頂著天地。

清風氣的顫抖：“蠻荒之獸，如何現身在這個位面？”

一切都是有規律的。

就像燭龍，他只能停於幽獄，就像墨一，他在北冥還可以幸存，卻無法在大荒現身。

而早已消亡的蠻荒，曾經生活著不計可數的守護者和兇獸，他們強勢，他們狂暴，他們是上古傳說。

可是，他們不該出現在這裏，時空錯亂，位面重疊，龍族逃竄到下界面，亡靈被驅逐，他們在不屬於自己的空間裏險存，但是，卻是錯的。

墨軒深知這個道理，他在巫族的那段時間裏，團團和墨一一直處於昏睡狀態。

但如今，應龍和刑天的出現卻是打破了自然法則，有人不顧天道擅自扭轉了位面，分明是要毀掉北冥。

眼看著刑天手中的開天斧將要落下，墨軒再也站不住。

“焚天！”

“鏘——————轟——————”

劍與斧在海面上強烈碰撞，巨大的轟鳴引發了滔天巨浪。

海水翻騰著湧入四邊島嶼，電閃雷鳴之中，墨軒的手腕拼力支撐著焚天，眼前被雨水模糊，他聽見了無辜之人的哭嚎。

四周落下驚雷炸開火光，島上火焰升騰，妖獸抑制不住地開始躁動。

巫族人已經開始結陣，繼續和暴動的妖獸纏鬥。

墨軒知道，一切已經往控制不住的方向發展了，就比如應龍頭頂之上那隱約露出的閃光，那不是普通的閃電，更不會事普通的驚雷。

鴻央站在寢殿之上默默看著空中郁積的漩渦，一言不發。

“鴻央，不許丟下我！”木白站在他身後環抱住他，聲音有點顫抖。

鴻央回頭輕輕一笑：“放心，這是第二次了，北冥不會這麽脆弱。”

那根本不是應龍引來的雷鳴，而是位面扭轉帶來的，天道制裁啊。

墨軒一邊和刑天對戰一邊試圖想和刑天談話：“刑天，你作為天道的守護者，不該逆天作亂！你為何替天域做這些事？”

然而，沒有人回答。

刑天只是不停揮舞著斧頭，朝著四邊海域狠狠劈下。

海面被劈開又融匯，連接到島嶼周圍，然後崩落漫天巖石，引起不斷的轟鳴。

整個北冥又被黑色籠罩，所有人惴惴不安不知會發生什麽，只有鴻央看著那慢慢凝結成的電光，神色平靜。

終於，烏雲後的光芒終於忍不住，在那暴雨之中慢慢想要降臨。

焚天抵住開天斧，墨軒咬著牙想讓刑天遠離中央島嶼。然而他無暇顧及，頭頂的電光已經要包裹住他的身體。

“墨軒！閃開！！”清風大喊，墨軒這才意識到頭頂的東西似乎已經盯住了自己，立刻撤後幾分，這時，失去鉗制的刑天調轉方向，對著中央島嶼慢慢舉起了斧頭。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兩個男人已經一前一後撐起了屏障。

那截下刑天的開天斧的人，正是一直觀望的鴻央。

而擋在墨軒頭上為他撐起那聲驚雷的，則是一直未曾露面的蒼冥。

“蒼冥？！”墨軒又驚又喜，他被男人護在身下，掩飾不住見到他的喜悅。

蒼冥微微低頭，冷峻的面孔上有一絲的柔和，卻僅僅一瞬，他沈聲道：“聽話，遠離這片海域。”

墨軒看著蒼冥的樣子，他隱約察覺出了不對勁，男人左手結陣撐著上方，可是胳膊卻在輕顫。

“你受傷了！”墨軒肯定的說。

蒼冥把墨軒往後推了推，他重覆道：“乖，聽話啊，離遠一點！”

墨軒哪裏能聽？他只擔心男人的傷勢，更關心男人到底去做了什麽，竟帶了一身傷回來。

蒼冥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九嬰！”

被放出來的九嬰同樣擔憂道：“主人。。。”

“帶墨軒離開。”蒼冥看都沒看他，只是下著命令，而九嬰無法違抗。

墨軒一開始還掙紮著，然而九嬰的束縛完全無法掙脫。

墨軒不明白蒼冥為何如此，但他知道，接下來將會有很嚴重的事發生。

“蒼冥！！你不能這樣對我！！”墨軒死死抓著九嬰的前肢，他大喊著，臉上有雨水，淚水，汗水，全都混在了一起。

蒼冥聽得見，卻是當做沒有聽見，他只看著頭頂積聚的雲層越來越厚，將要支撐不住。

“放開我！我不走！！蒼冥你這個騙子！！你說過不會離開我要守護我一輩子的！！”墨軒只覺得心臟要被撕碎了，疼的像要死去，他害怕蒼冥的表情，男人仿佛已經要與那片閃光融為一體。

清風已經開始疏散中央島嶼的民眾，鴻央牽制住刑天，卻也只靜立於半空，同蒼冥一起看著那片蠢蠢欲動的雲層。

“轟————”

“轟隆——————”

近了，近了，那不安的雷聲馬上就要落下。

整個北冥都靜了。

沒有人哭喊，沒有人逃跑。

他們只擡頭看向中央島嶼的方向，看著那裏一身黑袍的男人只手支撐著懸停在那裏，像是一座屹立不動的石碑，吸引著所有人虔誠的目光。

不知是誰帶著頭俯身跪落。

“天道在上，請你睜開眼看看你的子民，他們勇敢，永不退縮，他們願意直面死亡來迎接您你的懲罰，但請相信，這是我們最後的忠誠！”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萬個。。。。

他們沒有再去逃避，他們擡頭仰望著那個為他們撐起天空的男人，他們從胸腔中吶喊。

“北冥無罪！！！”

烏雲後的濃密雲層慢慢透出縫隙。

劈裏啪啦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然後，無數的雷電從天而降，直直劈落下來。

燒焦的味道彌漫開來，驟然而起的火光連成一片，但是依舊無人肯動。

他們跪在那裏，迎接著雷罰，然後昂著頭顱繼續吶喊：“北冥無罪！！”

在那中央島嶼，巫族眾人編織著術網，拼盡了自己的力量奉獻著他們一生僅有一次的咒術，然後馬不停蹄的趕往四方島嶼為那裏的人們遮擋住雷電的降臨。

墨軒握著焚天單膝跪在地上，九嬰已經被他打倒在一旁。

他抓著地面上的泥土慢慢起身，看著那個恍若神明的男人，而蒼冥也看向他，只說了一個字：“走！”

墨軒的眼前一片模糊，他什麽也看不到了，耳邊嗡嗡作響。

清風與巫族眾人的對話、刑天和應龍的狂暴、四處奔逃躲避雷劫的妖獸、北冥上空轟隆作響的雷鳴以及所有人獻祭般的吶喊。

是不是我錯了？墨軒提著焚天，雨水把手中的劍沖洗的幹凈鋒利，像是新生。

“天道，呵，天道。”

墨軒像是陷入了魔障，他的雙手青筋暴起，原本漆黑清透的眼瞳卻是開始漸漸變紅。

“嗚————————”

“嗚—————————”

什麽聲音？什麽人？在我的腳底不斷奔湧，在我的四周飄蕩。

我怎麽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我這是在哪裏？為何我的四周滿是塵埃。

狂風還在號叫，暴雨依然不停。

但是一切的聲音都停止了，他們驚訝的看著腳下的土地慢慢松動，一株株細小的幼苗開始生長，然後，他們看見了世上最美的風景。

無邊的彼岸花迅速蔓延了整片北冥，一朵朵一簇簇，妖艷的詭異，泣血般的紅。

蒼冥的胳膊終於彎了彎，他撐不住了。

男人輸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沒有了支撐的力量，那雷劫終於有了地方釋放，而同一時刻，無邊的彼岸花齊齊開放。

“轟——————————”

所有人不禁閉上了眼。

可是，沒有聲音了，怎麽會？連那暴雨怎麽都停了？

鴻央摟著木白慢慢睜開眼睛。

千梟擋在那看似孱弱的身子前，慢慢睜開眼睛。

清風以要去抱住墨軒的姿勢停在那裏，慢慢睜開眼睛。

蒼冥卻是一直看著的，他捂著胸口跪落在海面之上，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忽然，他笑了，很輕，卻很真實。

無數的亡靈漂浮在空中，他們沒有臉龐，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可是他們卻合力撐起了頭頂的滾滾驚雷。

墨軒的眼瞳已經變為完全的紅色，他輕輕推開面前的清風，單手拎著焚天慢慢走向海中央的男人。

他的腳步很輕，焚天的劍鋒劃過大地，留下一道長而深的印痕接著滑入大海。

墨軒的嘴角含笑，他所經過的地方，亡靈都自動為他開辟出一條路來。

墨軒停在男人身邊，看著他蒼白的臉頰和嘴邊的血跡，忽的歪了歪頭，聲音似是從遠古而來，溫暖幹凈。

“天地之子？”

蒼冥沒有回答，他眼底原本看向墨軒的柔和剎那間消失。

無人這樣喚他。

除了。。。。

而已經有人給了他答案。

刑天和應龍早已化為人形恭敬跪下。

“主人！”

蒼冥想，是了，這不是他的墨軒，而是那個早就不該存在的人。

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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