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專心地看著懷裏的人，輕輕撫摸他的臉，雖然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已經不再美麗。

現場是危險的，主人應該馬上撤離，但是沒有人能使他放開那具屍體，或是讓他離開。

“想聽聽他在想什麽嗎？”我問。

“閉嘴。”他說。

43

第二天。

我們的觀察相當地無聊，因為主人把自己關在房間中，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和他的屍體一起。

“你的屍體應該快發臭了吧，他還真呆的下去。”我說。

“閉嘴。”他還是這麽說。

“你真的不想知道他在想什麽？”我問。

他連閉嘴都懶得說了，幹脆不理我。

不過這個時候主人竟然開口了，好像在對屍體說話。

“你終於成功了，終於離開我了，”主人的聲音嘶啞難聽，“你最後那個笑，和你以前的都不一樣，那是真的很開心，我看得出來。”

“我一直看著你，你不知道吧，”主人說的很慢，一字一頓，“跟我在一起，你就算笑也是勉強的，你不像他那樣想逃，你只想死……”

“為什麽呢……”主人仰起頭，像是在問天上的他，又像是在問自己，“這是為什麽呢……”

主人站起來，掀開蓋住屍體的白布單。他的屍體已經被整理幹凈，毀掉的小半張臉依然駭人。主人俯下`身，開始親吻那具身體，從頭到腳，撫摸著已經失去彈性的青白色的皮膚，然後脫去自己的衣服，壓了上去……

我有點看不下去了，而身旁的他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一幕。

主人的手開始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但是卻沒有繼續做下去。

主人從床上跌了下地，嘶喊著，“來人，快來人！”

老管家聞聲跑了進來。

“別下葬，直接火化了吧，”主人抖著聲音說，“我怕自己會忍不住挖出他的屍體……”

“少爺…請節哀……”老管家滿臉是淚。

我扭頭看著他，“你真的不想聽聽……”

“閉嘴。”他打斷我。

44

第三天，窮極無聊。

主人坐在墻角，把他的骨灰罐子放在跟前，就那麽盯著看，看了整整一天，好像一座雕像。

而不管我怎麽慫恿他聽一聽主人的內心，他都不理我，他也只是那麽盯著主人看，也看了一天。

我發現，這兩個人的表情倒是一模一樣，麻木中透著淡淡的悲涼。

第四天，主人打了一個電話，“手術吧，按我設計的方案。”

我們跟著主人來到了那所傳說中的療養院，見到了被精心照料的殺手的身體。

殺手的臉上纏著紗布，醫生告訴主人，整容手術很成功。

哦，原來手術是指這個。

主人坐在床邊，將手裏的骨灰罐放在床頭。

“這是他，”主人指著罐子對床上的身體說，“我辜負了你的囑托，沒有照顧好他。”

“你的催眠很成功，他不顧一切地保護我，服從我，愛我，”主人輕輕地說著，“然後他也成功了，他用死來逃離我。”

“你讓我告訴他真相，讓他自己選擇，我沒有這麽做，你生氣嗎？我不想讓他選擇，我知道他會離開，就像你一樣，”主人在嘆氣，“我不想讓他離開，只有他，不能離開我……”

“我愛你，肖，”主人這麽說，我看到身邊的他抖了一下，主人繼續著，“我們在一起十二年，你逃了五年，我一直告訴自己我愛的是你，直到他出現。”

“我管他叫你的名字，對他做想對你做的事，我告訴自己他是你的替身，我愛的是你，只有你……”主人垂下頭，“可我越來越騙不了自己了。”

“我眼裏的人是他，抱著的也是他，是他的溫度，他的味道，我好像…已經忘記你了…這怎麽可以…怎麽可以…一想到你可能在哪個我看不到的地方死去，而我卻抱著別的人忘記了你，我就害怕，我很害怕，我只能不斷地傷害他，讓他記得，也讓我自己記得，我愛的是你，想抱的也是你，不是他…不是他…不能是他……”房間裏響起男人拼命壓抑著的哽咽。

我已經不敢去扭頭看他的表情了。

“肖，我錯了，我連他都失去了。我睡不著覺，我一閉眼就能看到他那種絕望的笑，我忘不了他，你知道嗎，我已經快記不起你的臉了，我眼前全是他……全是他……”主人伏在床上，肩膀抖著，“我想他，肖，我真的想他，沒有一分鐘不想他。我該怎麽辦，是你把他給我的，你再給我一次，再把他給我一次吧，我一定不會讓他走了，不會了……”聲音漸漸連成聽不清的嗚咽。

我旁邊的他，不知什麽時候，也流了滿臉的淚。

45

我們回到了現在的時間點，也就是他死後的第三十天。

“你真的決定了？”我問。

“嗯，師父的身體狀態很好，他可以再陪著主人好幾十年，”他說。

“那我們再去看一眼那個身體吧，”我說，“你師父的容貌也應該恢覆了。”

他的表情告訴我他不是很想去，我硬拉著他回到了那個房間。

冬日暖陽透過玻璃窗灑下一片明亮的光，床上的人，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均長，如同睡著了一般安詳。

一年未曾移動的軀體，雖然在良好的醫療監護下，依然顯得瘦弱而白`皙。他的劉海略長，軟軟地垂在額前。他的雙眼閉著，自然的眼線黑而長，可以想象出這雙眼睛睜開時該是多麽動人，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抖動，落下對稱的剪影。挺直的鼻梁和飽滿的嘴唇，如同黃金分割出的比例，將這張臉勾勒地無比精致如畫。暈紅的雙頰和尖削的下顎，使他比實際年齡顯得更小，也更脆弱。誰又能想到這個人，曾是談笑間取人性命的殺手呢？

而當他看到這張臉，卻驚訝地說不出話。

因為這不是師父的容貌，而是他的。

主人竟然將他師父的臉整成了他。

我對他說，“你該想到的吧，你的主人說過，他忘不掉你。”

他沒有說話。

我又說，“順便告訴你，你的師父拒絕了替你重生的邀請，他在天堂過得很愉快，讓我代他向你問好。”

他還是沒有說話。

我繼續，“你的師父還說，讓你好好使用他的身體，多吃菜，少喝酒，你愛吃的甜食，蛋糕，巧克力什麽的也戒掉吧，他血脂有些高。”

他擡起頭瞪著我，我覺得有些好笑。

於是我把他剛說的話轉送給他，“他說他的身體還能活好幾十年，讓你好好陪著主人，還有，替他向主人問好。”

“你閉嘴吧。”他說。

46（尾聲）

傍晚的時候，主人走了進來。

這些天來，主人每天不停地工作，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那個人最後的笑容。

夜晚，主人會在這間屋子裏坐下，看著他的臉，想著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度過一個個不眠之夜。

這樣熬下去，也許過不多久，自己也會去陪他了吧，主人想著。

可今天，當主人坐下後，發現床上的人，手指蜷了一下。

主人呼吸變得急促，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微微動作的手。

在他灼熱的目光註視下，床上的人向著他的方向轉過了頭，動人的雙眼慢慢張開，那張熟悉的臉上出現了令他魂牽夢縈的笑容。

主人在這一瞬間聽到了自己的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

然後，床上的人開口說話了。

他說，“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我不是肖，我的名字叫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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