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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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前,謝易恒只把自己當成一個有幸和老板吃飯的小職員,但這句話一響起,他的身份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跟我有什麽關系?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公司高層內鬥,這本不該讓他知道,他也根本不想知道。出於禮貌他現在應該接一句“為什麽”,但他又不想違心地表現出興趣,因此有一些遲疑。這時戴一傑忍不住了,抹了一把光亮的額頭,有些激動地說:

“蔣勇就是個唯利是圖、毫無底線的商人。我早就發現他心思不在產品上面,盡琢磨歪門邪道的東西。五年前就準備做出讓步了,我跟他說五年內咱們發展個主機游戲業務線,我別的不管了,就管這塊,主機游戲才是真正的游戲。他答應我了,現在時限到了,根本就沒有給我兌現的意思,居然還想把我擠走。我為這個公司付出多少心血!他以為我在這裏就沒有根基嗎!我走可以,但是我要讓他付出代價,讓他感受到切膚之痛,就用他曾經對待別人的方式!”

他氣呼呼地說完,用尋求共鳴的眼神看向謝易恒,卻發現對方的神色有些淡漠,既沒有他期待的同仇敵愾,也沒有他不願看到的懷疑或者不理解。這讓他想起了表妹之前形容謝易恒的話,此時明白了她的真正意思:“缺少執著的東西”,那其實意味著連是非觀和同情心都是薄弱的。

不過也就像他表妹分析的,這個特質對於他們而言並不壞。

“你聽過星火工作室嗎?”戴一傑忽然問。

謝易恒回想了一下:“我知道。上大學的時候他們有幾款小游戲很火,藍黃相間的logo總在游戲啟動的時候出現,所以印象挺深。”

“那你知道他們後來去哪兒了嗎?”

謝易恒茫然:“不知道。”

“他們被方舟吃了,”戴一傑嘲諷地哼了一聲,“真正意義上的吃。那時候方舟還不像現在那麽大。一切都是蔣勇設計好的:他們讓星火做一款游戲,上線後分成,星火交了一版demo以後,他們就找各種理由拖延,讓星火沒完沒了地改,暗地裏把那款游戲換了個皮,自己上了。星火拿不到錢,投資方跟方舟串通好撤資,坑得星火解散,他們馬上把整個研發團隊搬進了方舟。類似這樣的事,蔣勇可是老手。”

這種事謝易恒之前只在八卦裏聽過,忽然被告知自家老板也是個深度參與者,內心也頗為震動:“如果這是真的……那還真是,挺惡劣的。”

“星火當年的人現在還有不少都在方舟,你認真去打聽,就能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戴一傑從容地回答了他,目光在回憶中緩緩聚焦在窗外的遠處。“只是人都還在,當年星火那種水平的作品卻再也沒人做得出了。”

謝易恒垂著眼睛喝了一口茶。戴一傑似乎和丁緒一樣,是真正愛游戲的人,但這份熱愛在他此時的憤恨之下卻顯得多麽蒼白。

“您剛才的意思是,您想用同樣的手段對付蔣董事長?在他的地盤裏,他的眼皮下?”

“不知道其他領導們是怎麽想的,但在我看來,《思無涯》是款非常出色的游戲。蔣勇在它身上投入了大量的資源,它是我理想的獵物。”

戴一傑對自己的欲望表露的如此直白,但也只是換來謝易恒的微微挑眉:“您想把它帶到新時空去?”

“只有新時空的實力配得上它。帶走源代碼對我而言並不難辦,難辦之處其實還是人。我需要一個能搞懂這些代碼的人。”

“梁思遠。”謝易恒低喃。

“沒錯。小謝,你了解他嗎?”

“說實在的,並不。但想挖走他難度不可能會小,他在方舟的老員工了。”謝易恒說不上自己此時的心情,只好實事求是地提醒他。

“這我知道。小謝,這件事情很大,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主程,而是各種各樣的人才,包括你這樣的。你是《思無涯》的產品總監,當你順著領導的意思來的時候,你可能感覺不到自己的分量,但你一旦停止那麽做,你的分量就會顯現出來。比如這次你發現了亞文操縱數據的事,卻保持了沈默,間接地就讓上層砍掉一個玩法。”

謝易恒苦笑,這鍋他不想背。要是被丁緒知道了,估計要把自己往死裏打。

“改後臺數據的目的,一來是讓高層自亂陣腳,耽誤時間;二來也是想考驗考驗你的能力和態度。”周亞文笑盈盈地沖他解釋,看樣子她是這個事件的策劃人。

“我們挖走梁思遠,讓他弄明白所有代碼,需要至少兩個月。我想你一定能為我們爭取到更多時間,我們要比蔣勇先一步進入這個市場,賺走本應屬於他的錢。我太了解他了,帶走了他的代碼並不足以讓他痛苦,帶走錢才會。”

這下謝易恒總算明白了自己的角色:戴一傑希望他能做一個制造混亂的人,拖慢《思無涯》的上線進度。至於怎麽個拖法,卻只能在項目籌備的不同階段,根據具體情況而定。

即使對項目沒有太多感情,誰也依舊不希望當壞人。謝易恒連話也不接了,用無盡的沈默表達自己的勉強。

戴一傑不慌不忙。他之前詢問過妹妹的意見,周亞文告訴他,錢雖然替他們爭取到了不少支持,但在謝易恒這裏很難奏效。對此,戴一傑在心裏準備了三個籌碼。第一,事成之後可以帶謝易恒去新時空,給他升職。第二,因為已經買通了謝易恒的某個部下,大部分事情其實不需要他承擔責任。最後,如果謝易恒有其他要求,他們也都會盡力滿足。

但是在戴一傑把這三個好處一一道出後,謝易恒的表情也沒有出現絲毫波動。他直接回答道:“戴總,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是想問,我可以拒絕參與嗎?”

戴一傑僵硬地笑了笑:“瞧你說的。我們並沒強迫你的意思。拒絕也沒關系,只要不對別人提起,我們可以相安無事……只是,我們會把你調到其他項目組去,讓其他人到你的位置上配合我們。”

……老狐貍。

謝易恒轉而看了看周亞文,她的眼睛仿佛是這個昏暗包廂裏折射了最多光線的玻璃體,他知道那是出於期待。他收回眼神,在椅子裏動了動身體,忽然指了指窗外:“我可以抽根煙嗎?”

他沒拿外套,打開門來到大街上,夜晚的涼意一寸一寸地入侵他的皮膚。他縮著肩膀長吸一口氣,從褲兜裏摸出一根萬寶路點上,在風中呼出不成型的煙霧。他發現其實沒那麽多好權衡的東西,第一,未來具體要做什麽還難以預計,評估風險有難度。第二,選擇只有兩個,他總是能迅速地透過現象看本質。要麽就是待在原地,挽起袖子攪這潭泥水,冷暖自知;要麽就是遠遠地作壁上觀,不管事情演化成什麽樣,都只有看熱鬧的份。

那明顯還是前者好玩多了。

還有一點他故意不去細想,但他能感覺到那才是戴一傑最大的籌碼,那就是:他對周亞文始終於心有愧。

他之所以出來,可能完全就是為了透透風,或者覺得這個決定一定要花點時間下才對得起自己。所以抽完一根煙他就回去了。周亞文的眼睛比剛才還明亮迷人,他還沒推開門那視線就聚焦在他身上了。“易恒,考慮好了嗎?”聲音悠揚得像是在唱歌。

他對周亞文扯了扯嘴角,回到座位上把腿一翹,對戴一傑擡聲說:“條件不提白不提——您要保證我不會暴露。”

戴一傑知道他是同意了,疊聲道:“你放心你放心。”

“還有,我們項目的主美,以後還是讓他去參加我們的會議吧。”他想抓著機會多占點便宜,念頭一閃現就順口說了出來,“文文說你們擔心他壞我的事,不要緊,這我自有把握。”

“可以。”

“對了,我們工位後面有個小辦公室空閑很久了,堆放的都是雜物,不如讓人收拾出來給我用吧。”

戴一傑被他搞懵了:“這都是小意思……沒有其他的嗎?”

“沒了。”

戴一傑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點了點頭,又用餘光看了一眼身邊的表妹,而後者正用一種看親近的人才會有的、摻雜著喜愛和無可奈何的目光看著謝易恒,使他心裏不得不承認這個人有點意思。

他們過分專註於談話,盤子裏的菜都沒動幾下,和冷油板結在一起賣相非常差。啤酒卻消耗得極快,他們沒完沒了地碰杯,好像這玩意能灌溉友情似的。

互相吹捧的話說得太多了,最後誰都覺得嘴皮子累得慌。最後一次碰杯是戴一傑主動:“給你兩周時間,幫我想想用什麽辦法讓梁思遠到新時空去。”

對於這個新夥伴的加入,周亞文除了嘴上沒說,一切舉動和表情都寫著高興。她沖他隱秘地擡擡下巴:“在公司我們不太方便經常見面,回頭Snapchat上聊。”

晚飯後戴一傑家有人開車來接,謝易恒送兩人上了車後,沿著飯店門前的小路去找自己的車。掏出車鑰匙一按,特斯拉在黑夜中的遠處閃了閃。他順著方向擡頭張望,腳步忽然下意識地一頓。

視野中意外地出現一個熟人,大概是謝易恒此時最不想遇到的一個。那人穿著件方舟網絡的周邊衛衣,款式是他沒見過的,大約是他來方舟之前推出的款。衣服雖然陌生,那人習慣性的駝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褲腳下一截象牙白的腳踝卻是很熟悉的,看來春天是真的來了。

那人背對著他站著,正和一個很俊的小夥子在路邊談笑風生。假裝沒看到是最省事的,可他們站立的位置卻是謝易恒的必經之路,他只能硬著頭皮朝他們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對晉江的了解僅限於發文的功能,今天才知道原來我這數據已經算撲街了啊23333

我不怕,撲就撲,目前我還是寫得挺開心的。希望在看的你們也開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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