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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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最好的狀態就是活成大部分人認可的樣子。可如果有,就另當別論了。

天空中正飄著小雪,外面沒什麽行人。道路兩邊掛滿了紅燈籠,商鋪門口也張貼著各式各樣的年畫和福字。丁緒冷漠地打量著這片時空,不知道自己該作何感想。

從這裏回丁緒自己家沒有直達公交,他只好坐了一輛方向差不多的,打算下車再攔個出租。但他不知道這地方還流行著初五不出門的說法,在街邊等了一刻鐘,怎麽也攔不到車。雪有越下越大的趨勢,他感覺臉都凍麻木了,一邊艱難地朝著家挪動步子,一邊物色著一個能讓他避雪的地方。

來到松針路口上,“Florie Lords”的霓虹招牌忽然映入他眼簾。門前掛著“營業中”的牌子,隔音門緊閉著,讓人完全猜不出裏面關了些什麽。放眼望去,附近也沒有其他開業的商家,他急於鉆進室內取暖,只好用力把門拉開,閃身進去。

他生怕別人看到他,壯起膽子徑直往酒吧深處走。很快他就發現這裏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沒有舞池,沒有閃瞎眼的旋轉燈,更沒有甩著頭發尬舞的人。春節假期剛過,酒客們稀稀落落地分布在桌旁,舞臺上放著一整套搖滾樂樂器卻沒有人,只有緩慢的薩克斯曲目低聲播放著。他這才放下心來,挑了角落裏的座位坐下。

兩分鐘後謝易恒的手機響了。

“餵。Annis?”謝易恒白天去看望了一個朋友,正在回家的路上,順手打開了藍牙車載通話系統。

“你現在有空沒?哥兒幾個都在Florie這邊,就差你了。”

謝易恒看了下導航,自己目前的位置離Florie的酒吧不遠。反正假期沒什麽事做,他爽快地答應了,改了下導航朝松針路方向駛去。

十分鐘後他把特斯拉往空蕩蕩的路邊隨便一停,就大步走進了酒吧。裏面的燈光忽明忽暗,他費勁地掃視一圈,發現酒吧裏並沒有幾個人,心中納悶。這時候有人從背後摟住了他的肩膀,正是Annis。

“你不是說哥們幾個都在?”

“嗨,瞎說的。其實是有事兒找你,直說又怕你不來。”Annis毫不猶豫地回答道,語氣裏一點歉意都沒。沒等謝易恒噴他,他朝著酒吧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努了努嘴:“你看看,坐在最角上的那個人,是不是上次你給我們看過照片的你那個同事?”

謝易恒反應了幾秒鐘,才想起年會那天晚上自己把丁緒的照片給他們傳閱過的事。他伸長腦袋朝那邊觀察了幾眼,墻角坐著的人穿著一件藍灰色的毛衣,毛衣下是件白襯衫,從圓領中露出乖巧潔凈的領子。黑色羽絨服泛著水光,被脫下來放在一邊,大概是冒雪走了好長一段路。雖然背對著這邊,但通過舉手投足間的感覺和那件黑色羽絨服,謝易恒還是一眼認出了丁緒。

謝易恒對丁緒會去酒吧這件事感到挺新鮮:“確實是他。”

“一個人在那兒買醉,可憐兮兮的。你不去安慰安慰?”安慰兩個字被Annis說得極為暧昧。

謝易恒總算聽懂了Annis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一個眼刀丟過去:“我就誇人家一句長的標致,你就以為我要正經八百地追求他啊?”

Annis玩心正盛:“沒說非得追求他啊。就,跟你過去那些……哎,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跟失戀了似的,多好的機會啊Edward,在一個人脆弱缺愛的時候……”

謝易恒順著Annis的目光望去,正撞見丁緒一個仰脖幹掉大半杯啤酒,被那架勢嚇了一跳。他心裏居然真的升起一點擔心:丁緒那人獨來獨往的,萬一真的喝醉了,難道就在酒吧睡一晚上?再說那小子長得又不大安全,萬一再讓什麽奇怪的人給……

想到這裏他就不跟Annis扯皮了,揮揮手把他攆開:“行了行了,我去跟他說兩句。”

謝易恒脫掉殘留著寒氣的毛呢大衣搭在手臂上,從吧臺上順了一杯酒,朝丁緒的座位走去。

“誒?阿緒?你怎麽上這兒來了?”謝易恒用看到外星人級別的驚奇語氣說。

丁緒蔫頭耷腦的,反應也比平時慢半拍,謝易恒清楚地看到難以置信的神色在他蒙著水霧的眼睛裏匯聚起來:“……謝總?”

“多巧啊,就在這兒碰上了。”謝易恒放下酒杯,擡了擡下巴示意丁緒往裏坐給自己騰出地方,丁緒照辦了。

坐下後謝易恒又開始從近距離端詳著他。酒精使他的臉染上淡淡的酡紅,泛著水光的嘴唇好像也比平時的顏色明艷。美中不足的是頭發,被雪水打濕不少,有幾綹狼狽地粘在額前。

謝易恒看他這副樣子有點可憐,想摸出紙巾給丁緒擦擦頭發。找到一半時他轉念一想,紙巾要是掉紙屑就尷尬了,遇上從懷中摸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手帕,抖開之後罩在對方頭上。

結果丁緒不僅沒有自己擦,還下意識地要躲,他只好兩手按住對方腦袋:“濕著頭發會感冒的。”

丁緒在這力度之下垂下了頭:“我可以自己來——”

謝易恒沒理他,兩手用手帕包著他的腦袋輕柔地擦拭著。丁緒的腦袋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搖晃著,感覺並不壞。

頭發擦得差不多了,謝易恒把手帕折好重新塞回衣服裏。丁緒被這麽一出弄得一時間想不起剛才頹喪的心情,盯著桌上橫七豎八的啤酒瓶發呆。這時他聽見謝易恒問自己:“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喝酒?遇上什麽事兒了?”

丁緒只是搖頭。

“失戀了?”謝易恒決定先排除最不可能的選項。

丁緒還是苦笑著搖搖頭:“跟誰失戀啊。”

“那是跟家裏人鬧矛盾了?”畢竟還在過年,丁緒是從自己家跑出來的可能性很大。

“……算是吧。”丁緒說著又去拿酒。謝易恒看得出他不想跟自己這個路人說太多,也不追問,只是擋住了他手裏的酒杯:“別再——”

“臥槽,Edward這個傻孢子。”Annis此時已經鉆進了吧臺後面,遠遠地觀察著謝易恒那邊的動靜。見謝易恒居然要阻止丁緒喝酒,恨鐵不成鋼地拍掌說道。

Florie正好經過,推了推眼鏡定睛一看,笑著拍了Annis一把:“都像你一樣灌醉了就上?這世上套路多多。你看那小子冷冰冰的,泡起來有難度,Edward這是在打溫情牌呢。”

剛才Annis看到謝易恒擋酒,就一個勁地朝他擠眉弄眼。沒想到還真讓謝易恒看見了,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Annis迫不及待地鉆出了吧臺,裝成個小服務生的樣子走到他們桌旁:“先生,要加點什麽嗎?”

謝易恒想到自己沒吃晚飯,丁緒大概也沒有,說道:“兩份三明治。我要一杯檸檬水。這位先生就不……”

Annis搶著說:“啊,我看這位先生喝了不少冰鎮啤酒了,大冷天的,不如喝點熱的吧。”

謝易恒沒留意到Annis的詭笑:“哦,行,來點熱的吧。”

Annis走開以後,謝易恒重新轉向丁緒,接上剛才的話茬:“誰跟父母沒有點摩擦呢。我跟你說啊,我父母天天催我結婚,我跟他們吵掰了,今年過年都沒回去。”謝易恒熟練地編著瞎話。一邊說著,他一邊把手放在對方背上作安慰狀,其實他是想摸摸那件毛衣上的毛——丁緒身上那件藍灰色的毛衣毛絨絨的,從一開始謝易恒就很想摸摸看。

沒想到這句瞎話還讓丁緒有點受用了,他睫毛動了動:“謝總還沒結婚?”

“當然沒。”

丁緒又開始不說話了。謝易恒看看他渙散的眼神,又看看滿桌的酒瓶,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力不從心。他忽然想到,如果坐在這裏的不是自己而是林安的話,說不定丁緒就什麽都樂意說了。

有點挫敗感。

“先生,您的啤酒,熱黃油朗姆和三明治。”Annis端著托盤走來,鄭重其事地把兩個玻璃杯放到他們面前,離勝利只有最後一步,他得意洋洋的神情反而不那麽明顯了。

Florie那家夥,往酒裏下東西這種自砸招牌的事不會幹,但是一杯芳香醇厚又度數極高的朗姆酒還是做得出來的。

丁緒看見面前一杯明黃色的東西,覺得那顏色很討人喜歡,就拿過來喝了一口。謝易恒內心一動,看著那液體上升註滿吸管,問道:“怎麽樣,好喝嗎?”

“嗯,挺好喝……甜的。”丁緒說著,臉上居然流露出一點笑意來,又連著喝了好幾口。

“你喜歡就好。今天晚上我買單。”謝易恒下意識地用哄小孩的語氣說著。

丁緒早已餓了,飛快地解決了三明治,然後又去喝那酒。酒只下了小半杯,他就覺得腦袋沈得支撐不住了,慢慢地趴伏到了桌上。漆黑的雙眼半開半閉,努力地想要聚焦在謝易恒身上,睡意卻凝結成一片濃厚的水霧。在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丁緒忽然把謝易恒放在桌上的手牢牢握住,拉了過去。

謝易恒老臉一紅,卻見他只是把自己的手塞在腦袋底下,當枕頭枕著睡著了。

……

謝易恒還在無奈中,Annis這位大導演一扭一扭地從吧臺走過來,開心地偷看了丁緒一眼:“喲,這就斷片兒啦?”

謝易恒見他一臉得逞的微笑,頓時明白過來。他推著Annis胸口往遠處挪了挪步,一臉“我要單獨跟你聊聊”的陰森森:“你小子……今晚我要是不跟他幹點什麽,是不是都對不起你?”

“是的。”Annis露出一個寡廉鮮恥的笑。

“……算了,那對不起就對不起吧。”

“靠,為啥?”Annis一聽,臉就耷拉了下去,“你真的對他一點興趣都沒?你那天——”

“他直的……大概吧。”謝易恒壓低聲音,不耐地說出大實話,“而且你不了解他,他那種人,說實在的我不敢招惹。你快省點心吧。”

“唉,怎麽是直的……”Annis嘆了口氣,沈吟片刻眼睛又轉了轉,有滋有味地看著謝易恒,“哎,有時候就是直的才有感覺。用你的魅力掰一掰嘛,咱又不是,沒成功過。”

“咳咳……”謝易恒趕緊看了一眼歪在沙發上酣睡的青年,躺倒的時候衣服下擺被蹭上去一點,白花花的小腰若隱若現。他咽了口唾沫,回過頭對著好友義正辭嚴:“那也不是這麽個掰法。他是那種沒經過什麽事兒的,就算我掰得動,像我這種……”

Annis氣得一頓腳:“你哪種?不就是失敗經歷有點多麽?沒準哪次就真愛了呢?兄弟,咱不能就這麽放棄治療啊!”

謝易恒白了他一眼沒回答。自從他懷疑自己有點“愛無能”之後,就決定不去招惹良家子弟了。他回到剛才坐的位置把醉成爛泥的丁緒從沙發上撈起來,對方就無比順從地直接倒進他懷裏。謝易恒低頭看了看這個平日裏別扭又敏感,此時卻任自己擺布的小人兒,又覺得自己今晚確實是揩了點油,也不算糟。

“他家就在附近,我送他回家。”他跟損友澄清道,然後大大方方地把丁緒打橫抱起,離開了酒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和下面那章都不知道改了多少次了……哎~~要是有個小可愛能給我留評或者收藏我,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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