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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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垂地下來時,塞納河上的船只都點起燈來。黃黃的散光,反暈出一片朦朧的煙霭。透過這煙霭,在暗暗的水波裏,又逗成縷縷明漪。塞納河的左岸和右岸,紅紅綠綠的霓虹燈光,映在蕩漾的河面上,變幻成千萬條輕搖曼舞的彩綢。

心鎖橋就在巴黎聖母院的不遠處,橫跨優雅寧靜的塞納河。據說,只要在那裏結一把刻有自己和愛人名字的鎖,就可以心心相印,白頭到老。

“時光已逝,惟我獨留。日覆一日,周覆一周。歲月滾滾,愛情已休。恰似這塞納河水,一去不回頭。夜幕降臨,鐘聲悠悠。時光已逝,惟我獨留。”(註)奧菲利□□不自禁地念著優美的詩句。

“這裏不是米拉波橋…..”派普那股德國人特有的認真勁頭在這一刻表露無遺。

“何必那樣認真。總之這詩很美,不是嗎?”奧菲利亞歪著頭,調皮地做了個鬼臉。

“……沒錯。”他遲疑了一陣才點點頭。

“舞會剛開始的時候你去哪兒了?”她問道,“我沒有看到你。”

“軍中有些事情,處理完我才來參加舞會。”

“怪不得。所以你欠我一支舞!”奧菲利亞理所當然地說道。

派普被她這種理所當然的表情逗笑了,雖然他沒明白她的前後邏輯,但仍舊從善如流地伸出了手。

“能否請這位美麗的女士與我跳一支舞?”

“當然。”她將手放到他的手心裏。她與他的手交握過許多次,但沒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般,帶給她如此強烈的悸動。他的手心微微出了些汗,她猜想一定是這身密不透風的軍裝在夏夜裏過於厚重的緣故。

依舊是華爾茲。在這座締結了永恒的橋上,在這被無數人詠讚過的河面上。她的心裏哼著歌兒,與他翩然起舞。她的心遨游在無垠的太空,自由地遠思長想。她的裙裾隨著身體不停地旋轉、飛翔。她忘卻了一切煩惱和憂傷。她感受著他手掌的溫度,像是一股源源不斷的力量,蔓延至全身的每一處脈絡。

不論將來會發生什麽,我要記住今晚所發生的一切。她暗暗對自己說。她與他四目相望,他湖藍色的眼眸裏似是有火焰在閃爍,不過只有那麽一瞬,便很快消失不見了。

當他們雙雙停下舞步的時候,她輕喘著靠向他的身體。他的另一只胳膊也圈住了她的腰際。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她好似能聽到那一聲又一聲的撞擊。他的眼睛此刻深邃如蔚藍大海,她陷入汪洋,就要溺沈於此。

海水離她越來越近,她已經感到了潮濕的空氣。海風輕柔地拂過臉頰,說不出的醉人心脾。在時間的荒蕪裏,他們彼此尋找著對方。海浪湧向沙灘,很快就要親吻到她光潔的皮膚了。她遲疑地向後躲了一步,又停住了腳步。任由它緩緩靠近。她微微閉上了雙眼,期待著海浪的臨幸……

一聲尖利刺耳的哨音驚醒了摟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派普和奧菲利亞四處搜索著聲音的來源。接連不斷地哨聲讓兩個都默契地“忽略”了剛才就要發生的事情。

“是蓋世太保在抓人。”派普皺著眉頭說道。他和許多正規軍一樣,對狐假虎威的蓋世太保沒什麽好感。聽聲音,應該在另一條街上。

“他們在抓猶太人?”奧菲利亞問道。法國投降之後,蓋世太保便在法國各地抓捕猶太人了。一開始,當地政府還試圖保護過他們,但隨著納粹勢力在法國的壯大,他們調轉了槍口。法國警察開始協助蓋世太保搜查和追捕猶太人了。很多人被送上了通往地獄的列車。

“我想是的。也可能是抵抗組織的人。”派普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奧菲利亞一眼。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他這一眼意味深長。

“聽說,你們對一些和其他人不太一樣的……比如殘疾、智障……也……要被……清除掉。”奧菲利亞措著詞,想要表達的委婉一些。

派普苦笑了一下,他的眼神黯淡了下來。

“你知道嗎,我有個哥哥……”

“郝斯特?還是貝爾澤?”奧菲利亞想也不想地接了口。結果就是派普驚愕地看著她。

“你怎麽……”她連這個都知道?

奧菲利亞心中暗道不好。她太隨意了,以至於露出了破綻。這下她該怎麽解釋呢?奧菲利亞的大腦飛速運轉了起來。

“你怎麽知道我有兩個哥哥?還有他們的名字?”派普又問了一遍。

“你,你告訴過我的呀?你忘了?”奧菲利亞面不改色地撒謊。

“我不記得告訴過你。”派普不是那樣好糊弄的,他提出了質疑。

“你就是告訴我了嘛!不然我又能從哪裏知道這些?”奧菲利亞理直氣壯地說道。內心在不停地打鼓。

“好吧……也許我忘記了。”派普的記憶力很好,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並沒有告訴過她這些。但他不想在這件事情上繼續糾結。

奧菲利亞暗自松了口氣。

“貝爾澤,就是我的大哥。他一直精神不太好,幾年前試圖自殺。但被我母親及時發現了。但是留下了後遺癥,他變成了一個……”派普的聲音越來越低沈,“一個有輕度智力殘疾的人。我想幫助他,卻無能為力。我甚至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說道這裏,派普痛苦地閉了閉眼睛,雙唇緊緊抿起,努力克制著悲傷的情緒。

奧菲利亞想起了當初那個總是一臉憂郁的孩子,在心中嘆了口氣。心事太重的人,總是活得比別人更辛苦。想得太多的人,也總是被自己的思想所拖累。她曾試著讓貝爾澤開朗一些,現在看來,還是沒能成功。

兩人不再說話,並排走過了心鎖橋。

“好遺憾啊!沒能結一把鎖!”奧菲利亞突然說道。

“你的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名字了嗎?”派普的強調有點怪怪的。奧菲利亞低著頭在想心事,並沒有註意到他語氣的變化。

“我不想走了,好累!”剛走下橋,奧菲利亞一屁股坐在了河畔的臺階上。順勢脫下了高跟鞋。

“你怎麽又走累了?”派普好脾氣地跟著她坐了下來。

“你剛才拽著我從市政廳走到聖母院,還走得那麽快。為了跟上你的腳步,我的腳差點扭斷了!然後我們又從聖母院走到這裏,還跳了支舞。你看——”她伸起腿指著腳說道,“我的腳都磨破了——”

“我很抱歉。”派普說道。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仔細地看了看,細長的腳趾上果然被磨出了幾個水泡。

“真心道歉,就去給我買瓶酒回來!我饞酒了!”奧菲利亞得意洋洋地說道。她和他的時間就那麽短,為什麽不做點自己想做的事呢。

“遵命,女士。”派普很幹脆地答應了。不過十分鐘的功夫,他拿著兩瓶酒還有兩只酒杯走了回來。

“讓我看看你買了些什麽?”奧菲利亞興高采烈地接過了兩個酒瓶,借著昏暗的光線細細看著。“黑皮諾,霞多麗。很會挑嘛!”

“你想喝光它們?”

“試試看吧。”

奧菲利亞的酒量很淺,幾杯酒下肚,就開始昏昏沈沈了。她望著河對岸的街燈,就像是黑暗中閃光的珍珠,蜿蜒而去,無窮無盡。而她和他,正像是這黑暗中的一點點燈光。即便閃亮,也不過轉瞬即逝。隨著黎明的到來,一切將歸於原點。也許到了明天,他就會後悔今晚沖動的舉動。也許過了今夜,她再也不會有機會和他靜靜地坐在一起,欣賞巴黎迷人的夜景。

“約亨,”奧菲利亞頭暈的厲害,她的舌頭已經不受大腦控制了。肆無忌憚地叫起了他的昵稱。“你為什麽總是抿著嘴?像是在隱忍著什麽。”

他對她親密地稱呼接受得異常順理成章。“我也不知道。好像從小就有這個習慣。”

“總是一副小大人兒的樣子,別提多有意思了。”

“說的好像你見過一般。”

“我當然見過!我還抱過你呢……”

“別鬧。”

……

“奧菲利亞。”

“嗯?”她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像貓一樣蹭了蹭。

“再唱一遍那首歌吧。”

“好。”

“......Mein kühler Kopf,f Tür und Tor,Weit über beide Ohren,Lsst Blut in

meinen ......”

奧菲利亞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失去的意識,總之,她在夜晚塞納河畔,靠在他的身上睡了過去。

註:法國詩人阿玻利亞的作品《米拉波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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