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關燈
殿內燈火漸零落, 尚有個別人員四處規整場地, 因遠遠見太子殿下和赤月國九公主議事, 無不識趣背轉身回避。

當夏暄將晴容抵在精雕金龍柱上,傾瀉而下的紅紗幔隨風微揚, 很好遮蓋了二人羞中帶蜜的側顏。

“殿下,”晴容悄聲婉拒,“不要鬧,這時間和場合,不合適。”

“哦?”夏暄垂目端量她濃密睫毛顫顫、通透杏眼氤氳赧然,禁不住逗弄,“那九公主認為,何時何地‘哭’更合適?本宮這就去安排。”

晴容擡手推他, 觸手處是綢緞下堅實的肌肉,不由得訕訕瑟縮。

夏暄逐寸靠向她,九旒冕上的玉珠輕輕晃動, 隨著他的熱息蹭上她的額。

“整整二十四天沒見本宮, 九公主心裏無半分牽掛?無半句表示?有沒有一點為人臣子的覺悟?”

晴容心下竊笑:這家夥!明明自己想我想到發瘋, 時常偷偷摸摸畫我的畫像, 我都見著了!這時居然還擺儲君的架子!

“小九愚鈍,素來沒多少覺悟。”

“那本宮只好親自‘開口’,予以教導。”

他笑唇幽幽覆來, 不料晴容突然決定先下手為強,一把揪住他的前襟。

不等他作出反應,她踮起腳, 昂首吻向他脖上被掐捏的淤痕。

這下動作奇快,不光夏暄毫無防備,且晴容本人嗅到極淡的藥膏氣息時,已來不及退縮。

一吻印上,蹭了她鼻尖和滿唇藥膏。

“嗚……辣!”

她渾身顫抖,委屈嗚咽小小聲,特別小聲。

夏暄擁她入懷,終於沒忍住,放聲大笑。

——超大聲那種。

晴容又羞又惱,急忙推開他,趕在引來更多人驚奇窺探前匆忙逃離。

恰逢殿外樂雲公主巡視完宗親和朝臣,特來向夏暄匯報。

見晴容紅著臉、濕了眼、嘟起嘴,步履匆匆,樂雲公主轉目睨向洋洋自得的太子,戲謔笑問:“殿下欺負小姑娘,把人家‘弄’哭了?”

“才沒有!”夏暄莞爾,“是她想欺負我,把自個兒‘辣’哭了。”

“辣?”樂雲公主斜眼而笑,“殿下喝酒吃辣了麽?”

“……”

夏暄即便能在晴容面前“厚顏無恥”,卻遠不及長姐刁鉆,輕咳兩聲,問起她外部安置情況。

姐弟倆討論宴上之兇險,巡視大殿中一周,跨檻而出。

甘梨此前生怕打攪主子談情說愛,見狀立時迎上。

她如常身穿威武銀色鎧甲,顯得身量高大,頭戴紅纓盔,銀絲面罩半遮臉,只露出一對水亮眼眸。

“小甘,這回全賴你勇猛剛健,才把太子殿下從永王手中救下……等殿下賞完你,本公主再給你找點樂子,如何?”

樂雲公主原本因舊案重掀而感傷,更因涉及自釀的醉千秋而自責,但料知種種事端緣於陰錯陽差,兼之她生性豁達,又被弟弟和未來弟妹逗樂,心結已解,索性調侃歷來古板嚴肅、悶聲不響的甘護衛。

她正想瞅瞅甘護衛作何應對,卻震驚發現,對方眼底的淩厲不知何時轉化為淚光,潤濕了纖長睫毛。

“嗯?”樂雲公主大為不解。

夏暄因此留意到下屬的反常:“怎麽了?”

甘護衛挺拔身軀不住顫抖,無法抑制地淚流滿臉,又慌忙擡手胡亂擦拭。

立於廊柱後的晴容探頭張望,發覺狀況有異,謹慎步近,給她塞了一方絲帕。

樂雲公主鳳眸微瞪,卻見甘護衛雙手接轉帕子抹淚,嘶啞嗓音透過面罩,緩緩流散於空氣中。

“要是我在,他、他絕不會有事,他們……都不會有事的!”

這是她三年半以來首次說話,語調艱澀,沈重如壓了千斤巨石。

樂雲公主聞聲驚呆。

夏暄微楞,立即明白,“他”是誰,“他們”又是誰。

言語乏力,他想拍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撫,奈何這健碩威武的盔甲之內,藏著的是女兒身。

手懸於半空,五指收攏,尷尬縮回。

晴容黯然低嘆,主動拉住甘梨冷涼的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他們在天之靈還看著呢!必能見你今日的英勇表現,別太難過了。”

甘梨抽噎,緊緊回握她:“謝過九公主,為所有的事。”

盡管兩人不曾有過言語交流,卻在兩手相握與平靜對視間,無端滋生微妙默契。

夏暄眼看晴容被英武男子形象的甘梨挽手,總覺哪裏不對勁,心間漫溢古怪醋意。

“咳咳,註意形象。”

甘梨破涕為笑,迅速抽手。

樂雲公主這才從懵然中回神:“這位是姐姐?她不是……?那弟弟跑哪兒去了?”

夏暄終覺姐弟倆日夜輪換之事太過覆雜,遂謊稱甘棠被調去密衛司辦事,懇請長姐切莫外洩。

樂雲公主笑睨他和晴容:“哎呀呀!長大啰!有了媳婦忘了姐!小秘密嘛……自然都瞞我!”

晴容窘迫萬分:“您誤會了!”

“說說看,我哪裏誤會了?秘密瞞我是事實,他只顧著你也是事實,至於長大……依我看,更是事實!”樂雲公主笑意詭秘,幽幽補了句,“對了,殿下,上回送去的被褥料子,還夠用嗎?”

夏暄臉熱耳燙,磨牙切齒,硬著頭皮答:“謝長姐饋贈,夠、用、了!”

···

望春園,偏殿。

惠帝醒來時,入眼是冰裂式窗格剪碎了的蒼茫暮色,一如他破碎又遲暮的心。

侍奉在側的賢妃愁眉漸舒,關切詢問:“陛下醒了?可好些了?”

惠帝慢悠悠坐起,靠往她安好的軟墊,接過溫水淺啜一口,視線落向半透落地繡屏風上參差暗影。

“誰?誰在門外?”

賢妃溫聲答道:“是太子殿下、趙王、兩位公主和小郡王,他們兄弟姐妹幾個……已跪了近一炷香,怎麽勸也勸不走!陛下若有精神,不如……聽聽他們所奏?”

“其他人呢?”

賢妃容色掠過不忍:“依照陛下旨意,皇後、永王和魏王,已轉送至宗正寺待審;至於寧貴人……侍衛稟報,永王酒後失態,攻擊魏王,寧貴人撲救相護,被永王失手……砸向金龍柱,醫官趕去時,已無力回天。”

惠帝驀然一顫,眸光渾濁:“她、她死了?”

賢妃艱難點頭,欲言又止。

惠帝怔忪良久,渾沌腦海閃過壽宴上紛紜覆雜的畫面,最終理清了來龍去脈。

命運多舛,造化弄人。

無須多問,他已猜出門外的孩子所為何事。

“都進來。”

片晌後,夏暄率先大步行入,整頓四章纁裳,跪地行了大禮。

餘人緊隨在後,依照尊卑長幼次序跪拜。

惠帝定定註視他最熟悉不過的面容,男的俊朗,女的俏麗,竟莫名平添陌生感。

夏暄玉容端肅中不失悲憫,雙手執禮,言辭懇切:“臣此番前來,請求陛下順應天理,下旨重審當年的東宮冤案,徹查真相,以彰聖德。”

說罷,展袖而拜,額頭觸地。

惠帝瘦骨嶙峋的手不經意抓捏錦衾,龍顏悲中含憤:“依照方才寧貴人的證詞,不是說……她一人所為?人都死了,你們還想查什麽?”

“陛下,”夏皙接口,語帶哽咽,“寧貴人所述,脈絡分明,事實清晰,人也以死謝罪,但真相未曾昭告天下,既有損母後和皇長兄身後之名,誤以為長兄氣量狹小,因齟齬而暴斃;留下‘兄妹相殘’、‘舅甥相激’、‘君臣無道’的罵名;更令兩宮仆侍、餘家滿門的枉死冤魂永世難安!女兒求父親,予亡者安魂!”

惠帝沈痛閉目。

樂雲公主插話:“陛下,樂雲知曉您的哀與痛,也理解您的疑和難。但真相就是真相,當初欲蓋案情,反倒引發眾議,何不借此機會,還冤死者公道?”

“逝者已矣,首惡身死,你們非要用一樁舊案,來折損天家之名?”

種種道理,惠帝心知肚明,可一旦翻案,勢必牽扯他曾誤信讒言、故意篡改案情、掩蓋死因等過失。

他老了,以他的身體,再難重返朝堂,一世清名,真要毀於朝夕之間?

夏暄再次拜伏:“臣深知,真相大白於天下,以皇榜昭告萬民,必成皇族醜聞;若由史官載於汗青,流傳千秋,將為萬世笑柄!此案有損陛下聖名,臣等仍執意相求,既有不忠之嫌,亦有不孝之罪,臣等自願領罰!

“可錯案已錯,若視而不見,等於一錯再錯!兒不忍讓至親至愛清名玷汙,不欲他們在九泉之下難以瞑目,更不能坐視認同此等黑白相顛、水火倒懸之事!

“東宮、中宮、餘家……兩千一百七十九條人命,他們每個人,或許尊卑不同,但和臣一樣,有名有姓,有血有肉,乃陛下的臣民。讒無端,罪有冤!陛下如不能安忠魂,定民心,那才是真正的‘汙損聖明’!”

聽太子擲地有聲的勸諫,惠帝微略動搖的心,徐徐下沈。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適才在宴廳之內,永王瘋狂撲向主位之時,如若太子心懷鬼胎,完全可放任永王弒君弒父,隨後才下令緝拿,從重處決齊氏母子和魏王。反正太子本是儲君,名正言順繼承皇位,想要翻案,舉手之勞。

同樣的道理,其時因涉嫌機密,殿內禦林衛人數寥寥。趙王武功高強,也可任由永王掐死太子。畢竟永王、魏王有罪,小七年幼無知,要是太子身死或落得殘疾,作為三皇子的趙王,仍有機會奪取至尊之位。

但兄弟二人在面臨絕佳良機時,皆無絲毫猶豫,毅然護著他這病弱、且平日沒太寵溺他們的君父,盡忠,盡孝,盡責。

這一刻,惠帝胸臆間充斥著前所未有的餘悸和愧疚。

為君,他對不住冤死的忠臣忠仆;為夫,他對不住亡故的發妻;為父,他對不住英年早逝的長子,也對不住眼前的孩子們。

“爹爹,”小七跪久了,苦著臉問,“大哥、母後和大舅舅的死,既然有冤情,咱們還他們公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您為何還有顧慮?”

惠帝蒼白無血色的嘴唇動了動,遲遲未下決定,卻聽遠處有人嬉笑道:“小晴容,你要不要吃糖?”

這聲音……

他嘴巴虛張,呼吸停滯,容色猝變。

···

當餘目成被宣進門時,背後尾隨的那個趔趔趄趄的影子,被侍衛擋在門外。

惠帝倒抽了一口氣:“是晞臨嗎?一並過來吧!”

不多時,世間最令他感慨動容的兩張面容映入眼簾,激發他潛藏心底最溫情又最慘烈的回憶。

二十餘年前,餘目成從小愛跟隨他左右,雖比他小一大截,卻俊朗不凡,聰慧敏銳,年少成名,譽滿京華,比他這個皇太子還討姑娘家歡心。

於公,此人改良過兵器、戰車、機械、馬車,大大促進了兵力與國力;於私,更在突襲中劫難奮不顧身護駕,替他擋過一支毒箭,險些喪命,後因毒發高燒,得了癡傻癥,心智如孩童。

再看餘晞臨,能文能武,上馬可征戰沙場,下馬可倚馬千言,學識淵博,手藝非凡,承襲了叔父的天才,大有青出於藍之意。

更難得的是,和他的寶貝女兒阿皙兩小無猜,情誼深重。

他甚至想過,一改祖制,好讓餘晞臨以駙馬之身擔當重任。

差一點,只差一丁點,如此優秀的人才終歸成不了女婿。

此番,餘目成年近四旬,神色憨厚,好奇窺望惠帝;而餘晞臨身形瘦削,灰衫素簡,俊容憔悴得教人心痛。

“陛下?”餘目成眨眼,摸出一油紙包裹的事物,“聽說您生病了,要吃苦藥。我給您帶了糖,您最喜歡的龍形糖人兒!喝完藥舔上兩口,就不苦啦!”

惠帝潸然淚下:“好,餘三郎有心。你們都起來說話!”

他轉而目視餘晞臨,制止其下跪:“腿上有傷,不必行跪拜禮……這些年,你們叔侄二人,都還安好嗎?”

餘晞臨深深一作揖:“回陛下,冤情未雪,恥名未除,談何‘安’,有何‘好’?”

惠帝拿捏宮婢轉呈的糖人,倦目泛哀:“朕懂,你們心中有怨,心中有恨。”

餘晞臨桃花眸灼灼,不卑不亢:“草民不敢懷有怨恨,亦不願詰難於任何人,只求陛下念在餘家一門百年鐵血的功苦勞、姑姑全心侍奉二十七年的情份上,以大國君主的坦蕩胸懷,還案情本來面目,還他們每一位應有的公允、公正、公平!”

惠帝呆然掃視眾人,權衡須臾,長嘆一聲:“就依你們,重審,重判,主審人選……太子定吧!”

“謝陛下隆恩,臣等領旨。”夏暄等人驚喜萬分,伏地泣拜。

“來。”惠帝朝夏暄招了招手。

夏暄茫然眨去淚意,撩袍起身,躬身慎重靠近。

惠帝掙紮下地,眼光微擡:“頸上的傷……還要緊嗎?可曾宣太醫診治?”

夏暄一怔,順勢攙扶他:“已經上過藥了,謝陛下關心。”

惠帝喃喃片刻,右手緊攥他的臂膀,步態蹣跚走向偏殿大門。

門外落日熔金,紅霞萬丈,為父子的眉眼增添幾許暖色。

“遭逢百罹,方興君身……”惠帝擡頭望天,手掌卻輕拍夏暄的手臂,“朕和皇後的好孩子,不負所望,長大成人了。”

···

夜幕低垂,除夏暄和趙王留守望春園陪伴聖駕,餘人百感糾纏,默然步出園外。

夏皙無數次覷望餘晞臨,欲語淚先流。

為餘家一案定局而歡喜,為物是人非而痛悲。

餘晞臨態度遠比上一次在赤月行館門外要溫和。

他向夏皙施禮:“阿皙,別哭了,我真心希望……你永遠是世上最幸福美滿的小公主,即便活到百歲,亦如是。”

夏皙數度哽噎,終究沒法道出內心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艱澀的“好”。

——若沒了他,她何來的幸福美滿?

冤案終將昭雪,可那些曾屬於彼此的過往,卻消散如雲煙,再無痕跡可尋。

她如他所願,擠出最燦爛的笑容,帶淚目送他登上赤月行館的馬車。

一轉身,她提裙飛奔回車,扯下簾幕,雙手捂臉,哭得一塌糊塗。

久候半日的齊子翺想出言相勸,始終沒敢擠上車,進退兩難,手足無措。

樂雲公主苦笑搖頭:“給妹夫支個招兒,速去通知陸家妹子,請她到府上勸一勸。”

齊子翺痛心頷首,如從天邊未散雲霞的縫隙間窺見一絲希冀。

蜿蜒曲折的林道上,掛有赤月國紋飾的馬車一路南行。

幽暗車身內,餘晞臨與晴容對坐,相顧無言;餘目成擺弄著糖果,無憂無慮。

餘晞臨摩挲兩手,誠懇地打破沈默:“九公主施予援手,大恩不言謝,晞臨無以為報,唯有謹記於心。”

“餘公子客氣了,”晴容心懷激蕩,“我不光為餘叔和你,不光為殿下、嘉月公主和小郡王,也為這人世的公理法理。”

“經此一役,太子殿下揚眉吐氣,障礙盡除,前方坦途可期。如有九公主這樣的賢內助,必然省去不少煩憂。但九公主想必知悉,大宣有個不成文的祖制,你和他……”

晴容坦然而笑:“我相信,他不會待薄我。”

“是,他一向重情義,言出必行,有諾必踐。可如此一來,他勢必要承受諸多打壓,九公主忍心……讓他獨自一人面對朝野上下的責難和壓力嗎?”

晴容語氣篤定:“他,從來不是一個人。”

——有我呢。

被刺客圍追堵截的時刻,對老貓傾訴思念的孤獨日子,樓閣之巔欣賞落霞的美好時光,挑燈苦讀的漫長不眠夜……她的靈魂化為各種小動物,無數次與他作伴,為他解憂,討他歡心。

她一直都在,不離不棄。

這個秘密,只有她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表哥:好氣!為什麽強行餵我狗糧!

·

對,這秘密,目前只有晴容知道,但很快就不是了。

·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昜、阿梨Joy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dolores 1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