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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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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帝放空許久的眼神重歸凝聚。

他以生分且警惕的目光端量臺上臺下或驚或憂的面孔, 仿佛忘卻今夕何夕, 身在何地。

夏暄心如刀割, 可這一步已邁出,再無回頭路可走, 只能去偽存真,還世人實情真相。

他瞥見玳嬪欲言又止,朗聲問:“若有補充,請照實道出。”

玳嬪一臉為難,兩手揪住袖口,戰戰惶惶:“斯蓮還說,斷定東宮血案、餘家的赤族之罪……大有蹊蹺,必有人推波助瀾……遺憾安府力弱, 幫不上忙。

“妾不知她是否掌握真憑實據,想來先皇後薨逝,餘家倒臺, 最大獲益的是齊皇後、二皇子, 還有位高權重、財宏勢大的齊氏一族……”

因曾和安貴人交好, 玳嬪這兩年沒少受齊皇後的氣, 兼之平日無緣面聖,又不受本家戴氏家族庇護支持,如遭放逐。

她一貫與世無爭, 逆來順受,但不代表心中無積怨。

此刻得太子和嘉月公主撐腰,她鼓起勇氣, 轉述好友生前的言辭。

哪怕僅餘片言只語,好歹證明,那美貌寡言的姑娘……來過世間。

夏暄得悉安貴人懷疑齊皇後母子,心底的震悚絕不亞於旁人:“……小表姨她、她真有替餘氏一脈覆仇之願,而不單純為男女情愛?”

玳嬪含淚:“她未曾明言,是我妄加推測,請殿下勿怪。”

“東宮血案!餘氏赤族!跟我齊家何曾沾半點幹系!”皇後顫顫巍巍站起,怒指玳嬪,“無恥賤人!信口雌黃!敢向本宮潑臟水?莫不是受太子掌控而為?”

扯到東宮血案,惠帝恍然回魂。

這無疑是他內心深處最痛的傷疤,赫然被狠狠揭開,皮開肉裂,錐心刺骨。

瞬息間,安貴人之死、齊皇後之叛,永王之癖……已不值一提。

那場令他惡夢連連的慘案中,他失去了最心愛的嫡妻、最引以為傲的長子、最寵信倚重的臣子……

皇權威嚴被無情挑釁,帝王尊榮遭兇狠踐踏。

乍聞舊案另含隱情,外加滿口虛言的皇後又將矛頭引向太子,惠帝積壓的怒火終於失控。

他抓過沈甸甸的金杯,意欲砸往齊皇後,卻狠不下心,改而擲向永王。

永王不敢回避,一道金光帶酒滴飛來,額角鮮血直流,與淚水、酒水融為一體。

“爹爹……”他雙膝跪地,半跪行半爬行挪移至主位,撲上去抱住父親的小腿,“爹……兒沒有!真沒有!大哥的死,跟兒無半分瓜葛!”

身為次子兼庶子,永王打小就曉得,不應對儲君之位懷藏幻想;後來長兄暴斃,他哀切之餘,縱觀後宮局勢,才隱約嗅出一絲希望。

餘皇後離世一年,惠帝在群臣力諫下,封齊妃為繼後,也確曾暗示,將會由“新嫡子”繼承大統。

永王美夢尚未做全,噩夢已猝不及防壓臨。

他甚至搞不清,為何會在一場宮宴上著了安貴人的道兒,也想不通為何會陪她小逛花園,更莫名其妙與她共赴巫山,如中了蠱。

之所以不辯解,是因他根本沒法辯解。

說“對女子沒興趣”?讓和他假恩愛的側妃,及側妃一族情何以堪?

聲稱安貴人為報覆戴雨祁才誘使他犯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再者,他的確幹了汙損皇家清譽之行,即使非他所願。

遠離京城,且正好在戴家鎮守的西北方向,想必比京城偷偷摸摸相會更自由自在吧?

他老早就想隨戴雨祁踏遍千山,游遍四海,再盡情賞覽邊塞風光,看塞外黃沙、甲胄旌旗、月下雪場……孕育他的河山,究竟有多遼闊壯麗,他想親眼見證。

然則近年戴家獨攬兵權,惠帝心生隱憂,為防止後患,特意調戴雨祁留居京城,以遏制戴家西北軍。

永王抵受不住分隔異地的寂寞,秘密離開藩地,潛入京城。

他日夜苦思,久留在京與意中人相伴的良策,譬如略施小計,指出太子不足,譬如多討好父親。得母親相助,說不定,旁落的儲位又回到他手上……

待郡王府隊伍抵京,他才悄然出城,與之匯合,裝作風塵仆仆遠道而歸。

原以為掩蓋得嚴嚴實實,無懈可擊,豈料那赤月國九公主神出鬼沒,竟竊聽到他和戴雨祁的對話,還當眾抖出!

他沒來得及接納母後所走的險棋,最深最暗的隱私,已暴露於後宮與朝臣前。

毫無遮掩。

父子沈默以對良久,惠帝硬起心腸,冷冷踹開永王。

“你們母子!做出勾結異族、欺君犯上、構陷太子這深重罪孽!敢做不敢認……教朕如何相信,東宮事件與你們無關!”

永王痛苦萬分,回頭吶喊:“母後!您分辯兩句啊!”

齊皇後搖搖晃晃走近,滿臉忿恨,滿眼疼惜,以錦繡衣袖小心翼翼擦去他臉額的血跡。

“你爹爹已被餘家的血蒙蔽了雙眼!分辯,有何意義!”

“都給朕滾!”惠帝如喪失靈魂,有氣無力宣告,“齊後與永王母子二人,即刻到宗正寺禁足反省,等候發落……其餘人等,退下。”

永王甩開湧來的侍衛,拜伏在地,哽噎而呼:“爹爹……陛下!臣做的,臣會招認!削爵、降位、罰俸、幽禁,臣坦然承受!可就如方才殿下所言,沒說過話、沒做過的事,臣豈能蒙冤而擔、替他人受過!”

“東宮命案,確是你冤……”

久未發話的晴容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你說什麽?”永王目露難以置信之色,“妖女!你到底……!”

晴容平靜續道:“真正下藥毒害餘大將軍的,另有其人。”

她幾番出語驚人,偏生回回戳中要害,令奉命撤退的眾賓客不由自主緩下腳步,探頭張望。

夏皙事前雖未和晴容商量,但憑借剛才對陣,她已然曉得,對方所知內情遠比她這個當局者還多。

“諸君且到殿外候命……咳咳,四哥,寧貴人,還請二位留步。”

···

人潮散退,筵席上樽倒杯歪,羹殘炙冷。

布置華美的宴廳內,除卻佇立不動的禦林衛,所剩無幾人。

惠帝冷眸逐一掃過狼狽不堪的齊氏母子、神色凝重的太子、茫然不解的趙王、驚疑不定的魏王,再蕩向樂雲公主、夏皙和九公主,以及坐於嬪妃席位末端的寧貴人,眼底盡是嘲笑與傷痛。

“這……便是朕的妻妾、兒女和準兒媳!這便是你們聯手送朕的賀壽禮?”

燈火映照下,寧貴人緩緩起身,穿過一排又一排食案,行至殿中紅毯處。

她年過四旬,保養得宜,薄施脂粉的麗容淡映光華。

煙紫繡銀絲褙子襯得她雅態幽閑,神情鎮定從容,無端予人動魄驚心之感。

——有種“你們終於註意到我”的揶揄。

她深深一福,笑意流轉:“妾恭祝陛下福體安康,聖壽綿長。”

這話乃尋常祝壽詞,眼下娓娓道來,字字句句漫溢諷刺。

魏王顫聲喝止:“娘……寧貴人!”

寧貴人凝視他的眼光淒然摻滲留戀,繼而環顧餘人,驟然冷冽:“聽兩位公主之言,像懷疑我與先皇後、前太子身死慘劇有關聯?”

“不錯!”夏皙雙目赤紅,強忍哽咽,“你入宮前曾師從天下第一香道大師扶彌師太,習得奇香異術,因對餘家人揭發永安侯私販軍馬的罪行而懷恨在心,四年前伺機使用致幻香料,置餘大將軍於萬劫不覆之地……導致我母兄身亡命殞!鐵證如山,不容狡辯!”

惠帝聞言,免不了渾身發顫。

寧貴人笑顏彌漫淡淡苦澀:“你們有此定論,必尋獲蛛絲馬跡或人證物證。陛下倦乏,我不浪費時間,都招了吧!是我幹的,跟別人沒任何關系。”

惠帝、齊皇後與魏王同時驚呼:“……你?”

“魏王雖是我所出,但早不在我名下。我所作所為,他一無所知,請陛下莫要遷怒於他。”

聽寧貴人痛快承認,還不忘替魏王開脫,夏暄與晴容對望,雙雙驚詫到無以覆加的境地。

他們各盡所能,千辛萬苦獲取寧貴人私下離宮的證據,暗地裏查問過景西三所的雜役,更聯系虛明庵的老師太,確認隸屬魏王府師爺的客院偶有神秘貴人深居簡出,其一為進出遮擋面目的婦人,偶爾有英俊富家公子探視!

可她居然直接招供?沒打算垂死掙紮?

寧貴人不顯懼色,狹長眼眸直直撞向惠帝怒目。

“陛下,你我相識三十七年,這本該是妾侍奉您的第二十四個年頭。妾自知罪不容誅,赴死之前,只想僭越問一句——將妾幽閉在景西三所十五年整,陛下可曾想起過妾?”

惠帝萬未料到她竟問出這樣的話,怔忪、怨憤、無奈匯集成流,沖垮了他的防禦。

“阿允……四郎眉目如此像你,朕如何想不起?”

“妾尚在孩提時代便結識了您,憾惜青梅竹馬抵不過陛下對先皇後的百般思慕。妾明白,君王之側求不得一世無二心,再加上三十年前,父兄在赤月國談判期間的劣跡,妾徹底斷了正妻之念。

“妾眼睜睜看您親率迎親儀仗,橫跨大半個京城,春風滿面,迎娶餘氏,還宮成禮,您可知妾有多想成為馬車內頭戴九翬四鳳冠、身穿織金雲鳳紋翟衣的太子妃?盼了多年的夢,由另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圓上了,妾不敢怨,不敢痛,不敢恨。

“其後年覆一年,妾聽聞您喜獲世子、納了側妃、再添庶子……總算盼到您繼承大統,未忘舊誼,容妾入宮作伴。可等妾懷有身孕時,陛下的第三子已降生於世!新人成舊人,舊人成故人!”

寧貴人自說自話,以嘲諷口吻,幽幽道出埋藏二十餘載的心酸。

明明她位份低微,坦誠罪責,殿中位尊者竟無一人打斷。

“平心而論,您秉公誅殺了妾的父親、三位兄長,迫使我母親懸梁自盡、妹妹為奴,妾再悲再憤,亦理解您清掃朝中積弊的決心。

“可妾為發配充軍的幼弟求情,遭太後痛斥而出言頂撞,您怒降妾為貴人,更連病中的小六也不肯多看一眼……乃至下了明旨,若無帝後之命,不許妾踏出景西三所半步!

“上蒼帶走了小六,而您則硬生生帶走了四郎!我恨!恨等了半輩子、盼了半輩子的男人,無情得寒心;我也恨餘家斷我寧氏一脈,恨先皇後奪子之仇,恨每一個人……幾乎連四郎也恨上了!

“可恨有什麽用?照舊長門緊鎖,深宮寂寞,羊車不臨,無一再幸。我在景西三所那座蕭條宅院內,居無香,食無味。

“看不見二月杏雨、三月柳青、四月秀葽;等不到五月鳴蜩、六月郁薁、七月流火;感知不了八月萑葦,九月肅霜,十月隕萚……唯有無窮盡的冰雪,能把人的心從暖捂到寒透。

“我早該投井自盡,或尋根白綾往梁上一拋,就此一了百了!可我心存妄念,終歸渴求見一見親骨肉,我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脈相連之人……”

她凝望魏王的慈愛眸光,教人心下唏噓,漸生惻隱。

···

興許難得有聽眾,寧貴人默然片晌,丹唇挑笑。

“五年前,四郎獲封親王,開府建牙,我為了不驚動大門守衛,與服侍的宮婢調換衣裳,從處所那幹涸的水渠爬出,借送贈賀禮為由,順利逃出皇宮。畢竟,‘寧貴人’整整十年未露面,守門侍衛哪裏分得出?

“四郎出落得英俊儒雅,儀容端方,氣質清貴,眉眼鼻唇像極陛下,又保留我的影子;魏王府的布局擺設也相當雅致,最動人的莫過於皇子公主們圍繞在先皇後身邊的景致!四郎那一聲聲‘母後’,喊得多親切啊!

“餘氏誕有三兒一女,得宗室女樂雲公主承歡膝下,還把我唯一的兒子據為己有!她的榮寵……本該是我的;那些孝順乖巧的好孩子,也該是我的……

“可我家破人亡,不得不穿戴宮人服飾,站在花木繁盛的角落,靜觀他們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和樂融融。我兒長大成人的歡喜和驕傲,與我沒半分瓜葛。”

魏王眼角濕潤,連忙扭頭,以免被瞧出。

寧貴人又道:“回程時,我撞見魏王府的一位幕僚,正是永安侯府中舊時的清客。他早年落難,受我父兄照料提攜,一家子對我很是感恩,不單替我保守私出皇宮的秘密,更告知我父曾將一批貴重物資轉移至我名下房舍內藏匿,算是不小的數目。

“我沒膽量長居宮外,索性委托幕僚代管,請他利用這筆錢做點生意、置些產業,想著有朝一日,假死逃出那座無情無愛、殺人不見血的宮城。

“當餘大將軍卸甲歸來,載譽閑賦,餘氏一門恩寵無量……連世交陸家也跟著沾光沐榮,我的不平之氣再度燃起,總想做點什麽再脫身而去。

“可惜離開香料和草藥十數載,身邊沒參詳書冊,我只能憑記憶做出柑桃香膏。那香若單獨使用,讓人心情愉悅;若添加西山特有的致幻菌,再用蜜浸泡一段時日,便是極強的催情蜜藥,量大時會產生幻覺,把任何人想象成是心上人。

“日覆一日,我始終尋不著機會下手,直至某日……以宮婢身份路過禦膳房,偶然聞悉她們正按照皇後吩咐備酥酪燕窩,好送去東宮招待餘家人。我慌忙趕回處所,取來調好的香蜜……”

話至此處,盡管寧貴人下藥害人的結局既定,不可逆轉,但惠帝、夏暄、晴容、夏皙等人不自覺攥握拳頭。

“我預估赴宴人數,猜想應為餘皇後、前太子、燕王……也就是當今的太子殿下,還有嘉月公主、餘家兄弟、餘大公子。精確計算過試味尚宮所吃的分量無甚用處,不會穿幫,快速把糖漿換成了藥。

“我無意取人性命,就想讓餘家兄妹……讓東宮所有貴人亂成一鍋粥,再散布消息,一網打盡,鬧他個名聲狼藉,我寧家之恨、奪子之仇便算一筆勾銷……

“不知為何,當晚卻驚聞,餘大將軍掐死了寶貝外甥,餘氏驚慌落水,頑疾未除,心悸又增,喪子之痛何等劇烈!聖寵二十載的一國之後,無力回天。”

夏暄心有餘悸。

無法想象,若寧貴人供詞不虛,血親之間不受控制的亂人情倫,比死還可怕!

他忍無可忍,厲聲怒喝:“寧家父子貪贓枉法,罪有源,罰有因,伏的是國法,而非餘家從中作梗!陛下處罰公允,有何可冤?四哥轉由我母親撫養,全因你心懷叵測、行止不端!到頭來,你竟把自身過錯全數推在旁人身上?

“母後母儀天下,仁善厚德,對四哥視如己出,哪裏對不住你們!我長兄一片赤子之心,才德兼備,勤政愛民,為眾皇子典範,哪裏做錯了,竟要遭你陷害!我大舅舅征戰沙場,鐵血無私,如無他出生入死、保家衛國,萬千子民何來這些年的安定?

“你挾恨報覆,挑撥滋事,害陛下和我們兄弟妹痛失所愛,害我大宣憾失棟梁之才、衛國之將,有何臉面在此大放厥詞!”

寧貴人冷笑:“沒錯,他們是好人,無辜的,那我呢?我娘、妹妹、年僅十一歲的小弟,何嘗不是無辜的?我被困冷宮十多年,數千日夜空守陋室,那折磨,那絕望,比他們輕松一死要難受得多!再說,我換的蜜漿只催情,掐死你大哥、推你母後下水的人,不是我,是你的好舅舅!”

夏暄怒發沖冠,磨牙吮血,意欲回擊,不料魏王長目噙淚,啞聲啟齒。

“娘……我當初刻意和您保持距離,是怕陛下動怒,實際上……我一心等羽翼稍豐,有所作為,便替您求恩赦。您何苦對我的親人下此狠手?”

“親人?”寧貴人低哼,“果然!你總向著他們!”

“那是眾皇子的嫡母!待我親厚的長兄!就連餘家舅舅也抱過我看花燈!他們不是親人,又是誰?”

“忘了你的親舅舅怎麽死的?正是被你喊‘舅舅’的人親手推進地獄的!”

母子二人爭執不下。

樂雲公主悶聲質疑:“貴人自稱無殺人之意,可事實擺在眼前!”

“東宮的情形,我未親眼目睹……知情者多半已開不了口,”寧貴人譏笑,“不如,待我到九泉之下再問問你們的母後?”

夏暄勃然大怒,誰料晴容忽而插問:“聽說事發當日,呈來的酥酪太甜,大夥兒沒多吃?”

夏皙頷首:“對,本為愛吃甜食的小舅舅而備,可他一大早跑去看一位老者捏糖人,未曾入宮;大哥和大舅舅因口味不合,基本沒怎麽吃;母親正服藥,小七那會兒腸胃不適……我、我有事走開,出事後才回,午後詳情不得而知。”

說未道盡,驀地變得忸怩。

這事曾由餘晞臨親口供述,晴容多此一問,只為助惠帝了解內情。

“公主到獄中探望大將軍,並從其臨終遺言獲悉,他出手時陡生幻覺,把前太子看作初鷹族猛將,‘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此話當真?”

“是。”

“正如柑桃香膏混合致幻菌後,引發截然不同的效應,小九大膽推斷,宴上應有某一種食物,改變了大將軍體內藥性,如茗茶、烈酒之類?”

樂雲公主和夏皙齊聲驚叫:“醉千秋?”

晴容記起趙王提及,所飲美酒中,只有樂雲公主以古法釀制的醉千秋勉強可與甘泉露比肩,但辛辣氣重,餘韻不足。

“既是古法釀制,京中能否尋得一二?”

夏暄會意,當即命人在望春園和皇宮搜刮。

···

日影傾斜,暖光投入,惠帝頹坐主位,久久無話。

齊皇後母子並立,神態覆雜,疑多於驚。

夏暄兄妹、樂雲公主和趙王沈陷在悲愴與憤恨中,或坐或站,均如芒在背。

寧貴人深知難逃一死,視線反覆在惠帝和魏王之間游轉,欣喜混雜不甘。

晴容調整呼吸,溫聲道:“綜合上所述,小九鬥膽妄加揣測,餘大將軍不愛甜,一開始只嘗了兩口帶藥的酥酪,便如寧貴人所說,分量太少,藥力甚微。

“閑談至晚膳時分,宮人前來收拾,大將軍作客東宮,酥酪又是專程烹制的甜點,他定然不好意思叫人原碗走。在此情形下,他會有何反應?”

夏皙試探地問:“急急忙忙,一口喝完?”

“依我看也是,”晴容秀眉微凝,“酥酪入腹,估摸需要一段時間,才發揮效力。如若餘大將軍隨即喝下甘醇濃烈的醉千秋……”

“你是說,兩者吞服間隔不久,以致藥效大異,觸發了幻覺與暴怒?”

“這僅僅是我憑空揣摩,作不得準……”晴容嘆息,“一連串的惡事,源於寧貴人愛子之切,將永安侯府的敗落歸咎於餘氏家族,更不滿聖裁,遷嫉恨於先皇後,使陰詭之術,行陰詭之舉,謀陰詭之事,釀成兩宮一府兩千人頭落地,血流成河!

“餘家遭滅頂之災,齊家人順應時勢上位,招致安貴人誤解,不惜豁出性命陷害二皇子。既報了戴小將軍負心薄義之怨,又可順帶打壓齊繼後,更替餘家血脈的皇子公主開辟道路,一箭三雕,這份決絕,實在令人膽寒。

“二皇子被削爵貶謫之初,齊皇後大概沈浸在思念當中。直至太子殿下被封儲君,她誤認為安貴人是太子殿下暗藏的一枚狠絕之棋,遂聯合我那蠢蠢欲動的伯父北順郡王,屢次刺殺殿下,以圖副儲之位;並下藥毒害我,力阻兩國聯姻,以挑起陛下和我君父的矛盾。”

“或許,這環節中起決定作用的人,絕非天生為惡,多半由愛恨嗔癡而瘋魔,一步步墜入魔障,環環相擊,碰得頭破血流。”

她轉頭凝視魏王:“寧貴人自始至終竭力撇清和您的親緣,就能瞞得住二位私下往來的秘事?”

寧貴人怒道:“九公主!四郎待你情深意重,你何必落井下石?”

“娘,別說了。”

魏王眼眶泛紅,垂眸遮掩淚光。

東宮案發,他頹喪之際,主動聯系生母,坦誠自己為更好生存於宮中,沒敢和她來往。

此後四年,寧貴人時常偷溜出宮,深居山上,為他謀劃將來。

儲君之位懸而未決時,魏王確實有過奪嫡之念,尤其他掛名為餘皇後之子,又深得惠帝寵愛,並非全無勝算。

他每隔三五月便搗騰一回沈船案,借此積攢財富,進可爭至尊寶座,退可安享富貴。

遇上九公主,他發自真心想和她離京安度餘生,過上與香道、丹青為伴的逍遙日子。

孰料老五江山美人皆攥在手中不放,魏王激怒下再沈一船,殊不知已被人盯上。

萬壽宴上,他驚覺生母才是驚天大案的始作俑者,心痛如絞,萬念俱灰。

緘默中心頭交戰,魏王撩袍而跪:“臣,皇四子,魏王夏顯,有罪,罪同丘山,罄竹難書,不求陛下開恩。”

惠帝震恐至極:“老四!你、你也……?”

“東宮血案,臣不知情,未參與;可臣另犯要案,須向天子及天下……謝罪!”

夏暄怔然瞪視他:“四哥……是指沈船案?”

“與其由殿下昭告君父,做哥哥的不如自個兒招了!”魏王文秀臉容頓生疏闊氣象,“陛下和母後教育我,正身、養德、守心,明志,可我……立身一敗,萬事瓦裂,枉為鳳子龍孫,愧對二老教誨,無顏自處。”

夏暄未答話,一旁的永王莫名放聲大笑:“哈哈哈……”

“二哥何以發笑?”魏王怒而橫睨他。

“殿下高明!四弟忠義!愚兄佩服!”永王語帶不屑,“殿下犧牲一個不受寵、沒人問的寧貴人,再假惺惺搭上最親的哥哥,既可為唆使安貴人陷害我一事洗脫嫌疑,順帶為餘家平反,更能堵住熱議沈船案的悠悠之口!這才叫真正的‘一箭三雕’!”

夏暄下意識望向晴容,晴容也一頭霧水,輕聲嘀咕:“你二哥的腦子,被陛下砸壞了?”

永王又指著夏皙:“你!雖嫁給了子翺,心裏還念著你那表哥!無非想把齊家打入深淵,妄圖給餘家翻案!再光覆餘氏一門,好恢覆他餘大公子的舊日榮耀!

“你們一個個串通一氣,捏造這堆藥啊香啊毒啊,空口無憑!誰?誰信這等虛無縹緲的破玩意兒!”

晴容不緊不慢從袖內翻出油紙包裹,層層揭開後,先露出一甜香四溢的紫檀小盒。

“此為寧貴人贈予的柑桃香膏。這兒,是我從西山采的致幻菇菌,已曬幹磨粉。兩者合一……唔,頗有奇效,永王不妨找人來試真假!”

她上回誤把自己整得十分難堪,哼哼唧唧一宿,嗓子都哭啞了。

生怕下人收拾時弄混,她幹脆隨身攜帶,以備壽宴過後用作證物。

永王嗤笑:“就憑你們顛三倒四的說辭,故弄玄虛的小伎倆,唬得住本王?”

夏暄雖覺晴容隨手拿出兩個不起眼的小盒子,便宣稱是“東宮血案”的香藥,看上去有點兒戲,更何況未尋到醉千秋,只怕無說服力。

他朝門口一名東宮衛輕勾指頭,決意讓手下嘗試,萬一無效,硬著頭皮也可做足全套。

但永王不是傻子,立時看破他的把戲,笑得越發張狂:“串同一夥,演戲糊弄誰呢?”

晴容從食案上取了小玉杯,將香膏和菌粉混入,動作優雅,一絲不茍。

攪拌後,檀木色的膏粉逐漸化作晶瑩蜜漿,清甜勾人。

“永王不信,大可一試!倘若出了岔子,別怪任何人。”

她今日事事處處有恃無恐,從未栽跟頭,嬌顏笑時泰然自若,反倒令永王發怵。

奈何他事先沒料這九公主籌備周全,狠話已放出,再難收回,只得向角落的下屬努了努嘴。

那人雖沒見識過餘大將軍的瘋魔狀,卻聽過各種浮誇的描述,類似“變成力大無比的巨人”、“三頭六臂、手撕東宮衛的妖魔”,乍聽主子要求試毒,嚇得全身冒汗,上下牙齒打顫。

“沒出息!”永王翻了個白眼,咬牙端起那小小的玉杯,一飲而盡。

他滿心打的如意算盤,假設寧貴人供詞如實,九公主現場調制的蜜漿亦具神效,但缺了那失傳已久的美酒醉千秋,這藥充其量讓他情思浮動一陣子罷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剛吞咽那甜膩的漿液後,殿門外興沖沖奔入一人,兩手緊緊抱住一酒壇。

“陛下!殿下!找到了!從望春園的品酣閣內珍藏的一千四百多款佳釀中,翻出最後小半壇醉千秋!”

此人喜呼聲響徹大殿,使得臺上尊者們臉色各異,赤、白、青、紫、黑……如抹了不同醬料。

作者有話要說:  老二:嗚嗚……喝,還是不喝?

晴容:不喝!我想聽美男子“嚶嚶嚶”。

太子:讓他喝!我、我“嚶”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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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更合一,遲到了

還有半章,這個吃瓜大會就結束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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