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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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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之外, 旌旗獵獵, 齊皇後鳳駕親至, 與皇子公主們,以及齊首輔為首的文武眾臣, 整整齊齊迎接聖駕回鑾。

此前惠帝曾下令,休養期間,無詔不得滋擾,因而不論趙王歸京,抑或永平郡王夏昂返京,也沒敢繞道赴行宮面聖。

此刻,夏昂俊朗面容映入惠帝眼睫,路途奔波的疲倦、久別重逢的思念、染病多時的憔悴混合在一處, 散發強烈遲暮感。

“陛下,兒回來了。”夏昂揚起微笑,長眸盡是殷切。

惠帝昏花眼眸霎時噙滿淚花, 由魏王親自攙扶下地, 另一只手則牢牢抓住永平郡王的胳膊, 難掩輕微戰栗。

“回來了!都回來了!”

他立於城門外, 接受皇後、子女、宗室和百官朝拜,病容漾起久違的愉悅。

繁瑣禮節間,晴容始終以女官身份尾隨太子, 毫不起眼。

她早聞惠帝最喜愛的是老二和老四,瞧這情形倒還真無半分誇大。

前兩日的皇後壽宴上,她已親眼見過二皇子, 即便他只沖她淡淡一瞥,仍覺其儀表非凡。

此際迎面相遇,她唯恐被魏王和小七認出,只敢垂首而望,恰恰瞄見夏昂郡王赤袍上的圓形白玉佩,下端懸有三片指甲大小的水滴狀金飾。

她疑心此為親王、郡王的禦賜之物,但再細究其他皇子們的配飾,皆為玉魚、銅魚等魚形紋飾,全然不相類。

因她懷疑夏昂與戴小將軍“交情匪淺”,禁不住偷偷搜尋戴雨祁的身影。

“看誰呢?”夏暄雖在前,卻時刻留心她的一舉一動。

晴容聲如蚊飛:“沒、沒有。”

夏暄斜睨,見她兩手空空,眉心蹙起微妙不悅。

“不必隨我進宮,先回,我盡快聯絡你。”

他大手一揮,示意她和魚麗退至道旁,命人牽來馬匹,自顧翻身上馬,和趙王雙雙引路,護送聖駕入城。

夏皙起初將註意力全數集中至父親和兄弟所在,眼見大隊人馬依次入城,她重新登車,鬼使神差地向邊上一文一武兩名東府女官多瞄了半眼,隨即詫異註目。

震悚、憤怒倏然而起,化作苦澀了然。

···

皇族家宴上,皇後與賢妃分別坐在惠帝身側。

除了夏暄兄妹沈默無話 ,餘人眉飛色舞,興高采烈,推杯換盞間殷勤問候長者安康。

小七則嬉皮笑臉懇求賢妃,請求允他在東府、魏王府和趙王府輪流小住些時日,以向兄長們學習書道、丹青和騎射。

從下酒的花炊鵪子到荔枝白腰子,從三脆羹到羊舌簽,從煨牡蠣到五珍膾……本是精細無比的山珍海味,佳釀香溢,夏皙竟一改活躍,垂目盯著嵌有斑彩細螺的楠木食案。

她這副懨懨不快的情態,惹來齊子翺狐疑:“公主怎麽了?”

夏皙搖頭,離座向上首方向行禮:“爹爹,阿皙……這兩天胃口不佳,請允準我出去透透氣。”

惠帝素愛嫡女,關切相詢:“無大礙吧?”

皇後和賢妃互望一眼,均自浮起笑意——公主成婚半年,據稱近日和駙馬漸趨緩和,想來……?

眼看夏皙獲準離開,齊子翺急忙起身,卻被她制止。

“難得團聚,大家開懷暢飲,你且替我……多坐會兒。”

齊子翺轉目望向臺上的夏暄,目帶征詢。

夏暄了解妹夫之意,然則他先一夜才因走私案得罪惠帝,不敢在宴席間擅動,索性睨視和妹妹關系最密切的趙王。

偏生趙王忙於品酒,並大快朵頤享用烤肉,壓根沒留心太子的眼神暗示。

···

殿閣之側,夏皙僅領一名侍婢,憑欄眺望。

茫茫夜色彌漫連片宮闕,也彌漫了她浮浮沈沈的心。

顯而易見,進城時太子哥哥身邊的兩名女官,分別為赤月國九公主和其師姐魚麗。

即使那兩人刻意喬裝,努力低調,卻逃不過她的審視。

逮住兩人和太子秘密同行,再一次印證夏皙所慮——九公主和太子哥哥之間,已從當初香料走私案的公務來往,發展至暗流湧動、情投意合。

她早該有所覺察,翰林畫院、春蒐、積翠湖游玩、樂雲公主府別院……許多微小細節,暗藏端倪。

是她一再甘願相信九公主的為人,認定這位“未來三嫂”才貌雙全,光明磊落,絕非攀龍附鳳之徒,才在內心深處不斷為對方和四哥、太子哥哥的親近而開脫。

她覺察九公主待三哥並無特殊情份,且三哥性情粗獷,行事毛躁……平心而論,二人算不上天作之合。

和九公主的相處點滴浮現於心間,她心底有怒,有怨,有憐,有惜,終歸恨不起來。

她不止一次探聽到,九公主和四哥有書信往來,且收受過小禮物,更與寧貴人小逛後宮花園。

但早在那之前,太子哥哥因菀柳之死,賠了九公主一名女官。

夏皙剛開始並未留意此事,直至驚覺太子派去的,居然是侍奉母後多年的尚宮崔簡兮!

崔尚宮於十年前離開中宮,杳無音訊;去年哥哥獲封太子,輾轉尋回此人,招納進東府,只負責文書編寫和傳遞,沒引起多大重視。

可夏皙心下清楚,太子不重用,只為保護為數不多的故人。

如今將心腹送至赤月行館,供九公主差遣,當中潛藏多少深長意味,不言而喻。

不管九公主偏愛溫柔備至、圓滑老到的四哥,抑或位高權重、才情橫溢的太子哥哥,夏皙明白,傻楞楞且空有一身武力的三哥,自始至終皆處於劣勢。

可憐三哥既無母家庇護,又不得君父寵愛,就連兄弟們也沒將他當一回事。

唯一守護他、支持他的,只有她這個妹妹。

而他也全心全意信賴她,處處以她為先。

她必須勸他從無果孽緣中及時抽身,免得身心疲憊,傷痕累累。

夏皙藏不下秘密,當即小聲吩咐侍婢。

“速回宴席,請趙王來一趟,我有話要對他細說。”

···

“阿皙啊……找我什麽事?”

趙王雖豪飲將近大半個時辰,仍絲毫未露醉意。

他步履生風,神威凜凜而近,令夏皙倍感心酸。

耿直的兄妹從不愛繞彎子,對視片晌,夏皙開門見山:“三哥,依妹妹之見,你理當舍棄和赤月國聯姻。”

趙王驚悚多於憤怒:“喝多了?跟小姐妹鬧翻了?”

“我觀察九公主好幾個月,也認真比對過她和你們兄弟的接觸,可以肯定,你倆不適合。”

夏皙雖惱晴容搖擺不定,但念在她身處異國他鄉,處境尷尬,身不由己,終究沒以惡言辱之。

趙王糊塗了:“可她對我,不是挺好的麽?”

“她對誰不好?”夏皙反問,“她對太子哥哥、四哥、小七……乃至欺負過她的樂雲姐姐,都不差吧?而且,我聽說,你倆初遇那回,她根本不知是你,不存在什麽‘投桃報李’之心!你在赤月國偶得的畫作,更非她本人親筆,一直是你想多了!”

趙王滿臉憋屈:“可我覺得她很好。”

“她是很好,但四國之內,好姑娘何止她一人?你正眼瞧過幾個?”

“那倒也是哦……”

他生於深宮,大多數精力耗費在練武,間或研習排兵布陣,確實沒花心思在情情愛愛之上。

前年奉旨出使赤月國,他邂逅箭法神妙的九公主,心生傾慕向往。離開赤月國時,收到赤月王所贈的甘泉露和一幅青年騎射圖,他好奇問了句“聽說九公主擅長作畫,請問是否她所繪”,換來對方窘然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他只當九公主已傾心於自己,回來向夏皙傾訴後得到鼓舞,火速請求惠帝行聯姻之策。

仔細回想,情起何處,緣由何來?

他和九公主接觸的時日,屈指可數,談何情深愛篤?

夏皙見他陷入沈默,似躊躇未決,一咬牙,悶聲道:“反正,我不希望她當‘三嫂’,你自個考慮考慮吧!”

“何不早說?”趙王恍然大悟,咧嘴一笑,“好了好了!都依你,別發脾氣,也別難過,更別傻站這兒……隨哥哥回去喝酒!”

說罷,大手搭上夏皙肩頭,半推半擁她回殿。

···

殿內,永平郡王夏昂跪坐在惠帝腿側,雙手成拳,輕捶父親的兩膝;惠帝則滿眼慈愛凝視次子,欲言又止。

父慈子孝的美滿場景,已兩年沒呈現眼前,以致於大夥兒頗感不適應。

不難看出,夏昂當年因折辱安貴人、致其羞憤自殺、觸怒聖心的風波,算是因分隔的兩年磨平了。

夏暄眸光中的冷冽與無奈稍縱即逝。

長姐、長兄、三哥和他,均稱父親為“陛下”,往往是君臣先於父子;但二哥、四哥、阿皙和小七反之,一旦無外人,便如民間孩兒喚惠帝“爹爹”,乃人倫之情重於君臣之道。

可一貫享有孝名的二哥,明知父親因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已,卻還當眾討好挽留,真是“以孝為先”嗎?

夏暄既想勸惠帝回寢宮歇息,又恐父親昨夜的餘怒未消,更不願由他出面破壞二哥的“好事”,下意識向樂雲公主使了個眼色。

樂雲公主會意,柔聲勸道:“陛下龍體有恙,加上今日車馬勞頓,理應早些安寢。二郎現已歸京,至少要呆到萬壽聖宴過後再離京。父子團圓敘話,何必急在一時?”

夏昂動作微微一凝,眼底閃過極短暫的忿懣,隨後換上歉然苦笑:“是兒太想念爹爹,欠周全考慮,還請母後陪您擺駕回居安殿。”

惠帝伸手摸摸他的後腦勺,啞聲道:“朕知你孝順,那便……明兒早些進宮請安。”

夏昂含淚點頭,扶惠帝離席,交至齊皇後手上。

惠帝久未理會皇後,又不忍怫兒子心意,顫顫巍巍隨之踏出兩步。

冷不防趙王去而覆返,直奔而入:“陛下!臣有要事請稟!”

惠帝皺眉:“冒冒失失,沒規沒矩!一頓家宴,能有何‘要事’!”

“陛下!和赤月國聯姻的事,臣不摻合了!”

趙王本就嗓門洪亮、中氣十足,急匆匆奔入時一吼,震得聞者心顫。

眾人目目相覷,深覺他說的每個字都淺顯易懂,但拼湊在一起卻教人一頭霧水。

趙王見沒人搭話,沖至惠帝跟前,噗通而跪:“阿皙不要九公主當她的三嫂,我娶來做什麽?求陛下收回成命,免了這樁聯姻!”

“……!”

夏暄目瞪口呆,全然猜不透三哥出的什麽怪招。

惠帝怒斥:“胡鬧!九公主……朕見過,溫雅得體,身手敏捷,動靜皆宜,配你綽綽有餘!”

趙王苦著臉解釋:“並非臣嫌棄九公主,是臣理解錯了!那時,我給她扔了三個桃子,她彎弓搭箭將桃子直直釘在樹上,又還我幾個李子……我誤認為這是對我有意的表現,前些天,小魚嘲笑我,我才發覺搞錯了!”

他一番話掐頭去尾,顛三倒四,語無倫次,攪得惠帝傻眼。

“什麽桃子梨子?怎麽又射箭了?小魚是誰?”

“這事說來話長,得從臣出使赤月國說起。兩年前,臣奉旨前往赤月王都,為揚我大宣國威,先後和賀若氏宗親比武、比騎術、比箭法……赤月國以武立國,男女皆在馬背上長大,個個雄姿英發!臣與他們激鬥五天六夜,我分別使用紅纓槍、長刀……”

“說重點!”惠帝更暈了。

“哦!重點就是,我以為九公主傾慕於我,故而迫不及待想娶她回大宣。”

惠帝耐心耗盡:“你、你這前言不搭後語!到底是娶還是不娶!”

趙王撓頭訕笑:“臣之前想娶,現在又不想了。”

惠帝維持半日的好心情全被他突如其來的怪論碾碎,若非體虛氣弱,差點想擡腳揣他。

“兩國聯姻,豈能容你任性妄為!給朕滾一邊去!”

魏王適時上前勸道:“爹爹,聯姻為兩國盛事,不容有失,既然三哥無意,您何不考慮兒?”

話音未落,樂雲公主噗嗤而笑,美眸斜睨太子。

夏暄胸腔如堵了一團火,隨時隨地要炸。

他本來只等二哥、三哥、四哥激烈相爭,好拖延時間解決餘家案子,再來個漁人得利。

結果……二哥對他的九九沒半點興趣,三哥不曉得吃錯藥或腦子抽風,整了一出“當眾拒婚”,一下將他的滿盤計劃徹底打亂!

看來,得從根源上著手。

···

戌正時分,晴容掩人耳目繞道去指定的私宅更衣用膳,而後隱秘返回行館。

剛把東府女官袍服交予崔簡兮,她低頭見三花貓妙妙追逐一白色團球,暗覺眼熟。

從陶瓷罐裏摸出小魚幹,逗引貓咪行近,趁其忙著狂吃,她素手一撈,撿起紙揉成的團子,小心展開。

發皺且滿是破洞的紙上,以挺秀字跡書寫一句話——蘇合香酒, 調五臟,卻諸疾,散寒通竅, 溫經通脈。

其中蘇”字左下角少了一點,“脈”字筆畫帶抖,正是她從西山客院撿來,疑似魏王筆跡的紙團。

晴容回顧近來魏王贈予她香油時所附的信箋,總覺似是而非,愈發琢磨不透。

正當她試圖藏好紙團,崔簡兮謹慎折返,唇畔帶笑:“公主,太子殿下他……就在後院。”

晴容心跳漏了一拍。

盡管他臨別前明言,會“盡快聯系”,可這未免太快了些!

莫非出大事了?

按捺焦灼與赧然,她快速整理家常衣裙,隨崔簡兮信步而出。

柔和月光傾瀉於僻靜後花園,那人長身鶴立,所穿那襲行館男仆的青灰布衣,遮不了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姿,及皎皎似浸潤月華的眉目。

他神色覆雜難言,手執一枝紫藤花串,靜靜等待她靠近、施禮、問安。

“殿下大晚上趕至,所為何事?”

晴容軟嗓細細,意含忐忑,未料他不言不語,再度把那垂頭喪氣的花串塞進她手裏。

她啼笑皆非,與之對望半晌,檀唇欲啟,只聽得他沈嗓柔中含冽,低低細語。

“我生氣了,快哄我。”

作者有話要說:  晴容:殿下三歲,不能再多了!

太子:我覺得我有三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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