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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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外的廝殺聲、呼喝聲漸歇, 東宮衛和趙王府兵陸續歸來, 或押解刺客, 或清點己方人員物資,或救死扶傷。

馬車內靜謐無聲, 晴容與夏暄狼狽對坐,目視對方沾染灰土的臉,同時從袖口翻出蘭葉絲帕,遞出後各自一楞,訕笑縮手。

為免繾綣意味隨沈默蔓延,晴容決意多談論正經事,遂拭去面上和手上的泥塵,輕聲道:“看來, 即便菀柳一線斬斷,並未給兩方勢力的合作帶來阻滯。”

夏暄長眉微蹙:“九公主不覺得奇怪?”

“嗯?”

“那來了又去的男人……”他顯然在意她是否起疑。

晴容懶得虛與委蛇:“殿下是說,男的那位甘護衛?”

夏暄大驚:“你看出來了?”

“我能憑借香氣分辨出您的護衛有一男一女。”

事實上, 晴容全靠小動物的眼耳鼻找尋到蛛絲馬跡。

畢竟, 她鼻子再靈, 也不至於無聊到跑去太子身畔吸嗅那位時隱時現的神秘護衛。

夏暄用帕子抹去汗滴與汙漬, 似在糾結如何啟齒,窗外恰巧傳來“更衣”的提醒。

晴容本就怯赧的嬌顏愈發緋紅:“殿下,小九回避一下。”

夏暄努力板著臉:“三哥馬上就到, 你往哪兒躲?”

“可是……”

晴容杏眸羞瞪他半晌,果真聽見趙王自遠而近的詢問聲。

她倉促撥簾,顫抖著雙手, 接過內侍奉上的兩疊衣袍。

漆紅托盤擺放太子的赤色繡龍常服,另一墨色漆盤上則是東府女官的黛青衣裙。

安靜並置,紅綠相映,予人無限遐思。

她腦子發懵,輕咬下唇,將常服推至夏暄面前,小聲囁嚅:“殿下請更衣,小九絕不多看一眼。”

“你是東府女官,得幫我換!”夏暄面露無辜,語含撒嬌,“我自己,不會穿。”

晴容慍道:“殿下是三歲小孩嗎?”

夏暄憋笑:“身為皇子,歷來仆從環伺,哪裏用得著親自動手?”

晴容多次以貓咪和狐貍進出他的寢宮,確實見識過他晨起時,迷迷糊糊由一眾內侍和宮人忙而有序櫛發、配冠、披衣、束帶的場景;但若不趕早朝,或夜間獨自奮戰於燈下,他多半自行解決,並非衣來伸手之輩。

可她沒法以此反駁。

“快!”夏暄笑催,“外袍已濕,再不換,恐怕連中衣中褲也……”

“殿下!”晴容一想到他居然要赤身露體,瞬時想打人。

“難不成,你讓我以這副模樣面見迎駕的行宮官員?”

晴容知他存心逗自己,耳聽趙王行近盤問狀況,顧不上懊惱,擡手去松他腰間的玉帶。

——反正,看過了,也摸遍了,替他換件外袍,有何好羞臊?

她強作鎮靜,笨手笨腳為他除下玉帶,再逐一解開衣扣,對上他戲謔且得意的眉眼,禁不住磨牙鑿齒。

狹小車廂容不下二人站立轉身,幾經周折,紅袍總算在她半抱半擁下褪卸。

夏暄抿唇暗笑,紅著耳根,向她展示貼身而穿的中單:“還要脫嗎?”

晴容赧然如醉的臉堪比赤袍,見背後僅沾了兩三滴微痕,趕忙拎起新衣,抖開往他肩上一罩:“殿下將就將就,不妨事。”

夏暄乖乖配合她穿好,由著她手忙腳亂系玉帶,還不忘抱怨:“哎喲!別弄那麽緊,我難受。”

“您還挑三揀四!我何曾侍候過別人!”

惱怒歸惱怒,晴容終歸給他重新調整皮扣松緊,並理順細微皺褶。

觸手處,絲滑綢緞之下,是他緊實硬朗的肌膚。

溫熱隔著夏日薄裳,自指尖滲透至她周身,激發心懷陣陣激蕩。

她半跪在他身旁,逐一擺正玉帶上的白玉牌,十指纖纖帶了微不可察的戰栗。

長睫毛如蝶翼抖動,難掩無地自容的窘迫。

夏暄有心挑弄,低頭以薄唇附在她耳廓哼笑:“你裙上蹭了泥巴,也得換,要我幫忙不?”

受她熱息攪擾,晴容腮幫子氣鼓鼓如蜜桃:“我、我才不用!再說……您方才還口口聲聲說‘不會換衣服’!”

“若為九公主效勞,本宮樂意學。”某人耍流氓愈發駕輕就熟。

“你!”

“怕什麽!”他嘴裏嘀咕,“又不是……沒看過。”

晴容不由自主記起那個交纏一宿的夢,膽戰心慌,片刻才明白他指的是探病時所見,怒道:”殿下越來越壞!”

夏暄雙手在她紅潤的兩頰上捏了捏,長眸半瞇:“我越來越壞,是因為你越來越可愛。”

話音剛落,不等她發脾氣,自顧離座,矮身鉆出馬車,反手掩門。

他承認,最近的確變得放肆無禮,且不顧廉恥。

但有些事,如無她屢加遷就縱容,他斷然不敢像現下這般得隴望蜀。

···

密雲籠罩下,餘人目光聚攏在夏暄那噙滿笑意的俊朗面容,均覺太子殿下臨危不懼,劫後無怯,鎮定自若……無不心生敬仰。

諸事整頓得差不多,趙王大步流星而來,執禮道:“此去尚餘一半路程,剩下的瑣事,請交由臣來處理,請殿下先啟程。”

夏暄隱約聽見車頂悶響,大致是晴容聞言慌了神,不慎撞到頭,既心疼又好笑,幹脆問起趙王關於刺客的情況。

他們私下為交情深厚的兄弟,在外則維持君臣應有的尊卑,交談將近一盞茶時分。

眼看眾人整裝待發,晴容也該換好衣裳,夏暄示意趙王引路,回身登車時,以手輕敲車門。

少頃,晴容從內往外推門,將折疊好的臟衣置於角落,畢恭畢敬請他落座。

夏暄端量她俏生生的臉蛋,語帶關切:“剛才磕哪兒了?疼麽?”

晴容萬萬沒料他竟留意此事,尬笑應對:“謝殿下關心,不礙事。”

表面淡定,心底卻滋生出暖柔且粘稠的蜜意,絲絲縷縷融匯至身體發膚。

隨著馬車再度起行,二人才陷入生死危機的後怕中。

夏暄無法想象,如他沒有一再靠近晴容,乃至擠到車簾邊與她一同閱覽那份圖紙,將會引發多大的災難;而要是她沒能鼓起勇氣、當即立斷從車頭撲向他,又會招致何種後果……

輕則,肩臂刺穿,落下殘疾;重則,當場斃命,回天乏術。

念及此處,相互對視,清澈眼眸隱隱騰湧霧氣。

嘚嘚馬蹄聲和咿呀車輪聲很好掩蓋心腔的跳動,夏暄挪至她身側,悄然握住她的手:“幸虧有你。”

晴容沒掙開他的抓捏,垂眸無話,緩緩搖頭。

“你沒多問,可我……覺著有必要向你明言,”他頓了頓,徐徐湊向她耳旁,“兩個‘甘棠’,實為孿生姐弟,其中姐姐負責白日護衛,弟弟夜間當值。”

晴容妙目泛起一絲不解。

此奧秘,她早就猜到了,卻不懂他為何坦誠告知。

夏暄窘然補充:“我周邊年輕女侍寥寥,皆恪守禮節,從無逾矩……呃,我就和你說一聲,沒別的意思。”

晴容被他沒頭沒腦的言論搞得雲裏霧裏:“然後呢?”

“沒有然後啊!”

夏暄只想讓她知曉,自己僅對她偶有肆意挑逗,待旁人一貫安守本分,是個潔身自好的男兒。

可惜,這沒良心的姑娘絲毫不理解此話用意。

既然說起甘家姐弟,夏暄不打算再隱瞞:“他倆常在我身邊走動,與你多有交往,我還是照實相告,省得你心存疑慮。”

見她不置可否,他溫聲續道:“長姐單名一個‘梨’字,弟弟則為‘棠’,自幼由餘家栽培,武藝非凡;因身上流淌一半西域血統,生來俊美,極易辨識,成年後怕太過招搖,素愛蒙面。”

晴容暗忖:原來,不光為姐弟互換,難怪!

夏暄踟躕良晌,覆道:“早在八年前,姐弟分別擔任長兄和我的護衛,一直恪盡職守。東宮案發之時,甘梨正好休沐在京外,本可免死罪,但她……她心中愧疚,回宮後面對我長兄的遺體,悲憤交集,橫劍自刎……”

“啊?”晴容緊張萬分,反過來回握他。

“當時,眼見她重傷難治,又恐陛下追責,我對外宣稱她以死謝罪。故而世人眼中,甘棠的姐姐早已離世……”

“後來,殿下把她救活了?”

夏暄點頭:“傷愈後,她一度厭世,拒不見人;又因傷了喉嚨,聲音沙啞,基本不說話。待我被立為儲君,逐漸查出餘家一案暗藏玄機,坦言以告,終於喚起她求生的鬥志。

“她擔心甘棠一人難護我周全,借用弟弟的身份,與之日夜輪換守護。好在甘棠一向少以真面目示人,只需宣稱思念長姐、寡言少語,久而久之,大夥兒日漸習慣他性情大變、半字不提的冷酷個性。”

晴容總算明晰,何以甘棠在無人時與夏暄親若兄弟,沒大沒小,人前卻不得不以高冷淩厲偽飾話癆本質。

這一切,全為掩護“不在人世”的姐姐!

細究數度和“甘棠”的接觸,她不難推斷出,東暖閣將她從樓上拎下的、東府花園攔截丹頂鶴的、隨太子微服去行館品香閣檢查茶水糕點的、“鴿子送錯信”後在保翠山行宮聽候差遣的……全是甘梨,而非甘棠。

“九公主,這件事……只有東宮衛率和密衛指揮使知悉,連阿皙、小七都不知情,還望你藏於心間,切勿外傳。”

夏暄言辭誠懇,話到最後,手上力量加重了三分。

晴容凜然。

直至這一刻,她才確信,和她軀體相貼、兩手互握的大宣監國儲君,是真真正正的赤誠相待,確確切切的推心置腹。

不論他出於合作誠意也好,事關風月也罷,她無以為報,唯遵從本心,竭力而為。

趙王府馬車顛簸於曲折山路,道旁林木幽深,如有魑魅魍魎橫行。

前方重重艱險,充斥陽謀暗算,絕非坦途。

二人靜然並坐,久久未松開對方的手,仿佛僅憑彼此掌中的溫度和力度,足可支撐他們收拾殘勇,抵禦世間惡意的侵吞。

猶豫良久,令晴容忐忑許久的某個細節,終究難再按捺。

“殿下,小九……有要事向您稟報。”

作者有話要說:  從暗戳戳調戲到明明白白的調戲~吼!

差不多就要…咳咳,先不劇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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