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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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暮色滲進東府書閣, 夏暄剛忙完萬壽節慶典的籌備, 總算偷得片刻閑暇。

他換過一襲水色素綾寬袍, 趁左右無人,慵懶斜身, 靠向圈椅扶手。

長指輕挲剛洗凈的絲帕,那小姑娘所繪的秀雅蘭葉,逸筆草草,令人心境愉悅澄明。

憶及唇上留戀的一抹柔軟觸感,微怔目光泛起幾許不自知的溫柔。

聽聞門外腳步聲急促且沈穩,他料知趙王已到,順手折好帕子,放回袖內。

他前天約三哥商議, 先討論了軍機要務,尚未將話題轉移至感情,因烈酒誤事, 失足落水;其後赴積翠湖游玩, 又耽擱一天, 才把後續拖延至今夜。

“殿下!”

趙王興沖沖奔入, 跨過門檻,方駐足行禮。

燈影幢幢下,他改穿淺灰色武服, 鬢發隱透濕氣,俊面洋溢喜色,左臉上的墨跡分外紮眼。

夏暄知三哥行事不拘小節, 但絕不至於不修邊幅,疑心他受了傷,忙關切問道:“臉怎麽啦?不礙事吧?”

“嘿!沒事!小九公主畫的!”

一句話,立即讓皇太子的臉變得和他的一樣黑。

夏暄以指甲狠掐掌心,盡量不露半絲惱火,淡淡發聲:“三哥又約了九公主?”

“我直接去的行館,玩了大半日……”

趙王得不到他的允準,未敢落座,只好傻楞楞站在書房中。

夏暄墨眸更冷:“為何臉頰有墨?”

“她與我比試投壺,贏了我,便畫龜以作懲戒。原本挺精細的,我洗澡後蹭糊了……她又不肯再補,便成了一坨烏溜溜的。”

此言字字硌耳,能把夏暄慪個半死。

更令他激憤的是,趙王補了句:“不過,我射箭贏了,給她畫上一只,沒虧。”

夏暄心底流竄的驚訝交集著憤怒,偏生他名不正言不順,只能幹瞪眼。

——這兩人何時發展得如此之快?隨意登門造訪,玩耍嬉戲後還互相給對方亂塗亂畫?三哥還在她的住處沐浴更衣?親密到這地步?

一想到她那綿軟嫩手,優雅提筆,在三哥剛毅面容上從容落墨,筆鋒柔柔地畫上小龜……夏暄焦躁難耐。

連他這太子都不曾有過的待遇!

再觀趙王取了一塊絲帕,輕拭額角汗滴,帕子邊角處寥寥數筆的紅色鯉魚於他而言,簡直刺目錐心!

趙王覺察他目光投射而來,訕笑:“小九公主言而有信,真給我畫了絲帕!想必懷念和我一同餵魚的時刻!”

夏暄藏於泡袖內的拳頭捏得劈啪作響。

若非武力不及,他真想把三哥拎起,一手丟進外頭的清池中餵魚!

二人相視而立,緘默須臾,夏暄勉強收斂不善,示意趙王到一側落座。

聊起大宣與北冽接壤的邊防、即將到來的帝後壽宴、樂雲公主三日後的宴請,趙王眉宇間漫過薄怒:“殿下,聽說姐姐她……不止一次欺負小九公主?正好,我得向她討個說法!”

夏暄沒法坦言,是樂雲公主配合自己演戲,唯有宣稱屆時再勸上一勸。

他素來做事專註,拿得起,也放得下,今夜竟或多或少心不在焉。

許多打探之言,幾度想開口,最終數盡咽回,只字未提。

戌正時分,趙王再遲鈍,亦覺弟弟懨懨無話,遂起身告辭。

“把墨色擦掉吧!”夏暄橫睨他一眼,語帶厭煩。

“請恕臣失儀,”趙王恭敬作揖,“小九公主和我說好掛上一天才洗凈,還是遵守約定為好。殿下寬宏大量,想來不介意這一丁點小細節。”

夏暄難掩眼底慍怒:介意!大大的介意!

壓抑怒火,將趙王送至書閣院外,他磨牙鑿齒,挽起袍袖,恨不得插翅飛向赤月行館,把他的九九抓來,在她身上畫滿小烏龜!

淡薄月華籠了東府夏夜,如霧漫上他簡素衣襟。

難以想象,月光落在她嬌俏容顏上,清晰映照她如雪玉堆砌的肌膚,卻憑空多出由三哥所畫的醜陋墨黑!

忍無可忍!

廊下暗影一晃,甘棠輕聲稟報:“殿下,赤月行館……亮燈了。”

夏暄火速回屋,提筆蘸墨,龍飛鳳舞寫下兩句話。

薄唇勾起淺淡柔情,話音如舊清冷。

“你親去一趟,給九公主傳個信兒,請她抽空到東府一敘。”

···

晴容接到東府邀約,兩頰漫起不自在的紅雲。

她躊躇不定,最終執筆回信,請太子寬限時日,並提供關於香藥局前任官員的線索。

——趙王剛回,魏王請旨賜婚,如真如外界傳言,二皇子也要橫插一腳,她要是再不知羞恥跑去東府,必定落人話柄。

再說,她心裏發虛。

畢竟,“親”了一晚上呢!

往後盡量只談公務為妙,省得再有奇奇怪怪的夢。

她對大宣宮廷內部情況並不熟悉,無意間從陸清漪處獲悉魏王生母寧貴人與香道大師扶彌師太有交情,但終究無任何憑據,也沒法憑借一點捕風捉影的消息而懷疑誰。

因沒敢向太子直言,晴容送走甘棠後,命魚麗捧來上次魏王所贈的香油。

仔細品鑒當中層層變化的香氣,她寫下鑒賞之言,連帶新繪的絲帕,一並封存在錦盒內,尋了一名不起眼的仆役,囑咐他連夜送至魏王府。

明知此舉大有暧昧嫌疑,可她別無他法。

這一夜,晴容沒再管香料,而是著手整理三年半前那樁案子的疏漏之處。

困乏不堪時癱倒在床,一眨眼工夫,滲入鼻息的香味陡然變化,她困乏難耐,只覺身下湧起連綿不絕的暖熱。

不會……又變成太子吧?

她不敢動彈,不敢睜眼,不敢胡思亂想,放空心神,以免自身意識影響對方。

昏昏沈沈入了夢,夢中不外乎被各式各樣的果子圍繞,勾得她口水直流。

此外還有鸚鵡辯哥撲飛而至,站在她頭頂,用鳥喙揪她,激昂大叫:“胖嘟嘟!胖嘟嘟!”

嗯?這到底是誰的夢?

晴容驀地一哆嗦,喉底溢出“嚶”音,與此同時,頭頂上方傳來低沈悶哼,竟是太子的聲音!

還好,魂魄並未進入太子之身!

晴容暗舒一口氣,懶洋洋睜目,只見周遭微光輕柔,那張沈睡容顏近在咫尺,且就在……她毛茸茸的爪子前端。

而她前爪細長,色澤淺且亮,明顯又是那只胖銀狐。

等等!她、她正趴他胸腹之上?壓著他,睡了大半夜?

緊張與羞怯如潮湧至,以致渾身僵直,宛若石雕;渾圓大尾巴則因拘謹和激動,不自覺來回亂掃亂敲。

正想開溜,不料夏暄迷迷糊糊“唔”了一聲,伸出一條臂膀,圈住她毛乎乎的背。

“嚶嚶嚶……”

晴容·銀狐試圖掙紮,又怕把愛熬夜的他弄醒,只得以前爪輕推他衣襟,一點點往下挪移。

奈何狐身一動,下方某物隔著夏初薄衾,戳中她圓鼓鼓的肚。

她滿臉嫌棄,繼續挪動,暗暗唾棄堂堂太子睡覺時竟親自佩劍……直至察覺那“劍柄”不斷膨脹,不斷充實。

好吧……雖未經人事,但對應她極其有限的男女知識,以及某一回亂抓亂摸時的“探索”,她大致猜出是個什麽玩意。

撤退的摩擦,只會讓那家夥更加咄咄逼人;維持原狀,又硌得她異常難受。

進退兩難,她欲哭無淚:嗚嗚,殿下!您家松茸……能否暫時停止它的茁壯成長?

···

九公主的回信,是在翌日清晨才遞至夏暄手中。

他狐惑凝視傳信的“甘棠”,悶聲問:“這時才送來?”

“甘棠”比劃兩下——他說,怕您睡不著。

夏暄嗤之以鼻,迅速展信。

果不其然,九公主借“避嫌”為由,婉拒“東府作客”之邀,其餘無一字不是公事,未見半分情誼。

哼!親完他,又不負責任,轉頭和三哥嬉戲打鬧,夜裏居然用最拙劣的理由拒絕他,存心氣死他?

難怪甘棠過了一宿才上呈此信。

“行館有何消息?她不肯來,小朝後本宮親自去找她!”

夏暄藏好信件,整頓衣領,回頭見“甘棠”打了個相對覆雜的手勢,略一思索,怒氣乍現。

“三哥又把她接走了?去哪兒?”

“甘棠”搖頭,放慢動作“解釋”:趙王的確一大早前往行館,但九公主未隨之出門,僅讓自家師姐作陪,去和戴雨祁小將軍比武。

夏暄摸不著頭腦:“平白無故,怎會扯上小戴將軍?”

戴雨祁出身將門,其父曾為西軍統領,後因大宣和赤月國交好數十載,邊境安寧,常回京小住。

戴家父子與京城權貴交好,經營了不少酒樓、文房鋪子,直至餘大將軍回京,乃至餘氏一族覆滅,北境空虛,戴將軍一家才改而駐紮北境。

齊戴兩家關系密切,戴雨祁和齊繼後之子永平郡王夏昂、駙馬齊子翺為從小玩到大的好哥們,跟趙王倒不算相熟。

印象中,戴雨祁不僅精於騎射馬戰,刀劍功夫亦相當了得,是位亮眼的青年。興許他歸京述職時,正巧碰上趙王南下,路上作伴,一同進城,比起以往熱絡了幾分?

夏暄表面上和魏王走得近,實則對毫無心機的趙王更信賴,是以放心由著三哥和朝臣軍將私交。

是日,公務繁忙,夏暄待黃昏才稍有空閑,索性喬裝打扮,換個身份去見他心心念念的九公主。

名義上為公事,實則……他想問個清楚明白,她的心究竟偏向誰。

兼之,船上“以下犯上”的賬還沒來得及清算,若能再討點“甜頭”,更好。

穿過連接兩片城區的夜市,花燈之下,路人摩肩接踵,討價還價聲和歡聲笑語間夾帶看熱鬧的拊掌喝彩聲。

夏暄作書生打扮,只帶了兩名牽馬的親隨,低調順著彌漫小吃香味的街頭悠然行至城西,忽聞道旁攤販前有數人熱議。

“你們猜,赤月國那九公主,今日意屬哪一位皇子?”

“依我看,定是三皇子趙王啊!你們沒瞧見……赤月行館門口的燈,又換了?”

夏暄既窩火又好奇:九九選誰,跟燈有何幹系?

他緩下腳步,豎起兩耳傾聽,只聽得一人插言:“那倒也是!往日趙王沒回京,行館門外多半放四盞燈,這兩日都改作三盞,意思很明顯了!”

夏暄悠悠翻了個白眼:什麽鬼!他讓九公主以奇偶傳信,落在不明真相的人眼裏,怎就成芳心寄托?

但“三”和“四”這兩數字,隱約紮了他的心。

哪怕私下經歷過各種主動或被迫的小親昵,他從未獲她言語肯定,連暗示也無。

一向孤傲的他,逐漸因千回百轉的情思而患得患失。

夏暄回頭低聲問緊隨侍衛:“赤月行館的聯絡燈,真如這幫人所言,只掛三盞或四盞?”

“回殿下,倒也不全是,根據屬下近期收到的線報,九公主為免被看破,二、三、四、六、七皆有,只不過,平常多半四盞,有事聯系咱們時,確實掛三盞多些。”

唯獨繞開“五”?故意氣他?

夏暄劍眉輕揚,利落翻身上馬,騎馬徑直沖向行館。

然則奔出一段路,眼前場景令皇太子殿下徹底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文案梗倒計時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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