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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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軟入懷, 夏暄狂躁半日的心陡然如攏了一團雲。

所有酸澀、苦悶、不滿……因懷中少女的清芬而淡去大半。

他俯首凝向晴容, 恰恰她擡頭, 視線碰撞,鼻唇相距不足半尺……

呼吸如蘭如菊, 清雅之餘,極具惑意。

若非她眼裏掠過的羞赧還藏掖驚懼,他大概會毫不猶豫低頭吻下。

就因那一瞬的遲疑,晴容伸手抵住他心窩,借他之力站穩身子,輕啐:“殿下無聲無息站在後頭,存心嚇唬小九?”

夏暄唇角微微一勾,戀戀不舍收手。

一物降一物, 雖說情況不完全相類,卻教他想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其後黃雀捕螳, 蒼鷹在後, 蒼鷹捕雀, 彈弓在後……

兜兜轉轉,小晴容終歸落他手裏。

晴容倒退半步,覺察指間殘留的饅頭屑蹭上了太子的前襟, 忙不疊替他掃落。

殊不知指尖拂過他心跳所在,每一下皆挑動他笑意彌漫,眼波蕩漾。

晴容後知後覺這一舉動暗藏撩撥, 趕忙再退一步,確認四下無人,低聲提醒。

“殿下,關於您和趙親王不慎落水一事,竟可透過東府院墻,傳得滿城皆知,還請多加留心二位府內仆役,看是否有細作,嚴懲造謠生事、離間兄弟情誼者。”

夏暄見她兩頰紅意未退,語氣凝重,顯而易見,她既沒為上次會面而動怒,也未因方才絲帕的小波折而怨懟,反倒為他的安危著想。

心頭大石放下,積攢半天的醋意混合甜惱滋味直湧而上,化作淡淡一句抱怨。

“你,剛才不理我。”

“啊?”

晴容滿腦子思索,謠言是否為詆毀趙王形象,聞言壓根兒轉不過彎,只楞楞圓睜杏眸,不知所措。

夏暄亦覺那句話語調如小貓撒嬌般綿軟,有失威儀,當即沈聲改口:“沒把我這個太子放眼裏。”

——從頭到尾,不看我,不關心我,把我忘了,還和我的哥哥弟弟打得火熱。

見她面露茫然,他以一本正經的口吻補充:“從西山回城這麽多天,沒個消息!”

晴容恍然大悟。

她白日忙昏頭,夜間偶爾以銀狐陪在他身側,對他的飲食起居皆了若指掌,心中欣慰,獨獨忘記向他匯報進度。

趁護衛的船只在另一側,且趙王、魏王、夏皙等人均在別處忙活,她悄然拽了拽夏暄袖口,示意他到畫舫後方的安靜角落詳談。

···

船尾空曠處搭了一座小型花架,種植的蔓藤月季雖不繁茂,倒可予二人恰到好處的遮擋。

臨近申正,日光由刺目逐漸轉暖,於稀疏枝葉間漏下細碎金粉,為夏暄逆光的輪廓勾描淺淺柔光。

顧不上狹窄空間共處的窘迫羞澀,晴容壓低嗓音講述研究結論,坦言因拿不定主意,想請神女玉鏘來京協助。

但恩師身負聖命,無大事要事,不輕易下山。

夏暄認真聽完,劍眉微蹙,貼向她耳邊:“再不濟,可否借書信來往探討?”

“目下暫且如此,故而進度未必能加快。耽誤殿下大事,小九慚愧。”

晴容無奈而笑。

事實上,她早就想好請玉鏘親至的理由,但面對他溫柔眼光,她說不出口。

而且,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想踏上那條路。

“問題不在你,”夏暄嘆道,“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前些年,我未曾想到這一點,兼之為閑散親王,強援已損傷殆盡,難尋人脈;好不容易當上儲君,決心往此方向探究,又處處碰壁受阻……”

二人言語間全是正事,奈何生怕被人發覺,話音細如蚊飛,被迫以軀體貼靠的方式相互咬耳朵。

晴容稟報時,心事重重,並不覺此舉有多親密;聽他感嘆往事,且嘴唇因船身輕晃而不時觸碰她耳廓,他的氣息占據了她的一呼一吸……人已不辨言辭。

這時機,這場地,這姿態,顯然不適合密談。

正逢畫舫因避讓前方船只轉舵,晴容腳底發軟,不自覺揪住太子前襟,形成祈求他再靠攏的勢態。

夏暄則誤以為她沒站穩,熟練繞臂,托住她後腰,再次將軟玉之軀擁回懷內。

即便這份親昵早有過無數次,但此時趙王、魏王、嘉月公主、小七、陸清漪等人正在船上各處游蕩……一旦被任意一人窺見,她怕是要跳湖!

“跳湖”之念,令她記起先一夜滑入東府蓮池的昏沈與困窘。

她迫不及待踮起腳尖,湊至夏暄耳根,語帶關切:“殿下昨晚……沒受驚吧?”

夏暄正說起想擴張香藥局,趁機多找幾個人協助她,遭她打斷後略加思忖,才理解她言下所指,尬笑答道:“無妨,我會水,還是我把三哥撈回岸呢!”

晴容猛然警覺,兩度變成男子,對方皆處在半醉狀態!

莫非……只有當他酒後意識薄弱,她才有機會入侵?若然他清醒或單純入睡,她便只會成為他身旁的小動物?

如一道驚雷劈砍而下,正正砸在她心上,轟得她頭暈耳鳴,心腔炸裂。

不!這事……太危險!

前兩回忙著震驚,時間又短,興許未產生太大影響;可萬一次數多了,或她在強烈情緒下,給他造成嚴重困擾,後果不堪設想!

眼前這名英俊男子並非普通人,他是儲君!是大宣監國掌政的君王!

一言一行,關乎國家命脈、蒼生社稷!

如若因她而出了差錯,就算她乃無心之失,亦罪不容誅,百死莫贖!

這一刻,惠風徐徐,送來湖水濕氣和太子的男子烈息,明明溫雅滋潤,卻令她如鯁在喉。

“殿、殿下!”她極力摁下哭腔,掩飾不了話音的顫栗,“答應我,以後能不喝酒,盡量別喝!最好……滴酒不沾。”

夏暄有少頃狐惑,隨即笑意瀲灩:“小晴容,管我管那麽嚴啊?”

晴容從中捕獲逗弄意味,羞臊無地自容:“我!我不是這意思……”

可她該如何解釋,又該如何勸說?

腦子如煮了一大鍋漿糊,暖融融,黏糊糊,全然無力思考。

夏暄隱約察覺她情緒起伏,稍稍後退,想細看她眉眼情態,未料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努力昂首。

他等了片晌,沒等到她的絲毫聲響,疑惑扭頭相詢,然而她正好轉臉……

彼此雙唇輕擦而觸,出其不意,誘發神魂同震。

縱然僅有極倉促的一瞬,前所未有的奇詭蜜味自她微涼唇瓣流竄,以驚人之勢,燃起他滿身火燙。

晴容眩暈失神,身心劇烈顫抖,人似飄蕩空中,忘卻呼與吸,忘卻前塵與未來。

她本能往回縮,偏生後背已貼在木板上,退無可退。

夏暄心花怒放,人前高築的傲氣與自尊隨時為她而坍塌。

企圖捕捉那稍縱即逝的柔軟細膩,又覺縹緲無痕。

目睹她嬌俏小臉緋紅欲滴,他幾乎憋不住狂喜與得意,哼笑道:“九公主,請問……這算何意?”

晴容快要哭了,耷拉腦袋,像極了可憐兮兮的兔子,良久,方從牙縫中擠出嗚咽低語。

“沒別的意思!小、小九……不小心冒犯了殿下……”

誠然,此等“冒犯”,夏暄期待已久。

“說說看,為何不讓本宮喝酒?”他以食指掂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寸寸昂起臉,“怕喝多了,做壞事?”

——有些壞事,無須以酒壯膽,他現在就想做。

晴容眼睜睜感受視野遭他的容顏覆蓋,鼻尖相觸剎那,不曉得哪來的力氣,強行矮身鉆出他臂彎,繼而趔趔趄趄倒退著離開蔓藤花架,開始了前言不搭後語的辯解。

“殿下,適才純屬意外……我赤月國風俗再奔放自由,叔嫂間亦不應有肢體接觸!您、您千萬別誤會……我沒想輕薄您!”

夏暄俊容瞬間冷冽三分:“你確定,要當我嫂子?”

“難不成當您弟媳?”晴容委屈瞪視他,“您的囑托,小九定當竭盡全力!趙王品性純良,忠心耿耿,我……我無意辜負他、傷害他!”

夏暄怒火夾雜憤慨,徹底炸碎心中醋壇。

夢裏“這樣那樣”,現實也抱抱親親了,明擺著要娶來做妻子!太子妃!主東宮中饋,將來母儀天下!

她、她……竟敢在他下嘴時,強調他們是“叔嫂”?還提“趙王”?要置他於何地?

再說,他幾時說讓她當弟媳!她是傻還是裝傻!

夏暄磨牙吮血,銳利眼神仿佛能將人穿透:“我真想把你這沒良心的丟湖裏餵魚!”

“殿下不講道理!”

晴容粗識水性,僅可在溪澗中嬉戲,根本無法想象掉湖裏的慘狀。

她本就赧然得無以覆加,再添上對大湖的恐懼、未婚夫婿的歉疚,憋屈之情漫生。

濕潤眼角盛者西傾暖陽的瑩光,純凈動人;粉唇微微嘟起,妍麗之色如含繾綣意氣。

她平日裏再刻意端莊溫婉,內心終歸是個十六歲少女,該有的羞態嬌態,涓滴不減,清靈更增。

夏暄等不及今夜入夢,想盡快、馬上、立刻……親她,親哭她。

然後,以堅如磐石的態度,對她,乃至對天下人宣告——她只能是他的。

於是他挪步探臂,一步,又一步,緊逼。

···

晴容擡眸撞上太子那雙淩厲朗目,只道他準備丟她下水以作懲戒,心慌意亂,手足無措,胡亂推了他一把。

恰如她以他醉後乏力的雙臂推趙王一般,對方紋絲不動,她遭推力反向跌出,腰側磕中方型圍欄,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翻出船外!

……報應啊!

晴容雖不習武,但自帶常年騎馬的靈活,身體騰空一息間,已借腰力翻了半個筋鬥,力圖抓住船舷。

所幸,夏暄反應極快,千鈞一發之際,及時拽住她手臂,硬生生拖回;不等她有所抗拒,長腿前逼,將人抵在他與欄桿之間。

他居高臨下註視她,薄唇挑起幾絲玩味:“再推一下,試試?”

晴容身後碧波千頃,鳥飛魚騰,險些失足落湖的後怕、受敬重信賴之人欺負的屈辱、渴望而不敢奢盼的情愫……融為漣漣淚水。

她瑟瑟伸出兩臂,環上他脖頸,如溺水者緊緊攀獲唯一浮木,軟嗓哀傷,難掩抽噎。

“殿、殿下太壞了!都說並非故意,居然、居然還丟我餵魚!”

夏暄啼笑皆非,他不過激憤下隨口洩憤,傻丫頭竟信以為真?

姑且不談心疼憐惜她都來不及,單憑她貴為異國公主,他豈能傷她半分?

印象中,九公主聰明伶俐,無所畏懼,這回真嚇到了?

夏暄輕撫她微亂長發,柔聲安撫:“你推的我,反過來還怨我?”

她濡濕臉頰貼在他頸窩,鬧得他心猿意馬,魂不守舍。

再三核實她有否受傷,方知裙角和繡鞋已被湖水打濕。

難怪……

她罕見的楚楚可憐狀,既讓他心軟如綿,又勾惹調侃之念。

“小晴容,推搡監國儲君,以下犯上,該當何罪?”

夏暄略一彎腰,笑吟吟將她橫抱在前,信步走向後艙。

晴容又慌了神:“您、您幹嘛?罰我?”

“罰,是得好好罰,”夏暄戲謔淺笑,“前提是,先抱你回艙,換身幹凈衣裳。”

此言如溫風燙紅了她的臉頰。

她意欲掙紮下地,偏生四目相對,他眸子裏倒映璀璨暖陽,如有漩渦,比湖水更能將她溺斃。

他腳下每一步沈穩有力,均催生天荒地老之感。

此刻的她,比起以往任何時候,更想擁有“選擇”。

她檀唇柔柔翕動:“殿下……”

“殿下!”

夏暄尚未回應,沒料魚麗猝然掠出,定定堵住過道,氣勢淩人。

“替小公主更衣這等小事,不勞殿下親自動手。”

親自……動、動手?

這下,輪到夏暄俊顏紅透,如遭人淋了大半桶朱漆。

作者有話要說:  小魚:吼吼!繞了一圈,小公主還是我的!我人設不會崩嘀!

太子:生氣氣!馬上找人把小魚姐娶了!省得一天到晚礙手礙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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