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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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江崇律)

江崇律買了一塊地。

其實也不是新買的,早就買好了,不過還是梁紀操辦的多,無他,理由仍是同一個,他在國外,不方便。

梁紀按照他的意思一直盯著這塊地,從挖地基到修園林,修著修著才覺得不對勁起來。等到這處地方郁郁蔥蔥,假山亭榭水樓都建成了後,梁紀問江崇律什麽時候來驗收。

江崇律那時候正在全世界各地旅游,回“快了。”再然後就徹底聯系不上,消失了。

這個快了,就快了將近一年。

這是江合最兵荒馬亂的一年,梁紀咬著牙挺著,一邊恨一邊不斷的派人在世界各地找。

後來江崇律自己把自己送回來了,梁紀氣哭了。

他自己在那個園子裏坐了一天,老天陪著下了一天雨,意外又不意外,這好像就是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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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栩走的那天,不是沒有等到江崇律。

江崇律依舊站在他的一墻之隔,知道顧栩的心不想再跳了,於是他也不想再跳了。他怕顧栩不安心,也怕看見顧栩流眼淚。

顧栩走了後,江崇律意外的很平靜。

單方面的告別,不由得他,他覺得顧栩並不想要見自己,何必要去糟蹋他最後的寧靜。

他把許景行又揍了一頓。

本來不想揍他,但是他先動手了,許景行受的傷更多點,姑且算是他把許景行揍了一頓吧。

原因是他搶了顧栩,硬是把他們都關在門外。

那天他抱著顧栩在他的那張床上躺了一夜,直到他的身體是真的徹底冰冷,無論如何確實是捂不出體溫了,他才不得不放手,並不是因為許景行又跑進來想動手,他才放開的。

江崇律本來想著把袖扣吞了算了,丟臉的是,因為許景行一直來搶,他實在沒有力氣,搶不過。

本來都快吞下去了,該死的江崇敘又給他拍出來了,他生怕許景行去撿,起床速度太快,跌下床的時候把自己摔暈過去了,實在很跌份。

半夜的時候,他也不想承認,是因為顧栩走了他才想哭的,是因為袖扣被搶了才哭。

他知道自己心智甚至不如海茵成熟,但是人到了某種程度,是控制不住的。他不知道海茵給他把袖扣又從許景行那裏偷回來了,想悄悄的想放在江崇律的枕邊,江崇律沒有睡著,他一進門就發現了。

“是你啊,顧海茵”江崇律說。

海茵爬到他的床上,這也是顧栩的床。他蜷在江崇律的身邊,如同曾經蜷在顧栩身邊一樣,他沈默把那顆袖口放在江崇律手心。

“還給你,這是你的。”

江崇律突然死死的咬著牙,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那一刻他有多弱小,弱小到忍不住需要一個孩子的安慰,忍不住想從這個孩子身上找到些可以緬懷聯系的東西。

海茵沒有哭,只是默默的坐在一邊看著他,看他毫無形象的像個被全世界遺棄的人,撕心裂肺。

第二天,江崇律想啊,顧栩一個未婚的人,要是真的被欺負怎麽辦啊。他要趕緊找他去才行啊。

於是他回去了奇奧收拾東西。他又想著,該怎麽去找他呢。

奇奧有湖,街道有車,廚房有瓦斯,市區有高樓,鄰市有軌道,再不濟,paul還有□□。

可他應該體面一點才對。

他穿好衣服,把鈴鐺和袖口都攥在手心,但他又怕見到顧栩,顧栩會怪他留下海茵。

於是他寫了一封江氏合法人繼承人書面說明,也就稱遺書吧。

他把名下的股份和資產給了兩個孩子,其實這些沒什麽意義,也沒什麽意思,只是他在感知到這些東西其實沒有太大意義時,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顧栩在的時候,他連自己多一分的偏心都沒有得到,離開後,江崇律連聽到“顧”這個字,全身二百多塊骨頭,沒有一塊不疼。

他最後一次整理了顧栩的書籍,並把自己的日記手劄都收整好,想著梁紀看到遺書時好燒給他們。

想著想著,不小心一低頭就把那些紙弄濕了。

世界上有魔法嗎?有的。顧栩的魔法。

那些江崇律的日記反面空白的紙上慢慢出現了一個接一個的文字,真的是一個接一個。滾蛋的眼淚掉到那裏,哪裏就會出現顧栩的字跡。

江崇律說他去了日本的清水寺卻沒有遇到千重子的那篇日記後面,顧栩在背後用嬌俏的語氣回覆道“那就再去一次啊。”

啊呀,你知道一個人精神上的痛的極限是什麽樣的嗎?

江崇律也不知道,因為每當他覺得已經很痛很痛了,但過不了多久,一定還有別的東西能讓他更痛一點。

他想著,不行啊,我躲不開這些痛啊。

他只好背上自己的日記盒子,帶上他的兔子,他們一起去日本的清水寺,去京都,去平安神宮,去青蓮院看楠木,平安神宮的櫻花沒有開,他也許會遇到千萬個千重子,但不會遇到一個像顧栩的人,他很失望。

清水寺門前的手水舍讓他手上沾滿了水,他急著要去找顧栩,又不能忍住顧栩筆下的每一個字。

顧栩又在他某天寫奇奧農場裏一只母羊生了小羊的日記背面寫“聽說奧克蘭的奶油青口貝很好吃,一直沒有空去吃呢”

於是江崇律又去吃了奧克蘭的青口貝。

又在他寫回了國,遇見許止縈去日本做修覆手術了的背面寫“今天又看了一遍威爾斯密斯的當幸福來敲門,真是部很棒的電源。”

他也看了,並沒有覺得很勵志,人人會因為史密斯在廁所裏的痛哭所感動,但江崇律不會,他已經能比史密斯更知道怎麽來演繹一段絕望。

顧栩又在他寫著paul養了一只獵犬,如果把小白放出去,那狗就會追小白的日記背面寫“兔子也很好,小白很可愛,我一直很喜歡。”

隨著每一天出現的筆跡,江崇律陷入周而覆始的痛苦,他一天天的盤亙在顧栩從不曾告訴過他的喜好和各種各樣的願望裏。他每日都在旅途,卻感覺不到絲毫快樂。

他靠顧栩寫在背面的自己,茍活了7個月。

他慢慢的明白,這七個月的意義,顧栩始終認為自己是不重要的,他覺得最多七個月,江崇律就能慢慢忘記自己。

他覺得只需要七個月,江崇律就可以慢慢脫離那些顧栩消失在這個世界後的黑白。

憑良心講,江崇律沒有一天不希望擺脫這種痛苦,擺脫這種不想醒來的日子。

沒有人能理解每天醒來發現天已經亮了是一件多絕望的事情。

他覺得自己得了病,世上已經沒人治得好的那種。

回到奇奧那天,江崇律已經不像是一個正常的人了,消瘦,極度的消瘦。

他不吃任何肉,討厭草莓,閑著的時候睡覺,有空的時候拿著信件發呆。他不會再好奇顧栩寫了什麽,他覺得是折磨,他不想再翻看了,顧栩總在哄騙自己多活一天,好讓自己離他更遠了一點。

他給顧栩寫了91篇日記。

顧栩同樣在每張紙的背面都留了字跡。偶爾是批註,偶爾是抱怨,偶爾是說自己喜歡什麽,偶爾是某個小願望。

他在第90句裏調皮的告訴江崇律,他一共寫了92句話,永遠比江崇律多一句。

第90篇日記的背面,他說他喜歡北極,可是來不及看一場極光,不知道世界哪裏的極光最美,下輩子好去那裏長成一棵樹。

江崇律腦中能知道他在寫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麽模樣,半是無奈,半是期待,可能那時候視線已經很差,身體也很差,這張紙被折到了頁腳,江崇律當時根本註意不到。

不然,不然他們現在已經在北極了。

江崇律恨極了,他發現自己不想接受顧栩對時間的饋贈,又不得不實現顧栩的每一句話。

時間在慢慢的等,它也許是想等到江崇律痊愈的那天,所以它變得格外寬容和漫長。

江崇律也在等,他再次等到了年尾的十二月份,在最後一次經過特拉華河的時候,仔細的留意著身旁每一趟路過的游船,他在那條河流上靜靜的呆了一天,確定再也沒有見過與顧栩相似的身影,他是真的覺得,他應該再也見不到了。

還好,他是真的沒出現,他又這麽慶幸的想著。

顧栩走後,就住在一只黃桃玻璃罐頭裏,他的願望不是這樣,他說要他們把他撒到海裏。

但當海茵很平靜的用小手一把把抓那些剩下的骨灰時,即使許景行黑著臉,江崇律黑著臉,卻也沒有人真正阻止他。

海茵抱著不肯撒手,在被江崇律無恥強行搶走的那天,第一次見到那雙深湖水般藍綠色的眼睛流淚。

竟也是透明的顏色。

江崇律是愧疚的,他決定要補償顧海茵一點東西,可能是遺產,也可能是股份。

他偷偷把那顆小袖扣放在顧海茵的口袋裏了,作為小小的交換。

畢竟那眼淚再透明,再可憐,江崇律也是怎麽也不可能把顧栩留下的。

他帶著顧栩和一只兔子,去了育空,去了芬蘭,去了挪威,去了冰島,。

育空的極光,沒有薩利薩爾卡的好看,因為人太多了,他第一次覺得這是個小眾裏大眾的愛好。

極光也許真的很好看吧,江崇律也覺得極光是好看的,只是他並沒有很多心情,他腦子裏喪的每天只想著怎麽趕快在這個世界消失,所以他把一切都變得很匆忙。

他還是耐心的比對,耐心的安排著前後的時間,趕場子一樣,看完了世界上所有能看到極光的地方。

看到的最好看的地方,是芬蘭邊界的拉普蘭德,那裏有圓頂的玻璃屋酒店,還有漫天的星星和森林山川。

但江崇律還是又回到了斯瓦爾巴特島,在北極圈裏的一個邊角地方,只有冰川,馴鹿,沒有森林,因為人煙稀少,天寒地凍,幾近世界盡頭。

他又把所有的日記都翻看了一遍。

依舊沒有找到顧栩的第92句話。

他想到了顧栩曾經跟自己說想要一個空頭支票的願望。

他的願望裏,會不會有一個是想要見到自己的呢。會不會有一個是說“你如果做完91件事還沒有忘記我,就來找我”呢

他依舊有些失望,他已經不再因為顧栩的離開難過了,一年時間,他甚至覺得自己不那麽痛苦了。

他只是有點孤獨。看星星的時候很孤獨,看海的時候也孤獨,看極光的時候最孤獨。

圓頂的玻璃透明房屋,溫暖柔軟的床,近處有山川,遠處有森林。

可他只有一只兔子,兔子不會再變成顧栩了,不會再在深夜打好一個繩結,或者偷偷出現了。

他不想再找第92句話了。

人煙極度稀少的斯瓦爾巴特空曠無垠,無窮無盡的白,不知停歇的雪。

被停止的時間留不住顧栩,四季山川也留不住江崇律。

江崇律的極光,依舊在每個夜晚找遍整片天空,這裏真的什麽都好,只缺兩棵樹。

兔子死掉的那天,意外又不意外。

它餓了很久,江崇律也寂寞了很久。

某年某月某一天,沒有人會記得這個日期,普通,江崇律知道,這是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開始的一天,這一天,也一定是一個極夜。

江崇律穿著白色的絨衣,帶著一只白色的兔子,躺在世界盡頭斯瓦爾巴特的絢爛天空之下,他懷中抱著一只透明的黃桃罐頭,臉上是久違的一點點笑意,他緩緩的與夜空說話,神色溫柔。

“顧栩,地球傾斜,南極現在一定是一場極晝,我們就呆在北極吧”

“顧栩,地球自轉,南極圈的邊界和北極圈的邊界周而覆始,今天是它們的回歸的一天。”

“顧栩,當一條鯨魚是很好的,當一條鯊魚也是很好的,但如果兩條魚註定不能再一起的話,我們下輩子當兩顆樹吧,從是一顆小樹苗的時候一起長大,永遠都不要再分離。”

“顧栩,極夜和極晝,是生生不息的。”

“如同你愛我,如同我愛你。”

“我愛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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