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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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快要天亮,顧栩才勉強回到了費城,他坐在車上應該是睡著了,江崇律看到司機下車去後座叫他,半晌才將他扶出來,熟稔的送到了門裏面。

顧栩原地摸進了門,江崇律坐進租車司機的車,後座仿佛尚有餘溫。

他就坐在幾分鐘前顧栩坐過的地方,安靜的聽司機說起這位大方的客人。

一次一千美金,每周一的的淩晨三十分,車裏要幹凈,不能有氣味,不能說話,不能放音樂,

他也付了一千美金。

聽顧栩穿過特拉華的來來回回,逗留的時間和長長的嘆息。

原來他們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的錯過的,很多,從哪一天開始錯過的,他根本記不起,他知道他對顧栩的傷害,生活會還替顧栩給他的,時間也會替顧栩還給他的,看不見顧栩每一天,他都在受著,看得見顧栩的每一天,他都在痛著。

他沒有力氣了,僅僅是這樣,他就快要撐不下去了,他偷偷跑到顧栩的房間,把門鎖起來,躲進顧栩的被子裏,貪婪吸食顧栩發間的香味放縱鼻尖的酸意。

這些日子,他盡力去了解顧栩,盡力去拜訪他的曾經。

他被各種各樣的人告知,顧栩從小小的人,到長大,這二十幾年都過了什麽樣的生活,那些人有的嘆息,有的遺憾,大多數總帶著一種好奇的眼神看著他,好像都在問“你怎麽會不知道呢。”

是的,我怎麽會不知道呢,我怎麽能不知道呢。

這個得到的少卻一直在不斷失去的人,每個人都會為他痛心難過,這其中,江崇律明白的最多,他明白顧栩所有失去的東西從來沒有回來過,原來人真的會從過去的日子裏不斷消失的。

最絕望的詞是來不及,最遺憾的,最遺憾的是,江崇律啊,你也沒有成為例外,沒有例外的讓他一次次失去,沒有例外的回不到他的身邊。

已經撐不下去了,無法再在顧栩在和不在的日子裏茍且偷生。可顧栩在那些他在和不在的日子裏,又是怎麽的痛不欲生呢。顧栩還活著,但江崇律已經是個幽靈了,他拿顧栩的被子蒙住頭。算了吧,他想,何必要等十二萬年呢,他可以陪著顧栩的,在今後的每一秒,明明都可以。

顧栩想留一天,就陪他一天,顧栩要走,就陪他走。

聖誕前那天,平安夜。天氣特別好,不冷。國外的對這個季節的氛圍更隆重些,他們都見到了整條大街的節日氣氛,但關上門,是沒有歡聲笑語的。

誰也不知道顧栩是如何記得這一天的,江崇律其實也不想他記得,顧栩的每一個節日,都沒有好的記憶。

那天,他給海茵包了個紅包,讓海英長大了看。海茵看不懂,點點頭。顧栩又打趣著關照他藏藏好。

江崇敘偷偷拿給他看,是一份繼承書,也叫..也叫遺書。

他仍是細致的給每個人準備了一份小小的禮物。江崇敘得到了一只領帶夾,許景行拿到了一只毛絨玩具,連廚房那天的幫廚阿姨,都得到了一份鮮花。

江崇律靠在門坎上對著深黑的夜吐了個煙圈,他想起了曾經那只有著星星和月亮,模仿銀河的手表,跨過整片海洋,這裏是沒有的。

“hi”

江崇律轉過身微微訝異,心跳卻是一下比一下更急更重,室內安靜的很,他們都默契的保持沈默,看著顧栩慢慢走過來。

他看不見,找不到聲源,所以看著的方向其實並不是江崇律的正臉,他笑起來有一種非常久違的感覺,不沾塵世的單純和年少。

這個笑容一展開,江崇律瞬間痛苦的明白,它不管如何好看,怎麽耀眼,都跟“江崇律”這個人這個名字一點關系都沒有,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

“這是給你的

他指尖遞來一個通紅的大蘋果,江崇律用顫抖齒尖咬了咬內唇。

他總要不斷的擡頭,不斷的仰望,能抑制住潮水澎湃的濕意,卻怎麽也擋不住心口洶湧的痛。

顧栩伸著手,有些疑問的晃了晃蘋果。

江崇律站在他面前微微啟唇,那句謝謝不敢出聲,顧栩笑了笑,也許是當面前這個羞澀的中國流浪漢不好意思,他輕輕拉起江崇律僵硬的袖子,把蘋果放進他手中。“要平平安安啊。”

江崇律蠕動著唇,終於別開臉去。

他想,那一年的聖誕節,他給顧栩的一顆蘋果,大概是顆毒蘋果,顧栩終於要被他毒死了。

滾燙的煙頭燒到了他的指尖,他沒有立刻丟開,而是上癮一樣感知那種灼痛,這樣的痛如果能轉移淤積在心口和每一根血管的綿密刺痛,他覺得他還可以承受千倍萬倍。

連續降雨,使特拉華的河水都漲高了。

漸漸的。顧栩昏沈的時間越來越長,每天都得非常用力才能汲取一些空氣。有一天他醒來摘掉了呼吸機。說想要出去透透氣。

許景行找了輛輪椅,推著顧栩很慢很慢的去柯蒂斯兜風。

他這天心情極好,微笑著瞇起眼睛,翹著鼻尖聞雨後青草的空氣。

“是有人在賣棉花糖嗎。”

沒有人賣棉花糖,是一輛移動的貨車,賣甜甜圈和冰激淩。

許景行問“想吃甜甜圈嗎,是賣甜甜圈的”

顧栩點點頭“好啊。”

許景行向貨車走去,顧栩坐在椅子上慢慢淡了笑容,他伸手像是摸了摸空氣,輕輕了呼吸了一聲。

“哎。”

江崇律不知道他在嘆息什麽,三三兩兩的學生結伴而行,他看見有人在偷拍顧栩的臉,有些不高興的向前走了幾步,阻擋視線。

一輛滑板順行過來,打到了顧栩的腿,他的腿晃了晃,連輪椅都歪了歪,學生模樣的人迅速取走了滑板,顧栩就成了正面對著一張榕樹的傻傻模樣,他似乎也想調整一下座椅,但草地難行,他不得其法,差點摔下來。

江崇律默默伸手扶住了他。

他本是不敢的,許慕說不能再在任何時候讓顧栩有情緒波動,他撐不住半點激動或激烈的情緒。他只是下意識的這樣做了。

隔著衣袖,他把顧栩扶在座椅上,給他的輪椅換了個方向。顧栩茫然的怔了怔,眼中稍有些慌亂和不穩。

江崇律退開了幾步遠,突然的,他看見顧栩從輪椅上站了起來,一手扶著椅子,接著就是一個踉蹌跪到了地上,江崇律從來沒這麽生氣過許景行是這麽個廢物。

他忍了幾秒,又捏了捏拳,才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一個短暫的懷抱,顧栩十分安靜的垂著頭,他膝上有些泥,江崇律沒敢去擦,在顧栩的發尾掃過他的脖子,感覺懷中是個真實溫熱的軀體時,江崇律咬著嘴唇一聲未吭,趁著自己來不及產生不舍的情緒,他把顧栩還到了輪椅中。

顧栩輕聲說“謝謝。”

許景行很快跑過來,瞪了他一眼,他幾乎把除了草莓外的所有口味的面包都買全了,拿來叫顧栩自己選,顧栩要了個芒果口味的,甜甜圈上的巧克力太甜,顧栩不能吃,他聞面包的味道後淺淺的咬了一口,鼓著腮細細嚼了好半天,才吞下去。

許景行問他好吃嗎,他說“還好。”看,連許景行都知道,他是不喜歡草莓的。

江崇律早知沒有任何情感會饒了自己,但每感知一次,還是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細血管在受刑。

江崇律在遠處慢慢的跟著,顧栩一路都在沈默著。

路間是亭亭森森的遮陰樹,雨後的水汽還沒有被蒸幹,微微露出來的眼光穿透樹層,零散斑駁的落在顧栩潔白單薄的側臉上,在極優越的眼角和鼻翼投了淡淡的影,看上去有些低落。

許景行笑了下。“是今天的甜甜圈不好吃嗎,等你到家後,我就去另一條街買好吃的那種怎麽樣?許慕上次給海茵帶的那種,不那麽甜的。”

顧栩搖了搖頭“下次吧,下次再去買好了。”

許景行頓了頓,說好。

顧栩似乎也想到了這種類似於下次的詞,其實挺遙不可及的,他換了換語氣說“明天吧,明天買,買紅豆味的”

“好啊,買紅豆味的。”

許景行手中有顆藏藍色的寶石袖扣,他走到半路,停下了推車,而是朝顧栩蹲了下來,他握著顧栩放在膝上的手,認真又虔誠。

“顧栩,你想結婚嗎。”

江崇律在樹下凝住腳步。

許久許久,顧栩輕輕的抽出手,遙了搖頭“ 和誰 ”

許景行粲然一笑,說“我聽說,如果一個人來到世上,最後走的時候也是孤身一個人的話,到了地下會被欺負的。”

“顧栩”許景行拿那顆漂亮的寶石袖口放進顧栩的手掌心。“這是我叫海茵偷來的,原本是想著我死了以後,帶著你的東西,下輩子循著味兒還能找到你。但是我現在覺得它其實也適合求婚。”

顧栩捏著那顆袖口,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麽,笑了笑說“原來是這樣的嗎。”

“是啊,所以不想被欺負的話,要和我結婚才行。”

“我帶著這顆袖口走的話,就不會被欺負了嗎。”

許景行笑著說“是啊。是這樣的。你拿著它,等我下輩子來找你。”

顧栩笑起來,他摩挲著那袖扣,緊緊的握在掌心中。“好啊,那我就等著它的主人來找我。”

許景行開心極了,眼神亮的發酸,鼻尖都紅了。

“我是真的喜歡你。”

顧栩側了側頭,美好又單純。“我真的很好,我性格也很好,長得也好看啊,照理說,誰都會喜歡我的..”

“每個對我說喜歡的人,我都信了,我這麽好,怎麽會不喜歡我呢。”

許景行邊推車邊說道“你說的很對。”

“我聽說,人是不會愛一個跋山涉水去見他的人,只會愛一個跋山涉水去見的人。”

“當一個人跋山涉水來見我的時候,我相信他是愛我的。”

許景行笑著點點頭,顧栩仰頭對著空氣發出微微的嘆息。

“許景行,我不會喜歡你的,更不可能愛你,我是個很自私的人,我也想過拼盡全力的活下去,但凡有可能,都不想放棄,因為我有我愛的人,想跟他在一起過很久很長的日子,可我是個很小氣的小心眼,小到用別人的心臟去愛他,我不願意,我不允許。”

“顧栩....”

顧栩呵呵笑了一聲“我明明在說江崇律啊,下次見到他,替我告訴他,我在這個世界走了一遍,沒什麽意思,回頭想想我還是最愛他。”

“也替我告訴他,下輩子要早點遇見我,最好只遇見我。”

許景行看著走過來,站在一步之遙的江崇律。

顧栩的嘴唇是白色的,指尖是青灰的,說話多了就開始很重的喘氣。

“你別在說話了。”

“許景行,這顆袖口我沒收了..。”

“顧栩...”

顧栩手中的袖扣在蒼白的指尖熠熠發光。他攥的很緊,像是怕被覬覦一樣。

“海茵.....我在江崇律的書桌上看過他的名字,記得他的眼睛。你救了他的弟弟,他會感謝你的,如果你願意把他帶大,我這輩子.....就原諒你了。”

他喘息不停,身體微微向後傾“別再說話了,別再說話了顧栩”

顧栩眨了眨眼睛,那些稀薄的空氣早就吸不進去,它們只肯盤桓在氣管之間,被阻在肺部之外,顧栩極淺極輕的向外呼氣。

還好,一點也不痛苦,這一秒,是自由的。

“堅持一下,顧栩,堅持住。”許景行慌亂的把他直接抱了起來,向前奔去,這是江崇律第二次看到相同的場景。

上一次,顧栩也是這樣一動不動的被他抱在懷中。江崇律被動的跟著跑了幾步,又莫名的停了下來。

“顧栩…”他極輕極輕的發出聲音,有些委屈。

像個被遺棄的人,江崇律看著許景行跑的越來越遠,他以為自己一定是淚流滿面,也一定是絕望透頂。

他只是停在了原地,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顧栩”

他淡淡的,露出因為不知所措而無法做出任何舉動的表情,他在原地邁不動腳步,那些海水般的濕意一點點的漫上來“顧栩。”

顧栩,我想我看不見腳下的路了。

江崇律張望著,那張帶著笑看著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在視線裏遠去了,還是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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