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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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

海茵在船尾站了一陣,顧栩怕風大把他吹著涼,叫了他一聲,他沒回頭。顧栩想起身,海茵又跑了回來,給他拿回了帽子。

顧栩看著他楞楞的樣子,笑著揉揉他軟軟的黑發“我的顧海茵,以後你眼睛裏住著的人一定也是個很好看的人吧。”

海茵眨了眨眼,風把他的頭發吹的紮眼睛了,顧栩抓抓自己的頭發,好像也很長了,於是顧栩決定下船後先帶他去理發,順便把自己的頭發也剪的短一點。

恰逢花期,新澤西的夜晚非常美,人很少,街道很安靜,如果有三兩結伴而行的人,基本不是本地人,理完發穿上新衣服的海茵像個真人sd娃娃,夜晚把他的眼睛加深了顏色,顧栩牽著他走路總會引來女士誇張的呼聲,他抓著顧栩的手很緊,顧栩只好打車去奇奧。

大晚上,奇奧的大莊園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很遠的草地邊緣和小路旁留了些路燈。顧栩進去的時候意外的覺得自己像做賊,主人忘記鎖門的那種。

他的箱子還好好放在那裏,屋裏亮著燈倒讓他心臟猛的跳了幾下,可樓上樓下確實沒有人。他摸了摸燈罩,特別燙,真怕是自己走的時候忘了關。

他胡亂的把當時拿出來的書都往箱子裏塞,莫名總覺得多了不少書,而且還有沒見過的書名,他沒想太多,只是書裏一下子掉出了數張紙,他一驚,沒註意又帶動了旁邊的木盤,有只鈴鐺滾了幾滾,發出極特別的鈴聲。

顧栩搖了搖鈴鐺,更奇怪了,直到他拿起地上散亂的紙張放在眼下湊近了看,久久不曾起波瀾的心臟就像鼓槌突然猛擊了鼓面,突然又重重的跳起來。

他僵硬著,海茵木訥的拉他的袖子“顧羽。”

掌心生了汗,顧栩生怕留了痕跡,他呼了口氣,回神迅速把放進去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海茵皺了皺眉。顧栩低頭邊收拾邊說“我們下次來拿吧,這些好像不是我的東西呢。”

海茵點點頭,站在一旁等顧栩。

顧栩把東西都恢覆原樣,把鈴鐺也放回原位,叮叮想了幾聲引了海茵的目光,在回去的路上,顧栩一直在發呆,海茵出聲問他,什麽叫“行寧”,他才知道海茵原來也會中文的。

他想海茵大概是在問那只鈴鐺。

“那只鈴鐺,叫禦守。是個護身符”

“嗯..護身符..我也沒有,就是類似會帶給人幸運的東西吧。”

海茵仍疑惑的看著他,顧栩想了想,費勁的解釋道“有個國家,叫日本,那邊寺廟裏得到的像護身符一樣的東西,叫這個名字。”

海茵想到了顧栩給自己的巧克力,今天顧栩給他買了新衣服,把舊的扔掉了,他沒有忘記要掏出來放進口袋裏,幸好掏出來了。

出租車搖搖晃晃的,顧栩抵著一團漿糊的腦袋企圖跟上節奏,海茵白生生的小手,指甲縫裏還有扒蘿蔔地的黑泥,感覺他扒拉了自己一下,捏著小拳,顧栩便把手伸給他。

一塊早已模糊泛色,連形狀都奇奇怪怪的東西,被極其鄭重的擺放到顧栩掌心,這塊巧克力實在是太難看,太叫人無法下口了。而且顧栩看了半天才知道是塊國產巧克力,他以為是海茵在哪撿來的。

“小海,你是想吃巧克力嗎。”

海茵認認真真的看著他,眼神有些黯淡 “我的護身符。”

顧栩本想笑一笑,但實在笑不出來,如果不是海茵低著頭看上去有些難過的樣子,他剛才下意識差點想扔掉的。

“那天起我就幸運了,送你。”

這大概是顧栩聽過海茵說的最長的話,他曾經以為這個孩子是個啞巴,見他漂亮可憐,所以隨手給過他一塊巧克力,巧克力是公司同事結婚時送給他的伴手禮,他低血糖習慣性揣在口袋裏。

異國他鄉,再遇到海茵不是因為機緣巧合,帶他在身邊更是不得已,正因為如此,所以顧栩才覺得世界殘忍而冷漠。

然而在手心這塊走過半個地球的巧克力面前,顧栩才明白,原來不僅是費城的冰雪可以被原諒,而是世事皆可被原諒的。

等海茵再用他神奇的筆在白紙上畫看不見的畫時,顧栩也學著海茵,把巧克力放在另一只黃桃玻璃罐頭裏。他們蹲在長案邊,看兩只罐頭。

“小海,我如果去了很遠的地方,你把它寄給我好不好。”

海茵認真的看著他,搖搖頭。他換了只有顏色的筆,不舍得在他畫畫的白紙上寫字,而很沒規矩的寫在顧栩潔白的手背上。

他寫的字又慢又費力,死記硬背下來的一樣,看上去還很醜,顧栩看的很煎熬。

“這是什麽字,宣嗎。”

海茵寫糊了個字,用手揉了,手背上被糊了一大塊黑斑,然後在小心的在正確的字上畫了個圈。

“小宣。”

海茵點點頭,像是確認這兩個的發音沒有錯,他看著字跟著念了一遍。“小宣。”

顧栩溫和的碰碰海茵的軟發“你是哥哥還是弟弟呢。”

海茵沒有回答,他望著他那寶貝玻璃罐頭非常認真的樣子讓顧栩覺得又可憐又可愛。“給他的。”

顧栩起身說“以後見到他你自己給他就可以了。”

海茵失望的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又盯著顧栩的巧克力。顧羽給他買了很多很多很多巧克力,堆滿了整整一個箱子,他畫了一張紙都畫不下,它們都是很好吃很好吃的巧克力,他一個也舍不得吃。

那些被夾在書中的照片裏,顧栩看見的第一張就是一只大兔子,他不是認出了那只兔子,而是抱著兔子的半截入鏡的指尖,他想,啊,是江崇律。

江崇律在瓦爾登湖的書簽上寫,一天是一年的縮影,今天是第三十七年。

在朝花夕拾上寫時間就是性命,請求顧栩不要謀財害命。

他沒來得及裝訂的活頁上,竟還有淺散的讀書筆記。

他說不喜歡馮唐,說平凡的世界那麽長,他三天就看完了。

他說去了古都裏的神宮,沒有看到櫻花,去了清水寺,沒有遇到真一和千重子,但是看了落日,說他在門口的手水舍洗了手,沒有紙,那裏賣的鈴鐺很好聽,給顧栩帶一只。

還寫了什麽顧栩沒能看下去,他的記憶力太好,怕來不及忘記。

那天顧栩帶著海茵回來的時候,船也沒敢坐了,他是真怕呀,萬一那是江崇律,多不好。

海茵的童年不知道是什麽樣子的,9歲,顧栩覺得自己至少還能抓住一點他的尾巴。他不希望海茵會有像自己一樣的性格和世界觀,誠然,冷清一點也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好,就..大抵還是太寂寞了。

常常希望世界只有兩個人,不一定非要是愛人。江崇律知道的事情會越來越多,但不知道的事情其實更多,每本書上的痕跡占不全顧栩半點人生,就像他曾在無數個江崇律不回家的深夜裏看過很多很多電影,一看就是一夜。江崇律總會問自己想要什麽,顧栩覺得無法宣之於口的答案一定是所有面貌的江崇律,一心一意滿腦子只有自己的江崇律,但離開他又發現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很愛江崇律,從沒有變少,即使心臟也曾經停止過跳動,那種熱愛也沒有停滯過一秒,他不會因為發生過任何事就輕易覺得對他減少了愛,哪怕說出口,他都不忍心。

這是他的江崇律,他或許給不了這個人什麽,但可以讓江崇律有一個完完全全沒有底線也沒有條件全心全意愛著他的顧栩,他的顧栩一定是最好的,會好到再也不可能有人能夠匹敵,

人類這樣孤獨的物種,傑出代表江崇律,在今後的任意時刻裏,只要想到自己,大概都不會覺得寂寞了。

顧栩露出深深的笑意,他求不得,得不到的東西,他願意全部留給江崇律,要他得償所願,什麽都有。

愛就是占有,也是剝奪,更是病態的執著。但如果有限的時間一定要被縮短,顧栩又覺得可以放手,畢竟連愛都挾持不了一個人的話,用身體挾持一個人,實在是太卑微了,人可以卑劣,但不能卑微。

顧栩記得哈利波特的某一部裏,有個女巫露娜,是個金發少女。依稀的印象裏,她好像穿著個奇怪又不整潔的袍子,丟了一只鞋,她對波特說“你看,失去的東西,總會回來的,雖然它回來的方式跟我們想象的不太一樣”

她丟失的鞋子被掛在一個夠不著的地方。

顧栩沒有丟東西,他挺摳門兒,大約是能得到的不多,他都保護的很好。但是江崇律一定丟了很重要的東西,他丟了的東西,會比露娜的鞋子更夠不著。

可是生而為人嘛,這條不太長的路上,多的是事與願違,所以總有些東西,與其期盼他回來了是不一樣的,不如從失去的那一刻起就選擇讓他不會回來了,

他還是那麽的愛江崇律,以前會認為只要不是愛別人,不愛自己也沒關系,現在方式變了些,只要不愛自己,愛誰都沒關系,不然他就不願意把江崇律留在這個世界上獨自生活了。

他想他是忘不掉江崇律的,有關於他的一切,和他一切有關的東西,他都忘不掉,沒有很久很活了,也不需要再勉強自己了,既然忘不掉,那就記到死吧。

賓州的天氣頗為乖巧,所有顧栩不喜歡的季節都很短,只有冬天漫長。

五月份的時候,天氣還是非常涼,顧栩瞌睡不停,開始慢慢的醒不過來,只是每天的深夜,海茵幾乎都能聽見大門被打開的聲音,他也偷偷起來過幾次,也擔心的在門口守過幾次。

顧栩有時候回來遇到他,就輕輕的拍拍他的頭,很疲憊的樣子,海茵知道他不想自己等他,於是只能在門響的時候裹著被子躲在自己窗前等。

他很怕顧栩回不來,也怕顧栩用不上自己的心臟,那樣的話,顧栩就會死掉,許景行就不會幫他救采煊,他守著這樣的秘密,每天看顧栩的眼睛裏都是擔心。

顧栩失明的最長時間間隔了半天,剩下的半天他忘記了是怎麽度過的,直到夜色深重漆黑天空上,確實是星星,他才輕輕的呼了口氣,偷偷的潛入了海茵的房間,摸了摸他的玻璃罐頭。

現實待他還算得上寬厚吧,沒有一下子就讓他徹底失明,而是每一天看不見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直到某天顧栩拿手擋了擋刺目的太陽,再放下來時,從此眼中就只有黑夜了,連月亮也沒有來。

海茵費力的把他從地上收拾了起來,問他怎麽了。顧栩開玩笑的說太陽曬的他不高心,以後不想看見太陽了。

挺好的,要麽還要一直擔心什麽時候突然就瞎了。

顧栩安安分分的開始養生,養生方式就是指揮著海茵把他攙到椅子上去,聽海茵拉催眠曲,好哄他睡覺。

顧栩睡了一整天都沒有醒來,10歲不到海茵只會背兩個東西,一個是小宣的名字,二是許景行強迫他記住的十位數電話號碼。

許景行來的很快,他不是第一次來了,上次天很黑,深更半夜的時候,也是他把顧羽從外面抱回來的。

這次他還帶了同伴,海茵既安心又不安心,他盤坐在顧栩的床腳,飯都不願意吃了。

“你準備什麽時候把他弄到醫院去?這樣子可不是辦法”

許景行隔著門抽煙,對來人的問話只能皺眉。“他不肯去的。”

“到時候就算有顆心臟,也是浪費,那孩子…”

許景行煙灰掉了一截,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綿長的煙圈“把他砸昏了送去?”然後又低嘆了一聲,笑的非常苦澀“那他醒了也要把自己折騰死。”

許慕扔了手中的聽診器,又折回去挨個檢查了下床頭櫃的藥物,期間綠眼睛的小孩一直看著他,倒讓他覺得好笑。

“你叫海茵?”

這孩子沒理他,也許是腳冷,他把腳也藏到顧栩的被子裏了。眼神黏在顧栩動也沒動,許慕原以為他不準備出聲,可他又吐字清晰道“顧海茵。”

許慕笑了笑,沒說話,靠等待人道主義的捐贈,這輩子也排不上一顆適配的臟源,江合的身份敏感,江崇律又不沾黑,哪怕他再有錢,想救顧栩的心再急迫,也依舊無能為力。但地下流通市場不同,許景行跑遍了東南亞,就為了給顧栩找一顆心臟。

許慕再次打量著顧栩,確實是個非常幹凈好看的男人,不過他不是為了這個男人來的,而是為了他弟弟。

“哥,這次麻煩你了。”

“讓你肯開口來找我,顧先生應該是十分重要的人了。”

“我欠他。”

許慕點點頭“放心吧,你大哥那邊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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