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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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律在費城呆了兩天,無功而返,他折回奇奧留了一晚,顧栩大部分行李在奇奧,他沒有全部帶走,而是整理好了放在一邊,借走了幾本顧栩的書,給他留了紙條。

顧栩看的書,沒有特別的偏好,有沈從文,有松本清張,有菜根譚也有東周列國志,原來他並不是喜歡川端康成,也許那時候江崇律問他,你喜歡我嗎,顧栩也會回答還好。

他一點也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喜歡什麽,愛吃什麽,想要什麽,所以當他不見了的時候,找遍世界也無跡可尋。

他在回國的飛機上度過了漫長的時間,手中的書翻了又翻,沒有敢看,他怕下一子就看完了。

日本的文字很拗口,江崇律只在深更半夜拿出來看,有時候看的很費勁,但又會在某個讀到困倦的時候看見上面有一點點筆跡,有時候是個問號,有時候是調換語句的符號,想來顧栩可能也是讀了覺得很拗口,這個時候江崇律就會有點欣慰。

僅僅是一點點筆跡,江崇律都會松一松眉毛,細細的摸一摸。

江崇律一周能看完兩本書,他覺得這個速度太快,又有點慢。怕顧栩在奇奧書箱的書不夠他換,又怕換完了顧栩還沒回來。

於是他每次去不僅僅是換兩本新書。有時候會拍一張肥兔子的照片留下,有時候會帶一本新買的書。可能是木心的詩集,也可能是錢文忠的三字經。

他不是喜歡讀書的人,他想找找顧栩的痕跡。

他在高曉松的魚羊野史裏,把顧栩生日那一天圈起來,放上書簽。上面寫我的愛人生日快樂。

讀到一本叫“濃霧號角”的書的那天”江崇律遇到了梁紀。

他從加拿大回來,身邊跟著顧正中,顧正中必然也不知道顧栩在哪裏,否則不會揪著他的領子朝他大吼大叫。

“你不是答應我你會跟他去美國!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梁紀捏著眉心,他好不容易把顧正中按在沙發上。他吸了口氣問道“你找了一個月都沒找到嗎”

江崇律搖頭“我不會放棄找他。他會回來的”

“回來個屁!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你知道他一個人杳無音信是沒辦法生活自理的??”

顧正中很難受,他拉松了領帶,忍不住的想要站起來在氣勢上淩駕江崇律,好質問他羞辱他揍他。

“江崇律,你怎麽能讓一個沒有痛覺的人獨自生活?他不知道痛,不知道疼,哪天心臟痛他自己發現不了,就會毫無知覺的死在這個世界誰不知道的角落,你負擔得起嗎?你賠得起嗎!!”

不止是江崇律怔怔的望著他,梁紀也站了起來。“你…你說顧栩..沒有痛覺?”

江崇律毫無知覺的顫抖著手掌,他拿著水杯,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一臉的不可置信和迷茫。

“不可能的..他之前心臟痛…”不對,他是在做夢…他確實沒有叫過痛,指甲斷了不痛,數次燙到手不痛,撞的膝蓋和胳膊淤青也不知道痛…他…

更不可置信的是顧正中“你竟然不知道?你…你竟然不知道???”

這時梁紀幽幽的問道“江崇律..顧栩有沒有告訴你..他看不見了…”

“看不見?看不見又是怎麽回事??!!”顧正中一連受了兩個暴擊,幾乎瞪紅了眼睛,他問梁紀,梁紀低著頭,他抓著江崇律的衣領,江崇律更是一無所知。

茶杯的水潑了一地,江崇律問梁紀“看不見..為什麽看不見?”

“為什麽?去你他媽為什麽!”顧正中兩手就把江崇律往後推去,梁紀拉不住他,一頭磕上茶幾。他摸著頭,放棄掙紮的靠在沙發上,扯掉領帶指了指江崇律“江崇律,你完了。”

顧正中的拳沒有打下去,江崇律仰頭被按在沙發上,他什麽都不知道。顧正中紅著眼睛紅著鼻子,一句一句叫囂著,其實他都聽不見。

頭很疼,特別疼。

顧栩看不見,怎麽會看不見,為什麽看不見。

他又怎麽會不知道疼,為什麽不知道疼,他發生了什麽。

“江崇律,我有時候真想殺了你。”

“從我在我小叔的墓碑上看見他照片的時候,我就想殺了你。”

“你不喜歡他,你讓他看不見,你讓他疼到不知道疼,你這個混賬東西,我…”顧正中吞了口氣。“你一點都配不上他。”

沒錯了,江崇律想著的確是的。

顧栩什麽都不告訴他,什麽都不願意告訴他,他身邊每個人都知道他看不見他不知道疼,但就是不願意告訴他。

顧栩早就想好了怎麽報覆他,顧栩一定知道怎麽才是最疼的。他是算好了等到自己不能承受的時候,安排每個人都跑來告訴自己,其實他看不見了,其實他痛到不會痛了。

心真的會炸的,會窒息的吸不進氣,會痛到每一秒的毛細血管都被針紮一樣痛苦不已。

顧栩真的是個特別壞特別狠的人。

多狠啊,一刀一刀的,多疼啊,江崇律捧著頭,二十七層的玻璃墻,他不懂為什麽這裏有玻璃,他沒有一處地方不在疼,疼到他都想從這裏跳下去擺脫這一切。

可他不知道顧栩到底在那十一針裏到底有多疼,又要多少疼,才能像他受過的那樣疼,他特別想抓著顧栩問是不是還不夠疼,還要多疼。

還要多疼,我才能找到你。

江崇律又在家關了數天,就這樣躺著看日出,躺著看日落,像顧栩平常那樣。他遵循顧栩的習慣,不吃這個不吃那個,陳蒙說話他聽不見,梁紀來了他也不理。

兔子生病了,兩只耳朵垂了下來,躺在床上動也不動。

江崇律下樓拿菜葉子給它吃,找不到菜葉子對陳蒙發了大火。

等拿了菜葉子兔子也不肯吃。

陳蒙著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大半夜的把梁紀叫來勸勸他。

為了一只兔子,梁紀上無奈的被關在門外。

“這是顧栩的兔子嗎。”

“他把它送給許止縈了。”江崇律把兔子放在腿上,說話很輕,聽上去有些難過。

“你不讓我進去,我怎麽幫你看兔子啊。”

“.…”

“我帶了針,帶了藥,你不讓我進去,兔子會死的。”

陳蒙說兔子吃了帶水的菜葉子,江崇律天天把它關在室內抱著捂著,時間一長兔子就傻了。

梁紀好氣又好笑。

但開門的江崇律看上去太頹了,大約是所有人都沒見過的樣子,他很怕這只兔子死了,紅著眼睛很茫然。

“我是不是很可憐。”江崇律問道。

梁紀“嗯?”

“你以前對我說,想說對不起的人不在了,沒有人來原諒,會很可憐。”

梁紀嘆了口氣,默然的看著他“我記得他站在路中間,你吼他的時候,我叫你對他好一點。”

江崇律撐著額頭不說話。

“但其實愛一個人就是很可憐的,他愛你的時候,你沒有給他相同的東西,他就會可憐,等你愛他的時候,他沒有回應,你也會很可憐。”

“但可憐只是可憐而已,沒有人可憐你啊。不僅是能原諒你的人走了,能可憐你的人也走了。”

梁紀啪嗒一聲點了根煙。朝黑乎乎的空氣中吐香煙。突然笑了一聲。

“顧栩對我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愛他的話,他就變成了惡毒的人。”

梁紀看著江崇律的樣子搖搖頭道“還真是惡毒。”

“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他做不了良善的人。”

“江崇律,去找他吧,找不到不回來的那種,你可以帶著行李去找他,也可以只帶著兔子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

梁紀笑了笑,覺得郁悶至極的江崇律完全不像他認識的人。

“你不是愛他嗎,愛他怎麽會不知道在哪。”

江崇律摸了摸豎起一只耳朵的兔子,那本攤開在床上的“濃霧號角”沒有看完。他站起來時昏沈的飄了兩步,梁紀想笑他,又聽到江崇律拋了句話“公司先交給你吧”

梁紀的煙灰掉了一截,坐在地上瞪著眼睛“江崇律你故意騙我來的吧?”

“沒有,我本來就要帶兔子走了。”

“你又找不到顧栩,你走什麽啊,他在哪你知道個鬼啊。”

江崇律瞥了眼梁紀“至少他不在這裏。”

“還有,顧栩曾經給你發到郵箱裏的茂雲實業的那些東西,必要的時候就發給“相關部門”吧”

梁紀傻眼的望著他,江崇律站著,梁紀看的又累又煩“你知道顧栩為什麽要走嗎,就是因為你什麽都知道,還裝著什麽都不知道。”

“我裝什麽了”

“你特麽不是一直知道他愛你,你還要裝著不愛他嗎”

“我沒有不愛他,只是我不知道他要的愛就是拋棄全部,或者我曾經知道,但是不舍得,但如果這真是他要的,我現在給得起了。”

“你不要江合?”

“顧栩不想讓我要的話,我就不要了。”

“你別發瘋了,你..”

“說實話,江合讓我很累,顧栩也讓我很累,但是相比起來,我寧願忘記江合,因為我忘不掉他。”

“梁紀,愛一個人是正大光明理直氣壯的事,我做錯的事情就是沒有在別人問起我靠近我的時候就將他宣之於口,他那麽優秀,明明我應該驕傲的。”

江崇律的臉上泛著笑,迎著半縷日出的朦朧微光。“愛我本該是件值得的事,本來一句我愛你是追不上顧栩的,所以這次他如果願意給我機會,我會只成為他一個人的江崇律。”

等兔子兩只耳朵都豎起來的時候,江崇律的臥室只剩下梁紀了。

這個人早就收好了行李,趕著太陽升起來前就離開了這裏,他要趕在濃霧前到達奇奧的農場,在海港的燈塔亮起前回到顧栩在的地方,這樣,等到號角響起的時候,顧栩看到的就不是迷霧裏的假象,也不是一條打轉的鯨魚。

他要做另一條蛇頸龍,要做另一只靜止的鯊魚,要待在顧栩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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