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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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壓氧後,顧栩雙下肢的浮腫減輕,指尖的紫色也消散了許多,醫生把他移到了特護區病房,直到氧氣罩裏蒙上淺淺的白氣,他才好像真正開始呼吸。

顧栩的右手上一根手指骨節斷裂,被他蜷在手心裏,江崇律去展開他的手才被發現,當然,同時看見的,還有手心裏被掐出來的各種指甲印和傷痕。一一撫過傷處,那些細細顫抖發出疼痛的神經末梢,卻好像都長在了江崇律身上。他的手指甲有些長了,顧栩總會把指甲剪的光禿禿的,左手總是被剪得很整齊,右手就顯得很欠缺,常常高低不平。

江崇律讓人送來指甲剪,握住那細瘦的五指,每一根都認認真真剪得小心翼翼。

安置在手心的幾根手指又蜷了起來,江崇律楞了下,視線才慢慢移動到那人的臉上。

顧栩的夢很短,也很破碎,很像斷斷續續的被溺在水中,很少有清晰的思維。

睜開眼看到江崇律坐在身邊,再一次露出既溫柔又熟悉的神色,顧栩想,他總能把深情和絕情都演繹的這麽到位。可是不管是什麽樣的江崇律,這幾天他都已經提前遇到了個遍,腦中千萬遍場景,夢裏千萬種方式,總有一種是睜開眼會看見的,所以怎麽樣也都不稀奇了。對顧栩來說,醒沒醒,在不在夢裏,都一樣。

他所有能使出的力氣,大約也就是蜷了蜷手指。醫生說缺氧會對他的腦部造成一定的損傷,醒來也不會迅速恢覆到常人的反應和思維能力。江崇律見他十分乏力的眨眼,擔心他睡得太久不適應燈光,擡手覆住他的眼睛。他希望著顧栩醒來無恙,一直等在床邊,但當顧栩醒來,他想過的所有開場白一句也說不出來,說什麽呢,沒事了,別怕了,還疼嗎 ,對不起,可這些話,淺薄到開不了口。

好在顧栩醒來的時間很短,甚至算不上清醒,他只是短暫的睜開眼,又很快再次陷入漫長的睡眠。江崇律欠身撥開他額前稍長的發,吻他的鼻尖,吻他的眼睛,頗為疼惜的樣子,顧栩如果睜著眼也必定只當是夢境。

“江總”

周恒極輕的控制了敲門的力道,這些天江崇律除了睡覺和棘手的事情不在這間屋子,其他大半的時間都在這裏等著顧栩醒,周恒自然每天跟著來報道,有時候覺得這間屋子裏的意義大過了一切,可江崇律出了這個門卻依然是江合淡漠冷清的江總,從沒因為誰而真正耽誤過任何事。

江崇律把加濕器的出霧口擰小了些才走出去。周恒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領來一個人,那人微胖,年逾六十左右,身著樸素整潔的麻料唐裝,頭發銀白卻精神矍鑠,慈眉善目頗為好相處的模樣。

他見江崇律出來,便首先欠身露出些客氣。

“先生,我回來了。”

而江崇律見到來人,卻下意識先皺了皺眉,當時溫嶼孤身從國外跑回來,江崇律對陳蒙的看護不周起疑心,還順帶了些怒氣,是以找到溫嶼後就沒再同他聯系,這會兒他回來,江崇律也只當他是為了紀念溫嶼。

“回來看溫嶼?我叫助理送你過去”

能叫周恒去送一趟,算是很體面的接待,可陳蒙卻是笑了笑說“先生,來之前我已經看過小嶼了,受人所托,這次回來應該不再回去了”

不等江崇律說什麽,陳蒙指了指他身後的病房“是那個孩子生病了嗎”

“你認識顧栩?”

話一出口,江崇律就想到溫嶼的父親他的外公。陳蒙在溫老爺子身邊照看了那麽多年,估計沒有什麽是不知道的。這麽一想,只見陳蒙果然點點頭,神色有些凝重。

醫院的走廊,委實不是說話的地方,陳蒙示意找個地方說話,周恒便安排了同層的會客室。江崇律走前特意去病房看了下顧栩,見他還在睡,才同陳蒙一起過去。

周恒用紙杯倒了兩杯熱茶,裊裊的熱氣伴著茶香,江崇律等著陳蒙開口。

“溫先生有部分產業在西雅圖,雖然都在我名下,卻全都是小嶼的,處理這些東西花了些時間,我回來晚了。”

“是誰通知你的。”

水還很燙,陳蒙嘆了口氣“是小嶼,小嶼走之前,和我通過電話。但我不知道他已是那般境地,是我的錯”

江崇律有些驚詫,他不由得開始盯著陳蒙說的每句話。“你是說..他給你打了電話?”

“小嶼常常給我打電話啊。”陳蒙說這句話的時候微微一笑,又因為對溫嶼故去的難過而瞬間消逝成了遺憾。

“他和你說了什麽”

“說了..顧先生。”

江崇律扶著杯沿,心裏淡淡的泛出莫名的情緒。陳蒙又嘆了口氣,神色有些深遠

“我對那孩子有愧。”

“小嶼同我說,他很開心他其實有個弟弟,特別是像顧先生一樣的弟弟,但又同時非常難過。他不知道他的弟弟因為他過著常人無法忍受的生活,而且因為他才活的這樣痛苦。他說顧先生不該過這樣的生活。”

手心的紙杯脆弱又滾燙,江崇律感覺那不是一杯茶,而是一顆長在顧栩身上的心。

“是顧栩同他說了什麽,他才”

“先生,您這麽說那位顧先生,怕是小嶼要心疼,那一夜小嶼應該是已經割了手,非常痛,所以才給我打電話聊天。他說顧先生彈的鋼琴很好聽,跟他媽媽彈過的一模一樣,但因為被旁人所迫,不願彈琴,又自己把自己的手折斷了…”

“他說顧先生這樣的人,心裏太軟了,所以才被旁人欺負。他明明恨透了自己,已經從那裏走了出去,最後卻還是又折返回來躺著等著別人抽他的骨髓….”

“先生!!”陳蒙驚呼一聲,趕緊站了起來握住江崇律的手腕。只見江崇律突然捏破了紙杯,那依舊滾燙的熱水撒了他整個手背,立即燙出一片紅。可江崇律神色分毫不變,只是口齒咬的極緊,他揮開手道“你接著說”

陳蒙坐也不是,索性擰著眉站在那裏“先生,恕我抱歉,那位顧先生在很小的時候,就是我找到的。”

“我受溫老先生所托,顧先生從小到大,在國內國外,均是我在暗中照看,畢竟..他對小嶼來說很重要,不能有萬一..,只是,小嶼在告知我他遇到他弟弟的時候,一直央求我,想知道顧先生從小到大的生活,我…..”

“他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陳蒙娓娓的講著,江崇律像是在聽,又像是全沒聽到,他轉過椅子,只露出背面,誰也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到他潔白指尖一直在磨蹭著另只手背那塊被燙出的水泡,疼痛感卻完全比不上心尖的萬分之一。

顧栩的過往,顧栩的一切,他並不是不知道,只是從來沒有這樣直觀的像在腦中觀看一場新鮮的錄像那樣,每一幀畫面都清晰。

那麽小的一個人被抓著按在手術臺上抽血,一定嚇壞了,稍大一些又有些自閉,也許是因為比任何人都好看所以總會有人排擠欺負他,總一個人吃飯睡覺走路,媽媽不喜愛他,他便要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上學,出國,一個人的時候,會多孤單,會低著頭走路嗎,會生病嗎,後來交到朋友了嗎,有人照顧過他嗎,有沒有遇到過他喜歡也喜歡他的人,為什麽一個人這麽久都沒有學會照顧好自己。

然後江崇律又在心底搖搖頭,顧栩這樣的人,大概是餓極了才會匆匆吃飽,生病了知道沒人照顧所以也從不會吭聲,他應該也不會主動交什麽奇怪的朋友,更沒什麽人配的上他喜歡,而且,他怎麽可能會低著頭走路呢,他從來都是光明正大的,只是為什麽,為什麽自己從來沒想過要去相信他。他一個,獨自孤單生活了二十幾年都沒有學會怎麽照顧自己的人,自己是如何忍心讓他在外面又流浪了這麽久,是瘋了嗎。

陳蒙的聲音,像是濃煙裏隱匿的毒蛇,每提到顧栩這個名字,這條蛇就要竄出來咬江崇律一口,哪裏最脆弱就專咬哪裏。

江崇律被咬的痛極了,他背對著陳蒙,揮手叫他出去,仰頭靜靜的靠在椅子上。

“顧栩。”

你是真的狠啊。

“先生”陳蒙走到門邊又回過頭說“小嶼曾托我回來照看顧先生,當年的事,我這一生問心有愧,還希望先生給我個機會,好使我將來去了地下,也能坦蕩些。”

“好。”

陳蒙放松了些,剛要出門又想起來一件事“對了先生,小嶼告訴我顧先生也有個小名,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什麽”

“小羽,羽翼的羽”

他關門出去了,輕輕的一聲,驚動了第一只蝴蝶的翅膀。江崇律腦中又出現了顧栩在表姐家裏時的樣子,他站在那裏,抓著門框,用力到骨結泛白,他看著溫嶼彈他熟悉的鋼琴,聽溫嶼被叫他的名字。江崇律此刻終於讀懂了顧栩眼中那覆蓋在痛恨之下的情緒。是難過,是孤獨,是濃烈的不甘和最疼痛的傷心。

一切好像都太遲了。

他已受過了所有的苦,卻從未得過一點甜。

他那麽驕傲,那麽孤僻又孤獨卻從不向誰宣洩過情緒的人,卻向自己撒過嬌,向自己投懷送抱,向自己扔心眼,像只高貴潔白的獨行小獸,為了一點人間歡喜,任性的把所有的好所有的情緒都孤註一擲的拋了過來求收留,求寵愛,小獸霸道又小心眼,可恨卻更可愛,江崇律曾覺得每個遇見他的人都會願意把他放在心上最高最柔軟的地方,可這只小獸,什麽也不要。

江崇律曾因獲得這份獨特的垂愛而心滿意足,也曾因為這樣的偏愛倍感自得。但從沒有想過,如果沒有給予相同的回贈,那小獸是要偷偷跑回空蕩的洞穴裏舔傷口難過的,而且,他何止是沒有相同回報,他開始害怕這種偏愛,擔心這種孤註一擲的執念,他把這只小獸趕走了。

從此淋雨也好,下雪也好,他希望這只小獸早點找到家,不必受傷淋雨,卻沒想過他找不到家怎麽辦。

他對自己無法給予感覺愧疚,更對自己無法真心愛上一個人痛苦萬分。

甚至顧栩再問一遍愛不愛,江崇律都不配再給他答案。愛嗎,受過了世間各種苦,獨求一點心,這心不純粹,他要嗎。

沒有人不自私,捫心自問,就算他江崇律拋棄所有才能顯得自己有誠意不自私,再點頭說愛,顧栩就信嗎。

對連呼吸都不想掙紮的人,愛不愛還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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