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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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律的外公,溫家的最後一點血脈悄然而逝,流連人間短短三十載,溫嶼最終成了手中的一捧灰。這天又下了細朦朦的雨,江崇律對著久違的雨仍有熟悉的記憶,他不想太過沈浸於其中,便只好強迫腦中成為空白,他站立著,沈默著,像告別也像是愧疚的懺悔。

那日的溫嶼曾指了指墓園的低矮的大阪松,說喜歡。但看風水的大師卻說不合適,溫嶼年紀輕,適宜放在日光充足,綿延起伏之地,來世既能有個好命格,還能佑得親人家眷平安昌盛。

平安昌盛,江崇律搖頭,如今的江合也好,江崇律也好,已經不需要誰的庇佑,但往往在最有能力的時候也無法避免那些無能為力。執意將溫嶼葬入了那株松樹下,長青的松,漢白的碑,照片上的溫嶼,會一直停在那弱冠年華裏,再也長不大了。

在江崇律有心阻攔下,外面的人便是從溫嶼化成灰到下了葬也沒有人靠近過,任憑冷怡婷瘋魔了般的糾纏著,哭鬧著,江崇律終是沒願意停下腳步多給她半點臉色。

江崇律認定了冷怡婷不配當個母親,或者不配當個人,吩咐著所有人不得理睬她也不允許她靠近墓園。但溫氏的小公子驟然離世,溫家那鍋粥不等塵埃落定,就沸了起來,他們日日聚在江合,明裏暗裏試探,巴望著溫老爺子留剩下的股份,誰都知道江合是蒸蒸日上,雖然溫氏這些年半依靠著江崇律,但做的卻是溫氏門戶的生意,家裏頭除了江崇律,哪個不姓溫呢,有什麽理由姓溫的還在,卻分不到一杯羹。

許景行曾在私下企圖用溫嶼換得江合那與國外兩家聯合的新項目的部分代理權。那時需要考慮的東西眾多,江崇律沒拒絕,但也不可能答應。

江崇律自覺他向來不是個感情至上的人,無論是親情,還是其他的感情,都做作的很,他虔誠且真情實感的守護過溫嶼的一生,盡職盡責,但觸碰到江合本身的價值時,他不但猶豫,且清楚的知道天平會往哪裏傾,可站在江崇律個人的角度上,他無法問心無愧。

他對溫嶼有愧。他不願意用顧栩去換溫嶼,也不願意拿江合去換溫嶼。

所以不管是溫氏剩下的那些沾親帶故之人還是許景行冷怡婷這些小人之流,在這個槍口撞了上來,能得到都是江崇律正好無處安放的怒氣。這場震怒之下,最先倒黴的就是溫氏,溫氏從上兩代傳下來的航線全部被切。江崇律不差錢,可是斷了航線,溫家幾個堂親瞬間就沒了吃飯的碗,溫廷覆算是江崇律幾個堂舅中有話語權的,那日拄著拐杖來江合,江崇律硬是讓他在門外站了一個上午沒見,聽說回去就氣病了,一下弄的整個溫氏都惶惶自危。

江崇律諒溫氏沒這個膽來揭竿起義。稍微料理了後便讓梁紀找上了茂雲實業的許家老大許止霖。許家光是洗白就洗了大半輩子,到盡頭為止才堪堪算上了岸,許止霖兄妹二人雖算得上是茂雲拎得清的角色,但企業到了這個關頭,除了擺出夾起尾巴做人的態度,已經沒有別的退路。

梁紀帶著幾份陳年黑柄,半遮半掩。他向來擅長話說一半,大事小事留一線,特地上門敲打,又不把底子透個全,明明就是大尾巴狼,偏偏還要被當黃大仙供著。許家老大氣的慌,坐不住,當晚就派人把許景行人請了回去弄了個半死。

江崇律知道的不少,梁紀也知道的多,江合的打壓升騰的高,溫氏拼著一點血緣關系還能撐著,但茂雲就不行了。

許止霖和許景行不同,他生來地位就是理直氣壯,行事風格幹凈利落又狠又穩,若是再給他那私生子弟弟一些時間,說不好許家還能再養出一匹狼。

但江崇律沒給他機會,許止霖便借著風來收拾他,他不分三七就先把許景行關了起來。

江崇律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多,比如許止霖壓根沒看得上冷怡婷,比如失去了管控的冷怡婷。

或許是江崇律本人並不想有靜下來的時候,所以外面喊打喊殺,他反而覺得充實。不管是家裏還是公司二十六層,乃至於食堂、臥室、餐廳,起床醒來後,天黑下班後,他都覺得太安靜了。

靜謐,心悶。

他始終知道,他對顧栩,對溫嶼,其實並沒有不同,就像他對溫嶼再好,依舊有舍不得貢獻出去的東西。何況,他對顧栩是真的喜歡。

因為真的喜歡他,所以才會覺得他遠一點才好。顧栩的深情,他既擔不起,也無法平等給予。所謂愛情,不過是等價交換,有些東西他給不了,對顧栩這樣的人就是一種傷害,他江崇律有自知之明,那些與其不如的感情,從來都不用明說。

他想念顧栩,可是,比顧栩重要的東西太多了。他想跟顧栩在一起,卻又不想他把感情放的太重,他無疑是自私的。所以舍不得。

當顧栩的車終於被發現的時候,江崇律親自趕過去了。他非常確定那一刻要去見他的理由是因為溫嶼的請求。

知道顧栩跟冷怡婷在一起,江崇律多多少少有些安心,也許是溫嶼去世,顧栩終於成了她唯一的兒子。若是顧栩想要母慈子孝,不管是扮演角色還是扮演人生,江崇律是不會阻止的。

許景行這些年的產業在許家算不上豐厚,卻也不是一般人家住得起的。悠長的莊園式會所,兩片香樟木郁郁蔥蔥。

顧栩站在門前的樹下,他正拉開車門,似是要離開的樣子。

那樹是金合歡樹,江崇律認得是因為家裏前後都種了許多,那樹不知是誰早年種下的,又大又高,秋冬季節結許許多多的細小果實,風一吹會在院子裏落一層密密的金黃,很是好看,但以前來家裏做事的阿姨總喜歡趁著做完飯的時候去把那些落下的果實掃了。

顧栩看了幾次可能沒好意思說,硬是把掃帚給藏了起來,他向來不愛為難別人。可阿姨找不到舊掃帚,隔天就不知道從哪裏找了把掃大街那種超大掃帚,顧栩眼睜睜的看著阿姨回回掃之前都要去霍霍那幾顆樹,怕掃完還要掉,幹脆把會掉的都霍霍下來一起掃走。他藏了幾回掃把不得行,也不願意開口阻止,便選擇自己不再去看那些好看的小果實。

江崇律淡淡笑起來,溫嶼走後,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在笑。

顧栩瘦了些,正背對著自己,他的背影是非常好看的,完全不做作的那種挺直,既好看又非常有氣質,恍然間,江崇律這才覺得,他是真的好久沒見到顧栩了。

江崇律想開口,但見著小樓上沖下來個人,他皺了皺眉。

幾天前他見到冷怡婷的時候,還算是有些形象,這會兒卻要靠辨認了。白色睡衣,妝發散亂,她似乎意識到顧栩是要走,這才急匆匆的不知道從哪沖過來一把拉住了他。

她推了下顧栩,神情激烈,可顧栩卻一動也沒動,任她拽著推搡。江崇律要走過去阻止。冷怡婷的一句話又讓他停在了原地。

“你到底跟小嶼說了什麽?”

“你那晚到底跟小嶼說了什麽!!是你是不是?是你,你一定說了什麽…一定是你..”

“你恨他,你對他說了什麽他才會自殺,是不是??”

她流著淚搖晃著顧栩,推搡著,打罵著。江崇律緊緊的皺著眉,因為顧栩完全不反抗,也不反駁。

他腦中亂著,一會兒是那視頻中顧栩給溫嶼埋下去的針,一會兒是溫嶼彌留之際仍要自己照看顧栩的樣子。

“啪”一個女人的掌心,能有多大的力氣,可顧栩的頭還是偏了偏,扶住車頂。江崇律握了握拳,仍是沒過去。他聽著冷怡婷的聲音,是氣到絕望的顫抖,她一句句的說道

“顧栩,我最後悔的事,就是這輩子生了你。”

“我怎麽會生出你這樣惡毒的人,是你,你逼死了你親哥哥是不是?”

“對,是我,我叫他去死,我恨不得他死。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是顧栩的聲音,江崇律認得。就像那金合歡樹,他也認得。他不可置信的樣子太僵硬了,連周遭的空氣都僵硬。

周恒往這邊走來時候,關門聲輕輕響了下。

顧栩回頭看過來的時候,江崇律已經轉身了。

周恒有些疑惑,顧栩的耳中已經聽不到任何話了,不管是冷怡婷的推搡還是拍打在他身上的叫罵,他都感覺不到。

他這些天不知道被冷怡婷甩過多少巴掌了,反反覆覆的質問過多少遍了,他連冷怡婷往他身上打針都不覺得疼了。

他不知道多久沒見過江崇律了,他還沒看見他的臉呢,卻好像這是最後一次見了。

“江崇律..”於是他想也沒想的叫了他一聲。

“你說的是真的嗎。”江崇律沒有回頭,問話的聲音沒有波動像是深埋地下萬年不動的死水,又黑又冷。

顧栩沒有回答,於是江崇律也只是停了停,便擡起腳步走了。他的態度很明顯,是什麽樣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已經沒有價值了,沒有繼續關註在意的價值,沒有需要答案的價值。

顧栩想著,他們好像註定走不到一起了。

周恒看見顧栩也淡淡的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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