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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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深抵達霓城時正是淩晨。

來接的人正打著哈欠在機場等候, 見到了他走出來,忽然振作起了精神,忙朝他揮手:“祝少, 這邊!”

祝深推著箱子朝他走了過去, 第一句話便是問:“人怎麽樣了?”

來人一邊走一邊說:“昨天晚上他去外面買酒,過馬路時被一輛卡車給撞倒了,昏迷不醒,被路人送進了醫院。我聽到這個消息以後,趕忙給您打了通電話。”來人殷勤地伸出手, 想要為祝深推箱子:“我來幫您——”

“不用了。”祝深快走了兩步, 又問他:“那現在呢?”

“現在還是昏迷不醒, 身邊只有他兒子照顧。”

頓了頓,祝深停下了腳步, 皺起了眉頭,緩緩地轉過了身子:“你是說——他有兒子了?”

來人點了點頭,堆出一臉訕笑。

說來他和祝深已有七年沒有聯絡過了。

他是霓城的私家偵探,七年前, 祝小少爺找來了他, 許給他一大筆好處,要他緊盯著那人。他捏緊了支票, 當即表示一定會將那人的行蹤事無巨細地報告給祝深。

祝深卻是很厭惡地搖了搖頭,對他說,我不想聽那些。

那您想聽什麽?

喪。祝深冷冷地吐出這個字。

於是他這一盯便是七年。

可這七年間, 那人一直深居簡出,倒是沒見他娶什麽女人, 遇上的最大的意外就是昨晚喝醉了酒在路上給車撞了。

不是很確定這是否是祝深會在意的消息,思來想去還是給他去了一通電話, 沒想到祝深竟真風風火火地從灩城趕了過來。

“怎麽出的車禍?”

“他喝醉了酒,橫穿馬路,下著雨,又是大晚上的,視野不是很亮,就被卡車撞倒了。”

“哪家醫院?”

“一醫院。”來人見祝深加快了腳步,像是就要直奔醫院去,趕忙攔住了他:“祝少等等!都這麽晚了,住院樓早就關了。剛剛我替您訂了一家酒店,您不如先休息休息,等到上午再去醫院?”

祝深擡眼看了下表,已經三點半了。

出了門,大雨瓢潑,來人替祝深打傘,嘴裏碎碎地道:“這雨一天天地下個沒完沒了,都從前天晚上下到今天了還沒見停!”頓了頓,將傘交給祝深,自己又打開了一把:“我去把車開過來,您稍微等等。”

祝深擡起頭看了黑沈沈的天空一眼,烏雲滾滾,利箭一樣的閃電劃亮了半邊天,繼而便是震耳欲聾的響雷打在了他的耳畔。

祝深臉色發白,心臟突突直跳。

傅雲織便是在這樣的天色下離去的。

此後七年間的每一場雷雨天,他都捱得很艱難。

兩道響雷後,那人開著車子載祝深去了酒店。

下車時,那人道:“祝少您先好好休息,等天亮了我再過來接您。”

“不必了。”祝深對他說:“今天謝謝你。”

那人有些遲疑,不大能聽得懂祝深話裏的意思,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雨簾之下,祝深撐著一把透明的傘,背影看上去竟有些頹喪而寂寞。走了兩步,他頓了頓,掌心握緊了頸間的那條項鏈,回過頭對車上的人道:“就送到這裏吧,以後不必再盯著他了。”

“您是說……”

“是。我這次來,就是做一個了斷。”

說完,祝深便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酒店。

進去才發現這酒店,從前他和鐘衡來過。

前臺已然是認出了祝深,微笑著對他說:“鐘總在頂樓包下一間套房,他說要是您來了,請在那裏住下。”

祝深一楞,難道鐘衡知道他要來霓城?

——顯然是不可能的。

他今晚來霓城只不過是臨時起的意,鐘衡不可能未蔔先知的。

“是什麽時候的包下的?”他問。

前臺回他道:“是今年三月。”

三月啊。祝深輕輕點頭,接過房卡,上了電梯。

原來早在他們蜜月的時候鐘衡就把套房給包了下來。

鐘衡就那麽篤定他一定會過來住麽?

不對。

鐘衡一定不知道原來的他是很討厭霓城的,他討厭涉足他母親最向往的地方。

難道是存著萬分之一的僥幸,想著萬一自己過來了,能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想著想著,祝深突然怔住了,臉上不禁浮起了一抹笑。

真是個悶葫蘆啊。他想。

隱隱約約,他覺得自己離那個悶葫蘆近了些。

外面的風雨太大,淋濕了他的衣角,手上沾著的雨水冰冰涼涼,可有那麽一股子暖意一直蔓延至了他的心間。

嘀地一聲,他刷上了房卡,打開了套房的門。

這套房還是數月前他和鐘衡所住的那一個,裏面的陳設都是他熟悉的。

推開了書房的門,沒想到裏面竟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當時他正在畫霓湖,為了能方便取景,移了移書桌的位置,又改了改裏面擋眼的擺設。沒想到裏面竟還保持著原來他在時的樣子。

祝深噙著笑走了進去。落地窗外,黑乎乎的一片,暴雨澆熄了霓城了光,卻又在他的心裏留下了一小片光亮。

明明才離開幾個鐘頭,他就有些想回灩城了。

與其說灩城,不如說,他想見鐘衡了。

想打電話給鐘衡,卻在剛打通的前一秒被他掐斷。

都快淩晨五點了,他在想什麽啊?

將手機悶進了枕頭裏,祝深坐在床上悄悄笑出了聲。

片刻之後,他將頸間的項鏈取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盒子裏。

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也嘗到了牽掛的滋味。

窗外的雨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祝深走去將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解開了襯衫的兩粒扣子,合衣躺在了床上,側臥著,蜷成一個嬰孩的樣子。

他向來缺乏安全感,尤其是在這樣的雨天,心裏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啃咬撕扯著。昏昏沈沈之中,心底的顏色扭曲斑駁,他又夢到了傅雲織。

愛麗絲曾通過心理暗示和藥物輔助,在他的心裏打下一層基石,來幫助他逃避他不願面對的夢境。

在治療室裏,愛麗絲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祝深只不過是一個觸感笨拙色感遲鈍的普通人,他對顏色並不敏感,也沒有卓越的天賦,無法畫出令人讚嘆的畫。

通過心理暗示屏蔽了所有闖進他視網裏的鮮活的顏色,當感覺麻木了,夢境失真,那麽心底最害怕的那個角落也就不再那麽恐怖了。

方法是有效的,這七年他就是這樣過來的。

用天賦做犧牲品,用黑白灰來保護自己,從而換取一夜好夢,不算是很虧本的買賣。——為防他年紀輕輕就像傅雲織一樣將自己逼瘋,這已經是最上佳的選擇了。

除極個別的情況,他睡前沒吃藥抑或是白天受到了外界的刺激,可能會喚出心底的恐怖記憶,被傅雲織溺死在天堂湖外,其餘的多數時間其實他已可以與夢境和平相處。

可今年,他斷了藥。

對此愛麗絲是不能理解的。

很難說清楚這個選擇是好還是壞,他不過是受夠在黑暗裏被噩夢支配的日日夜夜了,他想自己發光,用自己的光照亮前面的路。

他想要畫畫,大概因為他知道,畫畫時的自己永遠是閃耀的。只有那時的自己才配得上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不可以再逃避,不可以再平庸之中寂靜死去。

當然,過程是很艱難的。他又開始整晚整晚地做著噩夢,他又開始在傅雲織的手上反反覆覆地死去,他又開始溺斃在天堂湖的碎冰之下。沒有人聽見他聲嘶力竭的求救聲,當然,也不會有人來救他。

可他終於能看見鮮亮的色彩,有充沛的靈了感,即使艱難了些,可他卻漸漸能與夢境抗衡。

沒什麽可怕的,他告訴自己。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十歲大的孩子了,現在的他,並不是孑然一人。他要在冰河之上自己爬起來,他要闖出黑白灰以外的世界,他要看見最生動的顏色,他要畫出最好看的畫。

他可是祝深啊,他不可以倒在噩夢裏。

又是一道驚雷將他劈醒,祝深捂著胸口從夢境中醒來。

大汗淋漓。

與之前的夢境不同的是,這一次,傅雲織在夢裏聲嘶力竭地質問他,為什麽還不送她回家?

祝深做了幾個深呼吸,平覆好了心情,匆忙地洗漱之後,隨便吃了點東西果了果肚子,便去了醫院。

雨天的霓城實在擁擠,密密麻麻的車子堵得水洩不通,最後他只得自己下了車,撐著傘走去了醫院。

到醫院時並不大巧,聽護士說那人做檢查去了。

祝深點了點頭,在空空的病床邊發了好長時間的呆。

床尾的名牌用正楷寫著“游笙”二字,很長一段時間,這是他的噩夢。

他的母親聽見這兩個字就會變得激動無比,時瘋時癲,有時又會露出少女般的微笑,捧著游笙給她留下的唯一一幅畫說“我好想你啊”。

人還沒有回來,祝深便坐在走廊外等著。

等來等去,那人一直都沒有回來,倒是病房裏一直有一個小男孩在進進出出。七八歲大小,看上去卻比同齡人更加懂事,從樓下一趟一趟地取著藥,堆到了病房的床頭上。

祝深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小孩,知覺認定他就是私家偵探所說的那個孩子。

都七歲了。祝深低下頭想,傅雲織去世也不過七年而已。

走廊上人來人往,祝深發現對面站著的兩個提著果籃的人也如自己一樣正打量著那孩子離去的背影。

便聽其中一個身材瘦小些的小聲說了:“這是……老游的種?”

旁邊那個稍胖些的一臉譏笑:“可不嘛,好像是個小結巴,他媽媽左右也不是什麽正經女人——你說會長非叫咱倆來看他幹嘛?人不知道死哪去檢查了,還得等上一陣。”

瘦子酸酸道:“就是說啊,老游也不知道給咱們會長灌了什麽迷魂湯,明明手都廢成那樣了,二十多年都畫不出什麽好作品,可會長呢,偏偏說老游無人能比,有什麽展覽都還想著他。要我說,張朔望大師可真是看走了眼,收了這麽個頹貨,他的弟子個個名聲大噪,哪有混成老游這樣的啊?”

胖子便笑:“這你就不知道了,我聽說二十多年前,老游也不知道是在灩城得罪了誰,混不下去了,連張大師都保不住他,這才被扔回霓城來的。”

“還有這種事?”

胖子壓低聲音道:“你知道為什麽老游這些年越過越頹嗎?”

“為什麽?”

胖子故弄神虛拉長了聲音道:“是為了個女人。”

祝深猛地擡起了頭,握盒子的那只手顫顫抖抖,骨節發白。

“女人?什麽女人?”瘦子忙問。

胖子一說就來了精神,將果籃放在了地上,肆無忌憚地說起了游笙的八卦,越說聲音越大。

同行相輕,話裏話外多帶鄙夷,卻顯出十分刻薄的樣子。

霓城話夾著普通話,像是軟綿綿的針,不知紮在了誰的心頭。越是偏僻的地方,秘密就越像是長了腳一樣,隨風隨雨,從街頭竄向街尾。

“還能有哪個女人?還不就是那個小結巴的媽,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

“可我聽說那個小結巴的媽媽是游笙在路上撿回來的?”

“是啊,哈哈……所以也不知道這個小啞巴是不是游笙的種啊。”

兩個人就這樣笑開了,說著粗陋不堪的話,似是仿佛窺人私隱是一件極榮耀的事情。

笑了一會兒,胖子道:“反正那個女人去世以後老游還挺感傷的,他那個破畫室一整年都沒開過張呢!”

“要我說還是老游命好,眼看著窮困潦倒過不下去了,幾十年前畫的霓城水墨系列又被吳緒給拍下了。”瘦子的語氣忽然又酸了起來,“吳緒啊,那可是個大代理人啊,接觸的畫家哪個不是世界級的,真是瞎了眼哎……”

“沒事兒,”胖子拍拍瘦子的肩,以作寬慰:“看他也不是有福能消受的樣子,這不是天都看不下去讓他出車禍了嗎?”

兩人又惡劣地笑了起來,又說起了游笙從前的風流韻事。

依他們所言,游笙是因一個女人才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的。可那個女人卻與傅雲織半點關系都沒有,若是傅雲織在,不知該作何感想。

祝深再也聽不下去那些汙言穢語,握緊了盒子,就往樓下沖。

出來時才發現傘落在了走廊。

可他卻不想再上去聽人閑話,胸腔裏騰起了劇烈的無名火,酸酸澀澀地正燒了起來。莫名地在心裏燒出了一片委屈,卻不是替自己。

祝深失魂落魄地走在了雨中,來往的人都拿怪異的眼神望著他,可他卻不自知,將盒子護在了心口,啞著聲音,很悲涼地說:“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沒有人回答他。

傾盆大雨澆在他的身上,他冒著雨一路跑,一路跑。

他一身白色,踩在了青石板的路上,偶濺起了幾點汙濁的水漬,弄臟了衣角,可他卻沒有心情顧這些。

他只是想離開這裏。

帶著他的母親離開這裏。

不知跑了多久,終於到酒店了。

管家候在頂層套房的走廊的沙發上,見祝深一身都淋濕了,大呼一聲,就要去拿毛巾給他。

祝深看著窗外的狂風驟雨,心煩意亂地躲開外人強加的關心,滿腔郁憤找不到一個宣洩的出口,半晌,他擡眼問道:“有煙嗎?”

聲音也是冰冰冷冷的。

管家連連點頭,轉身去給祝深拿煙。在退至走廊拐角處時,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短信。

得知對方馬上趕來時,管家悄悄放下了心。

替祝深拿來了煙,他還想再說兩句,可瞥見祝深冰冷的眼神,只好知趣守禮地離開了。

他在這裏工作的二十年間從來沒有見過比祝深還要好看的顧客,也沒有見過比祝深還要孤單冷清且心事重重的人了。

一身濕漉漉地站在了窗戶邊,煙霧緩緩地從他面前緩緩升起,從他衣角上滴下的水滴將地毯洇濕了一片暗色,而他本人,望著窗外煙雨,卻比這煙這雨還要來得落寞。

燃了半支煙,祝深聽見身後有響動,以為是管家又在自作聰明了,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出去。”

身後的人卻仿若未聞一般,聽腳步,他與自己離得越來越近。

祝深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尼古丁卻不能安撫他半點情緒,轉過身來剛想發洩一通,竟見到鐘衡就站在他的身後。

沈著一張臉,眉眼裏似在釀著一場風雪。

正一步一步朝他走了過來。

祝深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就要把煙往自己身後藏,摁滅在身後垃圾桶上的煙灰缸裏。

可這繚繞的煙霧卻足以提醒鐘衡祝深剛剛在做什麽。

鐘衡停在離祝深三米的位置,輕皺了一下眉頭道:“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祝深屏著呼吸,說不出話來。

是……失望了麽?

可他本來就是這樣的啊。

祝深來不及反應,身體已快腦袋一步,像一支離弦箭一般,三步並作兩步好鐘衡撲去。

伸出手來遮住了鐘衡的眼睛,祝深將一口煙氣渡進了他的嘴裏。

祝深要遮住他眼中的失望,堵住他口中的指責。

世界俱暗,唯他是亮著的。

誰叫你撞見了這個鬼樣子的我。

既然來了,那就不許再走。

鐘衡被他撲得往後退了兩步,卻伸出手來穩穩地抱住了濕漉漉的祝深。

冰冷是假象,沈穩是偽裝。廊中,窗前,不過是一個長途跋涉而來的疲憊男人,抱緊了他那看起來孤獨而又脆弱的心上人。

眼中生出無限愛憐,揉碎在了緊貼著的兩顆心前。

是溫柔的不動聲色,填補著心裏的那一處缺失。

“乖一點,嗯?”鐘衡低聲哄著,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一瞬間,祝深的眼睛好像也被窗外的滂沱大雨淋濕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上章有個姐妹說她可以單身,但她搞的CP必須shang床。害,你們就放心吧,我也是有操守的。

我可以單身,但我寫的主角必須是HE!

感謝陸驚鶴的地雷,破費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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