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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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7-

今日藝術:在新老畫家聯合展覽中,冷清的作品是全場唯一一幅純黑白水墨畫。據悉,冷清本人對色彩並不敏感,曾多次出入醫院檢查視力。對於他而言,繪畫生涯才剛剛開始,一個失去了色彩的畫家該何去何從?【冷清在醫院門口的模糊遠照】

此人不配擁有姓名:這誰啊?這年頭什麽沒名號的阿貓阿狗都能上新聞了麽?

Plmk-123:我說呢,就他那一幅最無聊。

空山新雨後:哪兒道聽途說來的,本人都沒說話。

天氣晚來秋:我???人家看不看得見關你屁事。

不是什麽好人:我看是沒前途了,就這樣顧千凡還寵著他呢,呵呵了。

我本將心向明月:這麽糊的照片我都能依稀看出他的帥氣。

不太聰明的亞子:色盲也想上位,明月的畫沒展出多半是他搞的鬼,裝什麽清高。

肚皮渾圓 回覆 不太聰明的亞子:你特麽有病吧!

每天都好煩:居然拍照片,搞追星那一套??

……

在繪畫藝術圈中陸陸續續有更多的舉證新聞出現,迅速成為了討論的熱門話題。然而比起“瞎子畫什麽畫”和“賴著不走混口飯吃”更諷刺的,是諸如“這人是誰”的嘲笑。

顧郁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發楞。楞了半天也無事可做,無心去做。於是起身走進廚房,把每一把菜刀都給磨了。

冷清想過這件事情遲早要曝光,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他以為起碼能瞞到他小有名氣的時候,或者到他已經能獨當一面的程度。怎麽也沒想到,居然就在今天。

而對於此事,簡橋更持懷疑態度。突然被曝光個人信息,還有一些“熱心網友”搜索出了關於他生活的許許多多,惡意揣測他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居高臨下地嘲笑他的不自量力,還生出一種無端的優越感。

事情本來不會發展成這樣,仔細一想,十分蹊蹺。

到了晚上,大家都還待在畫舟堂等顧千凡和易向涵回來。老頭子披著一身星光走進畫室,在冷清面前坐下。

冷清擡起頭,沈靜地看向他。

“孩子,這種新聞本來就是傳媒博噱頭用的,花點兒錢就能讓人澄清,師父一定能幫你擺平。很多藝術之外的事情,你還承受不了。這個年歲就被迫活在偏見裏,對你也很不公正。”顧千凡溫和地凝視著他,輕言細語如護嬌花。

冷清低下頭默然不語,不置可否。

顧千凡將一張名片放在桌上,緩慢地向他推過去,“你要是願意,就打上面的電話。負責人問你是否要澄清,你說是就好了。”

拿起桌上的名片之後,冷清垂眼看著上面的文字,若有所思。

說罷,顧千凡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出門去。

易向涵還在外面心急火燎地坐著。她實在不明白,師父為什麽在談妥了一切的事宜之後,突然在最後一步終止,非要帶一張名片回來給冷清,讓他自己做決定。

這電話是誰打的有什麽差別嗎?電話那頭的人,又怎麽會知道打電話的是誰呢?不過是最後確認一下罷了。時間拖得越長,惡性的影響就越大,顧千凡這麽多年,經過了多少風風雨雨,不可能連這點兒道理都不明白。

冷清也覺得有些許疑惑,通常發生什麽事情,都是老頭子扛著。再怎麽樣,如此重要的事情,也不可能輪到晚生來定主意。

雖然顧千凡言語中字字都在勸他同意將這件事情壓下去,可在這一刻冷清突然明白:顧千凡雖然勸他,但並不希望他這樣做。

老頭子會承擔他的徒弟所有選擇的後果,他也在潛移默化的告訴每一位後輩——人生的漫漫長路,到底應該怎麽走下去。

冷清勾起唇角,輕淺一笑,將手裏的名片扔進了垃圾桶。他起身走到顧郁的房間,擡手敲了敲門。

-10:43-

畫舟堂:我們不過是活給懂得的人記得。至於其他人,再吵再鬧,也不過蚊蠅嗡嗡,不痛不癢。冷清在此宣布,餘生都只畫水墨,鐘情於此,無關其它。

畫舟堂官微的那條消息一發,就算是冷清婉轉地承認了自己色弱的事實,所以那又怎麽樣呢?

這個世界,什麽時候輪到那些從來都瞧不起你的人對你評頭品足了?輾轉一生,我們到底要活給誰看?到底要博得多少人的懂得和記得,才算不枉和體面?

這天晚上,冷清在萬籟俱寂的街頭走了很久。他想起顧千凡最初讓他去畫舟堂的時候,對他說的那番話——

“失聰之人尚能譜出華章,色弱怎麽不能畫畫?色盲都行,失明都行。”

深夜的街頭,簡橋遠遠地跟在他身後,無話可說,也就不必再說。反正他們心裏都懂得。

從那之後,冷清的藝術生命,都只為水墨而活。

在之後的大半年時間裏,冷清更加專註地將精力全部放在水墨上頭。顧千凡教他的時候也更加盡心盡力,跟時間賽跑似的爭分奪秒。

而簡橋在之前的作品沒有參加展出事件之後,雖然失去了許多機會,但也依舊穩紮穩打步步高升。老陳度過了“居心叵測攔截作品”的風口浪尖,仍舊偶爾和簡橋交流思想。

一日,顧郁正參加完一個交流會,還機緣巧合碰到了搶了他位置登上院草第一的日語班小正太。他還沒說話,小正太倒是先開口了,又是問好又是寒暄,還和他一路走到校門口。

不愧是第一名啊,這下顧郁心服口服,果然招人喜歡。他騎著自行車,在腦海裏堆砌了無數優美的辭藻,準備把小正太完美的形象氣質向簡橋誇張地轉述一遍。

手機鈴聲響起,顧郁的滿腔澎湃被摔得稀碎。他猛地按下剎車,看到了樂樂用無所不能小天才給他打來的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就聽見了樂樂焦急的哭聲。顧郁二話不說直奔他的幼兒園。

趕到現場時,樂樂還在和幾個小屁孩打鬧。顧郁只好走過去把他們分開,問他道:“怎麽了?”

“你是壞蛋!”一個小胖墩朝樂樂喊,“你推我!”

顧郁皺眉,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樂樂,心想這懸殊的體格,誰推誰還不一定呢。樂樂抽抽嗒嗒地解釋,小手往噴水池裏一指,“他們把小霸丟到水裏了……”

小霸是誰?出人命了?!顧郁站起來焦急的往水池裏看,只見一個黃色夾綠的霸王龍玩具在水面上飄著。他松了口氣,蹲下來問其它的小孩兒們,“你們為什麽要丟他的玩具?”

小胖墩不承認,“我們才沒有!”不過他千算萬算估計沒想到自己的隊友絲毫不爭氣,如實承認的確把小霸搶過來丟進水裏了。

“他的玩具太吵了!還不跟我們玩奧特曼卡片!”小胖墩旁邊的小瘦竹竿說道。

“那是我哥哥給我買的,”樂樂摟著顧郁的脖子大哭,“我不準你們碰它……”

小朋友們又七嘴八舌地吵嚷起來,顧郁卻沒有制止,默然地聽著每一個人說的話。良久,顧郁想了想,安撫地拍了拍樂樂的後背,把事情的經過在腦海裏捋了一遍,面向小胖墩和小竹竿,“你們丟了樂樂的玩具,是你們的錯。對吧?你們要給樂樂道歉。”

小胖墩正欲爭辯,顧郁又轉向樂樂,“你因為生氣推了小胖……你的同學,對吧?你要跟他道歉。”

小屁孩們倏然都沈默了。

顧郁又轉向那些一旁看熱鬧還搭把手的小朋友,“你們湊熱鬧,還把樂樂和小竹……這位同學的書包踢遠了,你們也有錯,對吧?道歉。”

樂樂坐在自行車上,顧郁推著車扶著他的後背,懷裏抱著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撈起來的濕漉漉的霸王龍,“哥哥,小霸還能修好嗎?”

顧郁垂眼看了看樂樂抱著小霸,小霸抱著蛋,蛋裏包著小恐龍的場景,溫聲說道,“對不起樂樂,修不好了。你知道哥哥為什麽一定要把它撿起來嗎?”

“因為很貴的,是哥哥送我的禮物。”樂樂擡起頭看著他。

顧郁笑了笑,摸摸他的腦袋,說道:“不對。是因為不能亂扔垃圾。”

聽到這話樂樂委屈地直抹眼睛,“小霸不是垃圾呀……”

顧郁停下自行車放在門口,抱著樂樂往畫舟堂走,努力開導他小霸已經不能起死回生了。剛回到畫舟堂沒多久,顧郁給樂樂換上幹凈寬大的衣服,穿上就像童子披袈裟似的。他答應給樂樂和小霸一點兒私龍空間,於是奔上樓去,把他之前想了一路的小正太跟簡橋講了。

“我對你太失望了顧小寶,”簡橋牽著他往下走,“你居然背著我和昔日的敵人有說有笑。”

顧郁用十分蒼白無力的說辭解釋了一通,打開房間門看看樂樂和小霸的告別儀式進行得怎麽樣了。開門卻見樂樂被包裹在過大的外衣裏,躺在床上,蜷著腿縮成一團。

他走近了蹲在床沿,把被子給樂樂蓋上。簡橋俯身湊近了些,低聲說道:“他是不是病了?怎麽沒精打采的。”

顧郁伸手摸他的額頭,體溫正常,不過看上去臉色確實是不太好。他掀開被子拉開外套一看,原來小家夥把冰涼的恐龍抱在懷裏,恐龍的腳趾都還在滲水。

他輕嘆一聲,迅速出門到商場買了個一模一樣的回來。簡橋守在床前,把滴水報廢的小霸放在一旁藏起來,樂樂剛一醒來就沒完沒了地找霸王龍,找得腳丫子亂蹬,在床上站也站不穩。

簡橋立刻察覺到不對勁,一把捉住他,“樂樂,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樂樂不理他,依舊心急火燎地找恐龍。好在沒過多久顧郁帶著新恐龍回來了,還騙他道:“樂樂,小霸修好了。”

正在樂樂抱著恐龍虛驚一場時,簡橋突然拿走了霸王龍,認真地看著他,“樂樂,你要誠實回答,是不是有什麽沒跟哥哥講的?”

顧郁詫異地看著簡橋,“你別嚇他,他就是沒了小恐龍太難過了。”

“他都站不穩了還沒事?”簡橋依舊嚴肅地問樂樂,“怎麽了?”

樂樂看著簡橋,又看看顧郁,憋著眼淚把他們瞧了又瞧。顧郁沈聲問:“樂樂,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哥哥?是不是小朋友欺負你了?”

良久,樂樂終於繃不住眼淚直流,猛然搖頭。簡橋沈默,直接把他的褲子給拉了下來,腿上竟然有好幾道紅紫的傷痕,在細嫩的皮膚上看著觸目驚心。

顧郁心頭一沈,撩起他的衣服,果然身上也有一些被打過的痕跡,仔細一看就能分辨出,還不是同一次打的。他登時怒火中燒,緊攥著衣料,語氣冷得駭人,“誰欺負你?”

樂樂仍舊不敢說話,只自顧自地抹眼淚。顧郁仍舊凝視著累累傷痕,看上去不像是同年齡的小孩能做到的,那麽就只有大人了。他平時不會和什麽險惡的外人接觸,學校裏的老師都還算和藹可親。這麽一想,就只會是家暴了。

“跟哥哥說,打你的是你爸爸,”顧郁頓了頓,不太願意說出口,“還是媽媽?”

敲門聲響起來,來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正是他以前口口聲聲叫媽媽的人。顧郁拉開門徑直走進房間。

“小寶,你怎麽來了?”田雲珮看著他,“你不是把樂樂接走了嗎?他怎麽沒回來?”

“我看這個家裏有人巴不得他不回來吧?”顧郁壓著怒氣盯著她,冷冷地甩上了門。

還未等她開口,顧郁就出聲道:“難道顧天柏給你的教訓還不夠嗎?你拋棄他又拋棄我,就為了再找一個家暴的男人?”

田雲珮的臉色霎時變得不好看,“誰跟你說的這些?!”

這個世界上哪有父母舍得對親生孩子下狠手的?要麽是顧天柏那種把兒子當絆腳石的無情漢,要麽就是,孩子不是親生的。

“什麽時候的事?”顧郁問道,又挑了個稍微婉轉的表達方式,“你跟顧天柏……怎麽會……”

先不去比較樂樂和顧天柏長得像不像,畢竟顧天柏年紀也大了,人到中年還應酬發福。不過顧郁一直都察覺到的是,樂樂和他自己長得挺像。而顧小寶自然又和他親爸媽挺像。

原來當時田雲珮說得沒錯,樂樂就是他弟弟,還是親弟弟。

狗血,太狗血了。不過當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他的親生父母身上,他又不能看熱鬧似的吃瓜,只能假裝沒什麽還似乎非常合情理。

田雲珮扶著沙發無力地坐下來,“本來我是想給樂樂一個好的成長環境,誰知道自從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每次不如意就拿我們撒氣……”

顧郁無奈地抹了把臉。樂樂將要出生的那個時候,顧天柏已經有女朋友了吧?田雲珮也有愛人準備扯證了,還玩這種舊情覆燃的戲碼?

“離開他吧,你畢竟是我……”顧郁頓了頓,沒有接著說完,“家暴這樣的事情,有第一次就有很多次。這回你要帶著樂樂。”

田雲珮跟他哭訴各種“離開了下半輩子怎麽過”“樂樂怎麽辦”之類的心酸問題,說得顧郁腦漿子疼。十幾年前他們怎麽沒想過“小寶怎麽辦”。生活就這樣一次次地戲劇化地重演,所有人都扮演著同樣的荒誕又平常的故事。

當夜,顧郁來到社區醫院,簡橋坐在病床旁發呆,樂樂已經睡著。他滿腹心事,還請求簡橋別告訴顧千凡。

點滴已經輸完,顧郁抱著樂樂往畫舟堂走,簡橋和他並肩走著。顧郁的外套裹在樂樂身上,簡橋就脫下外套披在顧郁肩上。

“謝謝男朋友。”顧郁憂愁地輕嘆一聲。

“你不要多想,”簡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你知道今天樂樂跟我說什麽嗎?”

顧郁饒有興趣,總算打起了一點兒精神,“什麽?”

“他說以後要當科學家,研究恐龍那種,”簡橋笑了笑,“孩子很單純。比起給他一切,讓他不受傷害更重要。”

顧郁默然,垂眼看了看懷裏睡著的小朋友。

“你想要個小孩嗎?”顧郁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麽一句。

簡橋險些沒站穩,皺眉問道:“……你說什麽?”

“就像咱們隔壁的路潯和白醫生那樣,他們不是就領養了一個孩子嗎。”顧郁補充道。

“哦,”簡橋不著痕跡地笑起來,“以後再說吧。我還以為你……”

顧郁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簡橋厚著臉皮說完了,“想試試造小孩的過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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