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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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很安穩,沒有噩夢的侵擾,習習涼風從從窗邊縫隙裏鉆進來,吹得人涼爽又自在。

月光漸漸隱去,夜晚褪去了陰沈的黑暗,天色還未大亮,朦朦朧朧罩著世界,大地仍舊看不真切。

鬧鐘響起來,簡橋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關掉鬧鈴,緊接著被嚇得渾身一激靈。

顧郁正靠在他身旁,仍舊瞇著眼睛睡得安詳。

簡橋把他腦袋扒拉開,這才反應過來,房間裏充斥著淡淡的檀香味,清雅脫俗,縈來繞去,在感官裏四處游蕩,越來越讓人覺得沈浸其中,平和安寧。

他看見床頭櫃上已經燃盡的沈香,陶瓷小缽裏只剩下灰燼。

小缽缽下面壓著一張明信片,簡橋抽出來,是一張莫奈的畫,背面寫著一排打油詩:

“平橋拱橋趙州橋,都比不上簡橋橋。”

後面還畫著一個奇醜無比的蛋糕,唯一的一根蠟燭歪歪扭扭,像要倒了似的。蠟燭的火苗還用紅筆塗成了紅色,深深淺淺的看著糟心。

鼎鼎大名顧千凡的後人,竟然連畫個簡筆畫都像狗啃的一樣。

再看旁邊的打油詩,雖說顧郁畫得不堪入目,不過好歹字寫得挺好,潦草中不失風範……嗯?簡橋橋是什麽鬼?

簡橋拿起筆,在顧郁的打油詩前頭加了一句,為了表示擡舉,專門寫成了上聯。旁邊的人動了動,簡橋立刻放下筆,躺回了被窩。

顧郁睜開眼睛,幹脆利落地坐了起來,回頭睡眼惺忪地看著簡橋。

“不冷麽?”簡橋問。

顧郁點點頭:“冷。”說完就又躺了回去,裹著被子發楞。

“謝謝,”簡橋說,為了避免顧郁問他謝什麽,迅速補充道,“沈香。”

“哦,”顧郁應聲,“不用謝,幫我把衣服拿過來就好了。”

簡橋起身,到隔壁房間把他要換的衣服給拿過來扔在了床上,接著又躺了回去。

“能再去陽臺上替我收一雙襪子麽?”顧郁又說道。

簡橋:“得寸進尺啊?”

顧郁只好放棄這個訴求。簡橋掀開被子開始換衣服,他脫下睡衣之前回頭看了顧郁一眼,顧郁很識相地拉起被子蒙住了腦袋。

“快起床,”簡橋說,“再過七個小時就能睡午覺了。”

顧郁伸出腦袋,等到簡橋去洗漱才坐起來穿衣服,轉頭就看見了那張明信片,上面多了一行字——

“金寶銀寶珍饈寶,全然不及顧小寶。”

顧郁沒忍住笑了。

自從簡橋住到畫舟堂之後,他們幾乎每天都一起上下學,騎車穿過小區、彎路和街道,上坡、下坡,涼風總是把衣服吹得鼓成帆。

他們有時並排說會兒話,顧郁心情特別好的時候還要使壞,炫耀一番他更勝一籌的專業知識,簡橋氣不過就說一大堆名家名畫的品評,一會兒你聽不懂我,一會兒我不明白你。

有時候什麽也不說,簡橋靜靜地聽他一邊騎車一邊哼歌。顧郁的歌單一直是個謎,時而唱上個世紀的搖滾,時而唱北歐清新民謠,時而哼幾句滄桑的俄羅斯民歌,興致來了還要把嚎幾嗓子京劇評彈。

沖過一段有減速帶的下坡路時,顧郁的美妙歌喉就會抖個不停,唱出“瀏陽河鵝鵝鵝鵝鵝鵝鵝鵝——”的效果來,簡橋憋不住狂笑起來。

顧郁往他那邊兒騎了一點,蹬了他一腳:“又嘲笑我!”

簡橋伸腿蹬了回去:“不行啊?”

“當然不行了!”顧郁喊道,“我可是金寶銀寶珍饈寶都不如的顧小寶!”

簡橋不甘示弱:“那我還是平橋拱橋趙州橋都不如的簡橋橋呢?”

“簡橋橋?”顧郁叫他。

“滾啊,”簡橋回答,加大了音量喊道,“顧小寶!”

“說了多少遍不要當著外人叫我小……”顧郁說著楞住了,他竟然如此自然地把這句以前天天要對顧老頭念一遍的話說出來了。

“小寶?”簡橋故意喊著,“不能叫你小寶是吧?小寶!”

顧郁掉轉車頭,往簡橋那兒撞了過去。簡橋驚慌失措趕緊伸腿蹬著地:“你敢撞我?”

“我撞垮天下第一橋,”顧郁說著又撞了一下,“天下第一簡橋橋……”

話音還沒落簡橋就開始反抗,一把抓住了顧郁的車頭,腿一擡蹬在前輪上。

正是劍拔弩張之時,一個小電瓶車歡快地響著鈴,屁溜溜跑了過來。

“你倆路上鬧什麽鬧呢?倒黴孩子!”

顧郁看著小電瓶呲呲漏氣的軲轆,很是不服氣:“說誰倒黴孩子呢?我過兩年都能當爹了。”

簡橋噗嗤笑了。

“還笑?”顧郁瞪他。

“不笑了,”簡橋說,“趕緊走吧咱倆,弄個孩子好讓你當爹。”

顧郁的耳根差點兒就燒了起來:“你說什麽呢?!”

“上不上學啊,”簡橋嘆氣,“再玩奶粉錢都掙不著了。”

一旦提到上學,顧郁就立刻恢覆了學霸本質,馬上開始抽簡橋背單詞,這下簡橋倒後悔了,說什麽不好,非要給他嘚瑟的機會。

覆習時他們都回得晚,天氣越發涼薄起來,顧郁每天都想縮在被窩裏看書,現在更是有了連早讀都不上的想法。

“簡橋橋,”顧郁湊近他,在安靜的教室低聲耳語,“爺爺讓我現在回去一趟,我先走了。”

“嗯?”簡橋擡起頭,“你不吃晚飯了?”

“不吃了,爺爺好像挺著急的。”顧郁說著開始收拾書包。

“別是有什麽事情吧,”簡橋也開始收拾,“我跟你一起。”

兩人出了校門,陰沈的光色中站著一個人影,簡橋瞥見他,立刻停住了腳步。

顧郁走出去一截才發現簡橋不在身邊了,趕緊轉頭看,簡橋正和一個人相視而立。

他立刻停好自行車大步走過去,直接站在了他倆中間,起初脾氣還不算壞,壓著火氣問:“有事嗎?”

“有,但跟你沒關系。”齊子瑞回答。

“好,”顧郁點點頭,“簡橋,走。”

他騎上了自行車,不過簡橋並沒有動靜。

“你又想跟他打架麽?”顧郁氣笑了,“我不該管你是吧?”

簡橋不知怎麽回答才好。

齊子瑞看著簡橋,也絲毫不退讓:“我有事找你。”

一個要他走,一個要他留。

簡橋猶豫一瞬,推著自行車往顧郁那邊走了一步,不過這一刻,顧郁已經突然回過頭飛快地騎著車離開。

簡橋看著他迅速轉彎消失在視野裏的背影,一下子站住了腳,楞在原地。

“現在能說了麽?”齊子瑞問道。

簡橋收回視線:“說吧。”

齊子瑞垂下眼眸,面無表情地看著地面,開口道:“我退學了。”

簡橋猛然擡眼看向他,沈默了一刻,才問道:“深思熟慮過了?”

齊子瑞點頭。

“那你打算怎麽辦?”簡橋問。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齊子瑞回答道。

今天的他與平常的那個暴躁狠厲的齊子瑞不太一樣,說話時懨懨無力,仿佛對所有一切都沒抱有什麽希望。

他平淡地提起他的生活,他的困擾,這些都是之前很少會跟簡橋提到的。

“我把油畫給你吧,之前答應你的那些。”簡橋說。

齊子瑞看著他冷笑一聲,說道:“你現在倒是給得很快啊,是不是我越落魄,你那點兒慈悲心腸就越泛濫?”

簡橋不想跟他爭辯什麽,把在工作室裏租下來的小畫室鑰匙塞進他手裏,接著騎上自行車向外駛去。

剛轉過彎不久,在一個路口聚集了許多人,大多都是閑得心慌湊熱鬧的,四周已經被拉上了隔離帶。簡橋從路口經過,轉頭往人群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讓他心裏一緊,猛地捏住了剎車。

一輛汽車停在路口,車頭已經變形,車前倒著一輛自行車,旁邊還有一些斑駁的血跡。

簡橋倏然緊張起來,那輛自行車不就是顧郁的麽?

“您好,發生什麽事了?”簡橋逮住一個圍觀群眾就問。

“一小夥兒沖出來和轉彎的車撞上了,”大媽又是搖頭又是嘆氣的,“小夥子應該就是旁邊大學的,受了傷被急救車拉走了。”

簡橋的心瞬間沈了下去,猶如困獸一般跳動著。他問道:“什麽時候?”

“就大半個小時之前吧。”大媽說。

簡橋這下徹底慌了神,趕緊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給顧郁打電話,忙音響起,一聲接一聲,卻沒人接聽。

他再重新打了一個,電話依舊沒有接通。

滴,錄音開始。

指尖收了回去,接著房間裏響起了溫和的讀書聲,清清淡淡,猶如輕聲交談。

顧郁很喜歡錄下自己讀書的聲音,錄下之後偶爾會聽一聽,比對自己的口音和正宗地道的俄羅斯口音的差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音軌向前綿延,音波上下游動。

隨著門口“砰”的一聲巨響,音波一下子震到了山峰,緊接著聽到一聲接一聲焦灼的喘息。

顧郁被嚇了一跳,猛然轉頭去看。

因為跑得太快,簡橋依舊還沒有平息下來,寒冷的冬天,他的汗水卻從額角流到了下巴。他的手裏緊緊攥著手機,屏幕上依然停在還在撥號的界面。

“你幹什麽?”顧郁問。

“為什麽不接電話?!”簡橋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嚇得不輕。

顧郁立刻推開了他:“你不是要跟齊子瑞說話麽?說完了才想起來找我?我憑什麽接?就算你打八個九個十個我也不接!”

簡橋逼近一步,眼睛紅得可怕,他舉起手機,問道:“你拉黑我了?”

“是啊,你打個沒完沒了,我當然拉黑了。”顧郁說。

“顧郁,”簡橋突然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模樣倏然狠了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怎麽這麽幼稚啊。”

顧郁瞪大雙眼,楞住了。

——小寶,你怎麽這麽幼稚?

——再敢哭一聲,老子把你像你媽一樣趕出去!

——你有什麽可生氣的?把你丟在家裏是我的錯麽?我在外邊那麽拼命還不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

——你媽為什麽不把你一起帶走?我留下你心裏就好受麽?!

——顧郁,十幾年了,你總是這麽固執,心裏只有自己,我們怎麽辦?!

……

顧郁皺起眉頭,撥開簡橋的手,突然轉身沖進了洗手間,對著馬桶吐了起來。

他按下沖水按鈕,嘩嘩的水流聲淹沒了一切。

水流聲一停下,十幾年前的哭聲就像無數尖利的玻璃碎片,劃破了沈寂,撕裂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那些哭聲稚嫩又無助,伴隨著失控的尖叫,在他腦海瞬間炸裂開來。

顧郁扶著墻壁,在強烈的生理反應下,眼淚也止不住地往外流。他蹲下來,手臂開始顫抖。

簡橋有些擔心,跑進來蹲在了他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怎麽了?”他問。

顧郁擺了擺手,聲音低沈又喑啞,輕得幾乎快要聽不清:“沒事,可能著涼了。”

簡橋看著他水盈盈的眼睛,所有怒火一下子都沒了氣焰。他輕嘆一聲,很是誠懇地說:“對不起,剛剛太沖動了,我不該說你。”

顧郁搖了搖頭,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撐著膝蓋站起來:“沒事,我不該拉黑你。”

“別哭了,”簡橋有些不忍心,用手指擦掉他眼裏還在流的淚水,“我再道歉一次好不好?”

“我哭個屁,生理反應好麽,”顧郁破涕為笑,走回了臥室,轉而說道,“我還沒問你剛剛哭什麽呢。”

“我才哭個屁,”簡橋也笑了,跟著他走回書桌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兩只肉眼一只天眼都看見了,”顧郁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肚子,“剛剛你眼睛紅得就像要殺了我一樣。”

簡橋抓了抓他的頭發,輕聲問:“嚇到了?”

“……有點兒。”顧郁實誠地答道。

“以後不要不接我電話,萬一發生了什麽事情,我會……”簡橋不太好意思說下去,卡在了這裏把半截的話扔了,“知道了?”

“我知道就見了鬼了,”顧郁說,“做閱讀理解呢?還有半截話靠猜的。”

“我會很擔心。”簡橋無奈,只好鼓起勇氣一口氣說了出來。

顧郁笑了笑,低頭就看見簡橋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一連十幾個未接電話全是打給顧小寶的。

他這下有點兒覺得愧疚了,一直等到屏幕暗下去,才悄悄嘆了口氣。

“師父找你什麽事?”簡橋問。

“就我……”顧郁頓了頓,“田雲珮,你知道吧?”

簡橋搖頭:“不知道。”

“我以前那個媽,”顧郁說,“說來說去就那些破事,你回來之前沒多久,她和爺爺剛出去。”

“嗯,”簡橋俯身靠在了沙發椅上,松軟的棉布抵住了胸口,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剛剛……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顧郁頓了頓,笑了一下:“沒有。”

簡橋看著他,顧郁也仰頭,靠著椅子擡眼看向他:“我真沒事。”

簡橋沒再問,扶著他的脖頸,低頭靠近,在他的唇上吻了吻。

顧郁也吻住了他,突然張口把他的嘴咬破了,簡橋的嘴角滲出血來,他立刻離開,用手指摸了一把,指尖留下了一道血。

簡橋震驚:“我說怎麽還不報覆我,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不止啊,簡橋橋,”顧郁有點兒害羞地摸了一下鼻子,清了清嗓子,心虛地看了他一眼,扭扭捏捏地說道,“我剛剛……還沒漱口。”

簡橋看著他,沈默了,神情很是覆雜。

顧郁也嚴肅地看著他。

“又不怪我,你自己要親的。”顧郁無辜地辯解道。

簡橋仍舊嚴肅地盯著他。

兩人都突然間沒繃住狂笑起來。

簡橋把手指上的血跡抹到了他嘴上:“我讓你嘗嘗什麽叫現世報!”

“哎神經病啊!”顧郁用手背擦了擦嘴,呸了好幾下,“整個國畫圈就數你最惡心!”

顧郁說完又用手背去蹭簡橋的臉,簡橋偏過頭躲開,一把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撐在椅子上,低頭湊近。

顧郁靠著椅背,溫熱的氣息在兩個人之間打轉,心跳倏然加快,他看著面前的臉,手掌搭上他的肩膀,接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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