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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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畫舟堂看見簡橋第一眼的時候,冷清的心裏像有一只全身裹著汙穢骯臟的泥水的叢林小熊,扒開荊棘薔薇和野生灌木叢,膽怯地探出了腦袋,往外面打量了一番,終於看見了一罐新鮮的蜂蜜,還沒有嘗到,就已經覺得舌尖泛著甜。

三年前的簡橋還沒有這麽高,那時的他比這時候愛笑,眼裏像落進了星辰閃耀。

簡橋來了,他的生活有了些變化,還是不太說話,但已經比從前好很多;脾氣還是不好,但好歹有了脾氣,不至於毫無感情和波瀾。

那天簡橋對他說出那句“不要抽煙了”之後,他就明白,簡橋應該知道了些什麽,知道那些他並不想讓簡橋聽聞的事情。

他總是想讓自己在簡橋面前體面一點,不要落魄不堪,不要無路可走,而是有所選擇、有所保留,可以永遠安靜沈默地隔著一段距離望著他也好。

當然,簡橋已經不再是他唯一的朋友,畫舟堂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也或者都不是。仔細想想,他對這群朋友們的態度確實挺糟糕的。

簡橋,好久不見。本來三年來第一次見面,冷清很想以這樣的開場白開始他們的對談,出口卻成了急切的“你怎麽在這兒”。

第一次出去寫生的那天,簡橋把顧郁的襯衣蓋在他身上。坐在他身旁清淡的香味,和從前一樣,好像時光沒有流逝,可一轉眼,他們竟然都已漸漸獨當一面。

深夜,冷清躺進被窩裏,靜默地發著呆。手機突然間響了起來,他伸手拿起來,接通。

“師兄——————!!!”一句喊聲震耳欲聾,帶著要把揚聲器都吼爛的架勢氣勢洶洶地鉆進耳朵,冷清皺眉,立即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加油你是最棒的!!”王元其在電話那頭興奮地喊道,“簡橋都沒你棒!!!”

好吵。冷清看了看手機屏幕,電話是初陽打過來的,但是一開始就聽見的是王元其的聲音,而且又開始了他沒完沒了不見盡頭的長篇大論。

初陽一把捂住他的嘴,笑了起來:“師兄,明天你們就要去比賽了,祝你們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勢如破竹,一舉奪魁!”

還是初陽的聲音比較溫柔,冷清松了口氣:“謝謝。”

“好嘞你歇著吧,”王元其的聲音又冒了出來,“多的不說,反正勝券在握了。我們給你們準備了慶功……”

話音還未落,王元其就被初陽一把掀開,著急忙慌地對著電話說道:“沒什麽!師兄你休息吧,晚安哦。”

“嗯。”冷清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手機咯噔叫了一聲,他點開微信,是溫竹在“花工和他的八朵金花”群裏發了一個視頻。

-晚上10:52-

“冷清師兄,簡橋,我為你們求了個幸運符,”溫竹手裏拿著一個被紅布包得工工整整的符紙,眉間帶笑,雙眼彎彎,“金獎是你們的喲。”

冷清關掉視頻,下面已經有好幾條回覆。

太陽曬屁股(初陽):加油加油~【讚】

肚皮渾圓(王元其):哎喲師姐真漂亮。

山海(趙覓山):迷信,不可取!

向涵不易(易向涵):小妹,求個讓趙覓山一輩子說不了話的符吧,姐跪下來求你了。

山海(趙覓山):最毒婦人心。

竹葉壞水色(溫竹):【捂嘴偷笑表情包】

椰奶西米露(徐水藍):拿第一名!

肚皮渾圓(王元其):@向涵不易 姐,我替你殺他!【刀】【刀】【刀】

媚娘和來福(顧郁):【睡吧狗命重要表情包】

辰沙與果灰(簡橋):謝了。

冷清勾起嘴角,清淺地笑了笑,也回覆了一條。

冷冷清清(冷清)::)

群裏又嘰嘰喳喳後續無窮地吵了起來,冷清好幾年都不太明白為什麽他們總有那麽多話要說,總有那麽多小事可以吵吵鬧鬧,不過,看著他們嘰喳說個不停,也挺好的。

他關掉群裏的提示音,把手機放在床頭。屏幕暗下去,整個房間都陷入了昏暗,窗簾縫裏透過一絲微光,他悄然閉上眼睛。

不久,手機又響了起來。

冷清輕嘆一聲,再次拿起了手機,點亮屏幕,解鎖,一條新的消息發了過來。

-晚上11:07-

辰沙與果灰:晚安。

冷清楞了楞,手指不知所措地動了動,遲疑了一會兒,回覆他道:“晚安。”

手機再沒有其它動靜,冷清設置靜音,閉上眼。

他和簡橋還沒說過晚安,從來沒有過,今天是第一次。

叢林小熊捧起蜂蜜罐子,聞到了甜頭。吃了蜜,就該戒煙了。他心想。

顧郁帶他們去,顧千凡就守在畫舟堂,等他們帶著好消息回來。對於顧小寶來說,大老遠坐飛機到另一個城市是很煎熬的,要飛上好幾千米,四周都是藍天陽光和雲層,低頭就能俯瞰一整片大地。

顧郁靠在座位上閉眼裝死,簡橋坐在中間,冷清靠窗,安靜地看著一團一團像棉花球一樣的雲層。

簡橋拿起一瓶水,擰松了瓶蓋,用胳膊肘撞了撞顧郁,低聲道:“喝水。”

顧郁皺眉,嘆了一口氣:“不喝。”

“眼睛睜開。”簡橋說。

“哎呀,”顧郁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我怕。”

簡橋勸不動,自己喝了一口,蓋上瓶蓋,從背後掏出一個灰色小熊,放進了顧郁懷裏。

“……嗯?”什麽東西毛茸茸的,還有溫度,好暖和。顧郁好奇,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隱隱約約看見懷裏有一只灰毛穿綠色毛衣的絨毛小熊。

“哈。”顧郁笑了起來,睜開眼睛,轉頭看了簡橋一眼。

簡橋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顧開開。”顧郁說。

“現在姓簡。”簡橋說。

“簡開開。”顧郁又說。

簡橋點點頭。

“咦,以前的毛衣是紅色的啊,”顧郁伸出魔爪把簡開開的毛衣給扒了下來,把自己的手鉆了進去,拿到眼前仔細看了看,“你染顏色了?”

簡橋沒說話,默然看著他玩那件小小的毛衣。

“不像啊,”顧郁說,“以前的那件沒這件這麽醜。”

醜?哪裏醜了?簡橋沒好氣地從他手裏一把奪過毛衣和熊,給它穿上了。

“別生氣嘛。”顧郁把簡開開搶了回來,放在自己腿上,捏了兩下,再放在了自己臉上,他埋在小熊的肚皮上,聞了聞,一陣洗衣液的清香。

“好香。”顧郁說道,把毛衣又扒了下來,臉埋進它細細密密的柔軟溫暖的小絨毛裏。

“你給它洗澡了!”顧郁突然反應過來,猛地拿下小熊,坐直了身體,就差沒大喊一聲了,“還給它織了新毛衣!”

正望著窗外的雲層發呆的冷清被他突如其來氣壯山河的一聲喊嚇得一抖,就連前座睡得打呼嚕的老大叔都一下子沒了聲音。

“喊,再大點兒聲,”簡橋說,“剛剛機長在打瞌睡,他可能沒太聽見。”

顧郁趕緊捂住嘴巴,左顧右盼看了幾眼,壓低聲音道:“你織的毛衣嗎?”

“不然呢。”簡橋說。

“哇,你居然會這個。”顧郁很是詫異,雖然醜是醜了點兒,但一個男孩子能夠織出一個這麽可愛的小玩意兒已經很讓他佩服了。

“網上學的。”簡橋說。

顧郁把小小的綠毛衣拉拉扯扯,手在裏面鉆來鉆去,嘿嘿地笑了起來,感嘆道:“都說後爸後媽心狠手辣沒人性,沒想到簡開開換了個老爸過得這麽好啊。”

“它媽不也對它挺好,弄得有名有姓的。”簡橋喃喃道。

顧郁沒太聽清,轉頭問:“嗯?”

“沒什麽。”簡橋說。

“這個綠色還挺好看,”顧郁扯著毛衣說,“好像是比紅的搭一點兒,搞藝術的就是不一樣哈。”

冷清稍微轉頭,不著痕跡地看了簡橋一眼,他靠著椅背,看著那只灰色絨毛小熊,正笑著,笑得很溫和,不暴躁,不狠戾,不冷漠,而是眉開眼笑,宛如明麗如鏡的深潭湖水披著月光一般平靜又恬然。

他上次看見簡橋這樣笑,要追溯到好久之前。

顧郁拿著簡開開,手指鉆進毛衣握著它毛茸茸的後背,掌心很暖和,他不禁打起了瞌睡,沒過多久就徹底沒了意識,歪著腦袋睡得忘我。中途空乘人員來送午餐,簡橋也沒有叫醒他,顧郁就一覺睡到了終點,最後是被提示即將降落的廣播給吵醒的。

“好餓。”顧郁往上坐了點兒,迷迷糊糊地轉頭看簡橋。

“忍著吧。”簡橋說。

顧郁皺眉,從小熊的後背拿出了熱得都有些汗濕了的手掌,揉了揉眼睛。

飛機抵達遙遠的北方,他們走出航站樓,抵達主辦方給他們安排的酒店。

比賽現場會來很多人嗎?會給觀眾們直播嗎?主辦方在運輸的過程中萬一不小心把作品弄壞了怎麽辦?要是真弄壞了會賠償嗎?賠償多不多能靠這個發財嗎?

顧郁心裏東想西想,越想越愁,愁得飯都快吃不下了,偏偏對面兩個人都一臉淡定,仿佛就算得個安慰獎也無所謂似的。

他嘆了口氣,放下了筷子,憂心忡忡地看著眼前的幾盤菜,剛端上來的時候色香味俱佳,惹得人垂涎三尺,現在卻已經怎麽都不入眼,好似一下子沒了色彩,也沒了胃口。

冷清已經見怪不怪,依舊默然淡定地挑著菜。簡橋擡頭看了他一眼,命令道:“吃。”

顧郁又嘆了一口氣,聽話地拿起了筷子。

“我有點兒緊張。”顧郁說。

“緊張什麽。”簡橋不以為意。

顧郁不說話了,兀自操心擔憂著。

主辦方給他們的是兩間房,一個單人間,一個雙人標間。顧郁本來想讓兩位選手住在一起,不過被冷清搶先占走了單人間,只好作罷。

晚上簡橋在洗澡的時候,顧郁躺在被窩裏發微博。

-22:18-

畫舟堂:#全國藝術文創設計大賽#即將到來,咱們家的冷清和明月已經就緒,明天各大平臺同步直播,一定要看喲~【笑】【笑】【笑】

他發完也沒什麽事情做,就等著粉絲們一個個地趕來評論,一條接一條。

明月照溝渠:期待期待,我的明月大大第一次參加國畫比賽,一定可以拔得頭籌。【紅心】【紅心】【紅心】

人生海海:又可以見到冷清大大了是嗎?????【星星眼】

Phoebe:不知道他們的成績能不能比上回向涵大大還好。

月光下的牧野:話說從鏡頭裏能看到小編嗎?

取什麽名字好呢:這次明月會露臉嗎?冷清大大和他誰更高?

燕山月似鉤:明天見。【門票圖片】

十年一夢揚州:實名羨慕樓上。

不考研成功不改名:好好奇他們的合作是什麽樣子啊。水墨仙子和油畫大佬,這個組合我愛了。

簡橋帶著一身氤氳的水汽走出浴室的時候,顧郁正躺在床上看著手機一臉傻笑。他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兩眼,掀開被子睡了,被子拉到腦袋。

顧郁放下手機,關掉了床頭燈,世界落入了黑暗。時間還挺早的,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意。

“簡橋。”他壓低聲音叫了一聲,輕得被風迅速吹散。

簡橋也還沒睡著,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睜著眼看過來,應聲道:“嗯?”

“你緊不緊張?”他問。

簡橋很平靜,從心裏到外表,都很平靜,他說:“不緊張。”

顧郁突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扯到了別處:“你覺得冷清喜歡你嗎?”

本來他靜如湖面的心,一下子泛起了漣漪,聽到這個問題,倒一下子有些緊張了。

“為什麽問這個?”簡橋說。

“我覺得他對你很好,”顧郁說,“每次你來畫舟堂之前,他都會給你倒一杯水。你櫃子裏的宣紙他都給你補齊,這麽久,我沒有往你的櫃子裏放過一張紙,因為每次打開都是滿的。”

簡橋楞了楞:“……啊。”

“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顧郁很自然地問出了口,“你們會在一起嗎?”

簡橋被他的問題問得不知所措。誰喜歡誰?他們兩個之間到底又是什麽情感?顧郁又為什麽要問這個?

“我和他是……”簡橋想了想,思索一刻,“……朋友。你怎麽會希望我和他在一起?”

顧郁看著他,昏暗的光線裏什麽也看不分明,他說:“我不希望。”

簡橋又楞了楞:“嗯?”

“你們要是在一起,千萬別讓我知道,你如果不跟我玩了,我會有一點兒難過的。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的心事只跟你講過。”顧郁說。

簡橋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麽直白而自然,還有一點兒無厘頭,讓他一下子不該這麽回答才好。

“你有很多可以說話的朋友,”顧郁的聲音很輕很軟,平靜得像是在說沒什麽意義的廢話一樣,說出口時氣息裏卻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可我只有你一個。”

這氣氛有些莫名地沈重,簡橋不知該怎麽安慰他,只好沈默一瞬,故作輕松地打趣道:“你要哭了?”

“那倒沒有,”顧郁嘿嘿笑了兩聲,“你很感動嗎?”

簡橋也笑了,說道:“那也倒沒有。”

“我只是有點兒沒理解你的邏輯。”簡橋又說。

“就好比……如果你很在乎我,我和溫竹在一起的話,你也許就會被冷落一樣,”顧郁想了想,“這個類比恰當嗎?”

“不太恰當,我來給你舉一個恰當的,”簡橋實誠地回答,“我和冷清的關系,有點兒像你和溫竹的關系。我很在乎冷清,溫竹也很在乎你。但我和冷清不會在一起,你和溫竹也不會在一起。因為我和冷清只是很久的好朋友,就像你和溫竹一樣。”

“是挺恰當的,”顧郁點了點頭,想通了,“我睡了。”

“嗯,”簡橋應了一聲,“對了,我也不希望你和溫竹在一起。”

“真的嗎?”顧郁有些意外,轉而向他解釋道,“其實我也不是想占有什麽,在其它地方你還是可以和你的朋友很親近。我只是想在學校裏是你最好的朋友……當然,如果排在陳方旭後面也可以……”

“知道了。”簡橋打斷了他。他這個斤斤計較的樣子,像一個爭寵吵著要吃糖的小孩兒。

“哦,”顧郁回答,“那我睡了。”

簡橋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哄哄這個從小到大都沒什麽親密的小夥伴的小孩,那種有溫度的字眼,他向來都不太說得出口。比如“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啦,“你比陳方旭重要得多”之類的。

他覺得顧郁在褪去平日裏對外人展現的那層鎧甲之後,很單純,單純得一塵不染,言語裏既橫沖直撞,又小心翼翼。和從前那個不怎麽和同學講話、不經常參加集體活動、騎著單車獨來獨往的家夥一點兒都不一樣。

有時候簡橋會想,為什麽上半年沒有走近他,為什麽沒有發現,他原來不是一個臭屁裝酷對別人都不屑一顧的高高在上的好學生,而是個又簡單又可愛沒有城府總是笑哈哈的大男孩。

“你剛剛矯情了那麽久,不最後矯情一下嗎?”簡橋問。

“什麽啊,你好煩。”顧郁說道。

簡橋突然沒忍住,笑了出來,笑了好一會兒,才溫柔地說道:“晚安。”

顧郁一把撩起被子蒙住了腦袋,氣沖沖地翻了個身,小聲地說:

“晚安,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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