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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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橋立刻伸出右手,一把攬住了他。顧郁的腦袋磕在他肩上,鼻子挺疼的,同時還能聞到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和他一樣,有種與世無爭的氣質。

顧郁立即站好,伸手抓住了扶桿,開口道:“……謝謝。”

這一站是市中心站點,地鐵上的人下了大半,座位上的人也走得稀稀拉拉,但他倆都沒有坐下。

簡橋垂下了手,看似漫不經心地開口:“顧郁,你不怕我嗎?”

“嗯?”顧郁揉了揉鼻子,“為什麽?”

簡橋沒回答他,默然地看著車窗外沒完沒了倒退著的小廣告。

顧郁想了想,感覺自己猜出了他說的是什麽:“你是覺得,我跟你相處的的時候,不夠小心翼翼,不夠提心吊膽,不夠謹慎又退讓?”

簡橋沒說話,輕輕地笑了下。

“我對你已經很小心了,但我這樣不是因為我怕你,不是因為我覺得你是個怪人,而是在很多方面我不想觸犯到你,明白了?”顧郁轉過頭看著他,模樣很認真。

簡橋也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懂了。”

在簡橋的自我認知裏,他常常會覺得自己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算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人,就是一個平凡的人而已。

他心裏埋藏了很多秘密,很多他不願意提及的秘密。直到昨天,他居然就那麽自然而順口地說出了他的第一個秘密。

他曾因為自己的“不一樣”而承認自我的“古怪”,他害怕被世人站在任何大眾的勢力制高點上無情鞭撻,他害怕被當面指責那些他不想直面的言語。

從脾氣秉性,從性格喜好,從各個選擇,甚至從他的性向,他接納了自己的一切,唯獨無法讓自己走進聚光燈的下方,無法向世界敞開他的那些小小的秘密與心事。

簡橋啊簡橋,你昨天為什麽要說出來?為什麽要補一句“謝謝”?為什麽對一個根本不算很熟的人講你的秘密?

“反正平時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我爺爺都會教我。有的事情我一開始捅了婁子,但被他教訓之後不會再錯第二次。我要是有什麽冒犯你的,你就說,我肯定改。”顧郁低聲說道。

簡橋的心跳有一瞬亂了節奏。

他腦子裏就像有一黑一白兩個小人兒在打架,一個在吼:“簡橋你為什麽告訴這個不相關的白癡!你吃飽了撐的嗎?!”

而另一個不慌不忙地答道:“老子就是吃飽了撐的,你管得著麽?”

顧郁見他沒反應,嘖了一聲,胳膊肘撞了下他的手臂:“聽沒聽見啊?”

簡橋點頭:“聽見了。”

他回憶了一下,突然感慨道:“我以前沒發現,你竟……”

“要下站了啊!”顧郁一擡頭猛然發現即將到站,也顧不上聊天了,立即拔腿挨個地通知。

他們上包車之後,簡橋坐在最裏面窗邊,冷清正好跟在後面,不想其他人覺得讓來讓去有什麽別扭,只好挨著他坐下了。顧郁清點好人和東西,最後上了車,坐在前面副駕上。

簡橋和冷清一路上都沒說話,車開了一會兒,冷清仰頭靠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他閉著眼,一副冷淡的樣子,窗外的光線照在他的側顏上,簡橋不著痕跡地轉頭瞥了一眼。

好久不見。其實這句話,簡橋在心裏也已經對冷清說過了。簡橋不會原諒他,但不能否認,簡橋想念他,三年來,常常想念他。

估計是司機師傅成天在車裏悶得慌,車裏的空調開得有點兒足,在車裏坐久了不僅很涼快,還有點兒冷。冷清坐在第二排正對著空調的位置,不知道睡著了的他感沒感覺到涼風有信秋月無邊。

顧郁回頭看了一眼,把空調往上扳了些,手伸到冷風前感受了一下,還是被涼得一哆嗦。關了空調也不好,今天外面有一點兒悶,這麽多人擠在車裏更悶。

他從自己的書包裏拿了一顆暈車藥和一瓶水出來,手往後一伸遞給了初陽,初陽立即轉身遞給了後排的王元其。他們的動作十分自然,就像已經重覆過上百遍。

顧郁接著又從包裏拿出一件格子襯衫,轉身遞給了簡橋,壓低了聲音說道:“給冷清蓋一下。”

簡橋看了看他,沒說話。

顧郁揚了揚手裏的襯衫:“快。他那兒太冷了,著涼怎麽辦。”

簡橋伸手接了過來,抖了抖襯衫,很是不自在地往冷清身上隨手一耷拉。

顧郁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立即回頭拿出了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戳了幾下。

-下午3:07-

媚娘和來福:您幹事兒挺走心啊。

辰沙與果灰:閉嘴。

媚娘和來福:[“討厭你”表情包]

辰沙與果灰:[小豬佩奇”滾“表情包]

顧郁嘻嘻笑了兩聲,把手機關了放在一旁,歪著頭開始打瞌睡了。

車程大概半個小時,並不算很久。顧郁醒的時候,車已經開到山腳了。那件格子襯衫不知道什麽時候蓋到了他自己身上,蓋得端端正正,鋪得平平整整,一看就和簡橋的走心之作有著雲壤之別。

他把襯衫扯下來塞進背包裏,轉過頭輕聲對後排的初陽說:“謝謝小可愛。”

冷清聽了之後沒什麽反應,感覺已經習以為常。不過簡橋望著窗外打了個冷顫。這是什麽鬼稱呼啊,大老爺們兒這麽肉麻。

“郁哥,要到了!”初陽望著窗外笑了起來,看樣子還有點兒興奮。

後排的王元其身體往前傾趴在初陽的座位上,看著他笑,不留情地潑了一盆冷水:“一年來這兒畫十幾次,我不知道你有什麽可高興的。”

“好看的人你巴不得天天看,好看的風景一年看個十幾次怎麽了。”大師姐易向涵站出來維護了正義。

“我有點兒餓。”鋼鐵直男趙覓山突然發言。

“你旁邊就是美人,秀色可餐,欣賞欣賞就飽了。”溫竹說。

趙覓山嫌棄地看了一眼易向涵。

“渴了餓了困了累了迷路了,一律找小寶。”易向涵玩著手機頭也不擡,對著顧郁的方向打了個響指。

“再這麽叫我,我保證你以後渴了餓了困了累了都沒人管。”顧郁無奈地從包裏掏出一盒餅幹往後遞,初陽立即接過去轉身遞給了趙覓山。

簡橋一直看著窗外,一動不動。窗外沒什麽好看的,剛到山腳,風景還是馬路邊,葉子順風落下一片一片。他看著看著,突然悄無聲息地勾起了嘴角。

他向來冷漠孤僻,喜歡獨來獨往,性格慢熱不愛表達,對他而言,融入一個團體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就連他之前學油畫時待了那麽久的畫室,裏面的人大多並不是很交好,尤其在冷清離開之後,他基本開啟了與盲人按摩同樣感人肺腑的啞巴繪畫模式。

但這群人,好像並沒他想象的那麽糟糕。

車在入口停了下來,一行人下了車,幾乎個個提著箱子往裏走。

本來簡橋和冷清初陽應該走一起的,但他們在選點取景上發生了沖突。簡橋想在山腰,冷清想在山腳,初陽說這兒也不是說那兒也不是,兩頭不是人。

最終簡橋懶得爭辯,更何況冷清根本不爭,二話不說直接把箱子拎到了自己選好的位置,小凳子打開坐了下來。

簡橋沒好氣地點點頭,抱著自己的畫具箱往山上爬了。

“哎簡橋哥!其實這個位置也挺好的,不如你試一試?”初陽著急忙慌地沖他的背影喊道,沒人回應只好回頭找冷清,“師兄你不勸勸嗎?”

冷清也沒理他,開始一樣一樣地拿東西。

初陽沒辦法,看著簡橋往山上去,只好悄悄給顧郁發消息。

-下午3:45-

太陽曬屁股:郁哥,簡橋哥和冷清師兄吵架了!簡橋哥上山了。

媚娘和來福:吵什麽了?

太陽曬屁股:……

太陽曬屁股:一句話都沒說。

顧郁關了手機放進兜裏,在一個買冰棍兒的老太太那兒買了一根,啃著冰棍兒在每個小團隊選址的地方看了一眼。他們都很有默契地選在高度相對較低的位置,只有簡橋獨自一人坐到了半山腰上。

這個地方是一個國家級的景區,他們常常會過來寫生。與頗受老陳偏愛的清河岸相比,顧千凡更喜歡青山旁,境界開闊,登高遠望更是奇景。

顧郁抱著書包往山上爬,簡橋來的地方離山腳並不算特別遠,但這兒的風景確實不錯,從轉角看下去,能看到下面乘涼歇腳的方角亭子,層層疊疊的樹葉枝杈,遠處的湛藍長天也一覽無餘。

不過當顧郁走到簡橋身後的時候,才發現他看到的那些東西,簡橋都沒有畫。他坐在一個絕佳的觀景位,卻只畫了面前的一棵草。

這棵草在顧郁的眼裏看起來和其它任何一顆在河邊在路旁甚至在花臺裏的草都沒什麽太大區別,不知道山腰的草和山腳的草又有什麽可挑的呢?

顧郁沒說話,默默從簡橋的箱子裏拿出了另一個便攜小凳子打開,在他身旁坐下了,靜靜地看著他畫。

看了一會兒,顧郁實在無聊,小心謹慎地慢慢拉開書包拉鏈,躡手躡腳地拿出了一塊兒巧克力。

簡橋轉過頭,看著顧郁剝開包裝紙,突然出聲:“我餓了。”

顧郁本來已經拿出巧克力,都快送到嘴邊了,聽到這話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立刻把手裏的巧克力往簡橋這邊一遞,另一只手在書包裏翻翻找找。

簡橋看了看自己沾上顏料的雙手,低頭湊近,就著顧郁的手把巧克力吃了下去。

顧郁的手指微微碰到簡橋溫熱的嘴唇的那一瞬間,就像碰到剛燒了開水的茶壺似的猛地彈開,速度之快動作之華麗,讓他沒穩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感覺自己這一輩子反射弧都沒這麽爭氣過。

簡橋很淡定地拿起了畫筆,咬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說:“我嘴燙手是麽。”

顧郁立即爬起來,扶著小板凳坐好,尷尬地哈哈幹笑了兩聲:“我以為你這麽不近人情,一定會用手拿。”

簡橋把花花綠綠的雙手給他展示了一下。

“那你就很沒骨氣了啊,”顧郁說,“我要是你,用胳膊肘也得自力更生。”

簡橋嘆了口氣:“滾啊。”

顧郁樂了,笑了好一會兒,問他道:“需要我一直陪著嗎?”

“隨你。”簡橋說。

顧郁伸手指了指下面不遠處的亭子:“我就在那兒,待會兒你下山的時候過去找我。有事隨時給我發消息。”

簡橋點了點頭,看了看顧郁。他不知道是真實的還是他的錯覺,總感覺顧郁說這句話的時候突然已經精疲力竭了。

顧郁起身往山下走了一段。簡橋這個位置確實選得不錯,但就是景色太好看得太遠了,顧郁估計自己再多看一會兒就能倒在那兒,果然大自然的力量是無窮的,他現在算是領略了。

他走到了那個小亭子,半坐半躺地靠在柱子上,戴上了耳機,抱著書包瞇著眼睛打瞌睡。

為了避免游客太多的情況,他們一般都會找游客不太會來的地方,偶爾能見著兩三個,跟著名景點的人擠人的盛況完全沒法比。

簡橋加快速度畫完了那顆草,用新的一頁畫了第二幅。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顧郁睡醒之後從書包裏拿了一本書來看。簡橋在不遠處看著他,這個人的書包裏面都裝了些什麽?怎麽感覺什麽都有。

簡橋畫完的時候,顧郁已經看了好幾次表了。他走進小亭子,走到顧郁身旁在書前面打了個響指。

“畫完了?”顧郁擡起頭來,把書收進書包裏,站了起來。這一站還沒怎麽站穩,感覺腳底輕飄飄的沒著落。

簡橋點點頭,伸手扶了他一把,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將近八點了,天色已經逐漸暗沈,視線不好,再畫也沒什麽意義。

他們下山的時候,顧郁挺反常地默然走在簡橋後面,全程沒說一句話。簡橋這種寧願憋死也懶得主動搭理人的性格,促使他們的氣氛低沈而冷漠。

其他小夥伴也差不多都在收拾東西了,他們幾個回程路上又坐上了那輛車。顧郁還是坐在副駕,抱著書包一言不發。

“小寶,你今天居然真的不管我們死活,我都要餓死了。”易向涵坐在後排喊道。

顧郁靠著椅背,沈聲說:“忘了。”

“忘了?”趙覓山說,“你上一次忘了還是三年前。”

本來平時出來寫生,到飯點兒了的時候,顧郁都會給大家買點兒吃的,但今天確實沒有。

“要不咱們現在去吃飯?”顧郁問。

“我就不去了,有點兒晚了。”溫竹說。

“回去吃吧,”初陽趴在顧郁的椅背上,輕聲說,“郁哥,回去的地鐵在市中心那一站有小吃廣場,你要不先吃點兒再回。”

顧郁伸手比了個OK的手勢,沒聲音了。

大家在中途一個個地下車,回家、回學校。下了地鐵之後只剩簡橋和顧郁在一起。

他們並肩走出了地鐵站口,顧郁揮了揮手就轉頭走了。

簡橋嘆了口氣,加快步伐跟上去。

“嗯?”顧郁走著轉過頭,疑惑地問,“回學校走右邊。”

“自行車。”簡橋說。

顧郁反應了一下,才想起簡橋的自行車還在畫舟堂,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哦。”

“你很困嗎?”簡橋問。

“……還好。”顧郁回答。

“那餓嗎?”簡橋又問。

顧郁點了點頭,摸了摸肚子感受了一下:“也還好,餓過那個時間點兒了。”

顧郁對簡橋這個主動沒話找話的行為很是驚詫,就跟聽見冷清說一句超過十個字的話一樣令人訝異。

“我好餓。”簡橋說。

作者有話要說: 媚娘和來福:[一碗冷稀飯表情包]

辰沙與果灰:[一腳踹飛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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