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吾願傾盡,有求必應

關燈
顧沈音到駐點時,夜已經深了。弟子們大多在自己房間休息。顧沈音放低聲音,躡手躡腳在走道中前行。

“麻煩前輩了。”

白師兄的聲音從旁側傳來,顧沈音氣息一屏,側耳聽去。

“這藥一日兩次,朝霞初升時一次,日落月起時一次,不能間斷。”

沙啞的嗓音如同砂紙上打磨過一般,顧沈音一聽,瞬間汗毛直豎,背後冷汗直流。

刳腹鈴醫!他怎麽在海市!

顧沈音心中警鈴大作,雖說當時是心甘情願赴死的,但對這劊子手,總有點心有餘悸。

怪脾氣的老頭,手段殘忍,顧沈音當時剛尋到他時,這老頭衣衫襤褸,手裏正拎著一截腐爛的腸子,在屍體邊琢磨,身上染的血也不知道疊了幾層。

當時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心上那人給了自己莫大的勇氣,跪地就抱大腿,“求求您救救我家長老。”

老頭恍惚了半陣,轉頭看了看外面的峭壁,再看看眼前跪著的凡人,實在忍不住發問,“你這瓜娃子,怎麽上來的?”

顧沈音沒有反應過來,淚眼婆娑擡頭,“爬上來的。”

“老子特麽的掉個崖,摔半山腰你都能找來?”

顧沈音點了點頭,吸吸鼻子,“我看見您的臨時住所,沒有藥簍什麽的,小屋裏的草藥爛了,被褥八成新,桌上茶壺裏還有餿茶,我就猜您當時可能出來采藥了,但沒有回去。”

“那你怎麽知道老子被困,呸,在這采藥?”

“我以前跟老張爺采過藥。”顧沈音眼巴巴的看著老人,“草藥有陰生陽生,半山腰上最多,我在查看這裏的山勢時,看到有打鬥痕跡,這山崖上面草木茂盛,下面卻是空的,我猜您可能一個失足就掉裏面了。”

“呸,老子才不會失足!”老頭子一臉高傲,“廢話不多說,先扶老子離開這鬼地方!”

“老前輩,我家長老被年蛟傷了。”顧沈音跪著不起身,“求您救救他!”

“老子偏不!”老頭子一翻白眼。

顧沈音眨巴眨巴眼睛,起身就往洞穴外走。

“等等,等等!”老頭子一驚,“就不能多求一會?”

這荒山野嶺的,還有瘴霧,傳音都被隔在外面,自己還受了重傷,再等下一個人來,老子怕是要嗝屁了。

“不是。”顧沈音一臉實誠,“不論您救不救,我先背筐上來把您送下去。”

老頭子楞到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再看看旁邊的腐屍,忍不住拖著一條殘腿扒到洞口,朝下大聲喊,“你特麽給老子小心點!”

老人在那洞穴中困了許些時間,等顧沈音滿頭大汗的背著老頭下山後,老頭在筐裏竟然睡著了。

老頭再醒來時,屋裏是滿滿的飯菜香味,那傻不拉幾的小夥還給自己傷處糊了幾貼丟人現眼的草藥。

“前輩您嘗嘗。”傻小夥把飯碗端來,木桌搬到床邊,又往老頭手裏塞了一雙竹筷。

老頭雖然早就辟谷,但那頓飯吃的是幹幹凈凈,連點油花都沒剩下。

看老人吃的歡,顧沈音笑的異常開心,老頭看那傻樣,翻了個白眼,“你是來求醫?”

“是是是。”顧沈音扒在木桌邊,滿眼真摯盯著老頭,若身後有條尾巴,此刻覺對是搖的歡快。

“誰派你來的?”

“我家長老。”顧沈音有些心焦,“長老被年蛟所傷,他們說長老只能堅持一個甲子,就會隕落。”

“被人賣了還給人家數錢。”老頭用竹筷敲了一下顧沈音的頭,“告訴你吧,我救人都是要收診費的,不收靈石法器,只收命。”

“什麽意思?”顧沈音納悶的摸著剛剛被敲的地方。

“以命換命,你死,你的長老生。”

顧沈音楞在原地,呆呆看著老頭。

“傻了吧?”老頭大發慈悲的指指門,“給你一個機會,趕快走,回去找你家長老算賬去,怎麽派你這麽一個傻子來送命。”

顧沈音傻傻看著老人,有點不相信,“必須用命換?”

“廢話!這是老子幾百年來定下的規矩!”老人叼著一枝筷子,說話說的含含糊糊。

顧沈音出門靠著墻蹲了許久,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顧沈音還是覺得冷的慌。

第二天老人一瘸一拐的從門裏出來,一眼就看到失魂落魄的顧沈音蹲在墻根,似是蹲了一晚上,睫毛上都是霜。

“你這呆娃子故意嚇老子啊?”老人踢了踢一動不動的顧沈音,“凍傻了你?”

“前輩。”顧沈音開口都有點遲鈍,緩緩轉頭,一雙眼睛卻是黑的發亮,“我換。”

“前輩。”白師兄的聲音將顧沈音拉回現實,“您看長老此次可否能撐到回山?”

“說不準。”刳腹鈴醫似是嘆了一聲,“年蛟之毒難解,當年老子為他解毒時,他極力抗拒,一心求死不肯配合,老子只能先用龍血針封住此毒。這次遇到魔鳉,他又偏偏落了水,龍血針被吸走大半,年蛟之毒一下爆發,能撐到老子來,已是盡了力。”

“那可如何是好。”白師兄十分難過。

“不急。”刳腹鈴醫咳嗽一聲,“當年老子既然收了診金,就要負責到底,此次來海市,老子也是為了他這年蛟之毒而來。”

“您的意思是,長老還有一線生機?”

“自然。”刳腹鈴醫回應,“此次診療時,老子發覺他已經不再那麽抗拒,除了看老子的眼神仇恨些,想活的欲-望還是有的。”

“此次海市出現一奇寶,名為蜃珠,這蜃珠和一般蜃珠不同,為含有遠古龍族血脈的蜃結成,極其稀有,最克的就是蛟毒。

老子這次可是下了血本,把仙品的丹藥都揣上了,但把握仍舊不大,到時候只能看緣分,實在不行,你們偽裝海寇,去把蜃珠截下也行。”

“前輩,萬萬不可。”白師兄一下急了眼,“這敗壞棲道山名聲之舉,弟子實在難為,再說玄墨長老品行如何您又不是不知,截來的東西,玄墨長老怕是死都不用。”

“矯情。”

顧沈音已經能想到老頭子翻白眼的模樣,“不懂你們這些人,要老子說,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顧沈音按耐住狂跳的心臟,緩緩後退,悄悄回憶玄墨在哪個房間。

聽了這兩人的話,顧沈音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誤會了玄墨,若玄墨真的是與葉寄秋合夥來騙自己,那為何等刳腹鈴醫來了,卻又死活不配合?

顧沈音上了一層樓,小心辨認著房號,給長老住的都是甲字號,弟子乙號,這駐點新來的只有一位長老。

顧沈音摸摸鼻尖,在一房門前停下,小心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藥味。

門上沒有禁制,顧沈音一聲不響的推開門,側身進去,濃烈的苦味張牙舞爪的撲面而來,險些沒把顧沈音熏過去。

“那鈴醫,說了什麽。”

明晰的聲線從床上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白色帷幔。顧沈音忍不住上前兩步,這苦味和帷幔讓顧沈音很難覺察到玄墨的氣息。

“白芎?”

玄墨似是察覺到不對,反問一句。

“長老,是我。”顧沈音艱難開口,只覺自己聲音有些苦澀。

帷幔中靜的可怕,顧沈音低頭,竟難說出認錯的話來。

“顧公子。”

玄墨這一開口,語氣中帶的疏離冷漠,連個傻子都能聽清楚,顧沈音抿著嘴唇,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日你在負界龜上的孟浪,我不願計較。但是有些話,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顧沈音靜靜聽著,一動也不敢動。

“我見你第一面,就十分抵觸你碰我。並不是因為你凡人身份,而是你身上帶著一種令我從骨子裏厭惡的氣息。”

“顧家做事,向來不擇手段,你的存在,就是一個印證。”

“等回到棲道山,我希望你離我越遠越好,就當我從未有過你這麽蠢的弟子,你也從未有過我這般冷血的師父。”

顧沈音歪了歪頭,如果剛剛沒有聽到白師兄與刳腹鈴醫的談話,自己保不定還真信了玄墨這一番話。

說這些話為了什麽?斷情絕義?恨他入骨?好再不讓自己去尋刳腹鈴醫?

顧沈音擡手,撩開一層帷幔,裏面情景似乎有哪些不對。

“你幹什麽?”威嚴的聲音,此刻對顧沈音不起一點震懾。

顧沈音一層層撥開帷幔,看著眼前的玄墨,半晌說不出話來。

玄墨眼睛緊閉,似是不願意看到自己一般。

“長老,你的頭發……”顧沈音靠近玄墨,跪在床-上,撩起一縷發絲,在眼前真真切切的看,仍舊是白色,不是月光。

“出去!”玄墨終究是睜了眼,氣勢磅礴。

顧沈音深吸一口氣,拿出真言石來,二話不說將玄墨的手拉著按上石頭。

“你……”玄墨蹙眉,剛想開口說什麽,卻半晌發不出聲。

“玄墨長老,還是說實話比較好。”顧沈音撩起一縷白發來,在鼻尖輕嗅。

“好聞嗎?你說過好聞的。”

顧沈音詫異擡頭,只見玄墨黑著臉,努力要把手從真言石上撤走,仿佛剛剛說那話的不是他。

顧沈音哪能讓他如願,如今這玄墨年蛟之毒覆發,是虎落平陽,顧沈音此時不欺,怕是等不到下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