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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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掉頭上沾到的雪花,顧生玉呼出一口白氣, 將手裏的梅枝遞給卡盧比。

“能在這裏看到梅樹還真是稀奇。”

經過和顧生玉的一系列相處, 卡盧比已經習慣不去反對他的舉動。因為事實總在證明, 這個人行動背後的目的絕對不會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簡單。

接過綻放中的寒梅,潔白的花瓣裏面是鮮紅的花蕊, 紅白之間好看的生煞。

指尖撚動著花桿,擁有比花瓣更白膚色的卡盧比靜靜望著它,說道:“於睿曾給我說過大唐有許多有趣的東西, 包括各種各樣的花。”

顧生玉望著澄澈湛藍的天空, 平和道:“中原地大物博, 就算是生活在這裏幾千年的人也不一定能全部了解。但幸運的是,我們總會樂意去探索, 就像是你手裏這支花。”

“也不知道最早發現梅花, 又給它命名的人是誰。總之, 那一日過後, 挨家挨戶都能欣賞到這雪夜的尤物。並用不同的詞組,語言讚頌著它。我還在一個偏僻的古老民族裏, 得知這種盛開在冬季的梅花被他們當做神靈膜拜。只因為寂籟的冬天很少有生命能活下來, 他們對這種嚴酷深以為然, 故而也更加崇拜生長的芬芳奪目的雪梅。”

卡盧比等到他說完, 安靜的擡起頭。

“你知道嗎?你有的時候給我的感覺和於睿很像。”

顧生玉微微一楞, 輕輕笑道:“我的榮幸。”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他看向日頭劃過的方向,顧生玉道:“時間不早了, 我們走吧。”

卡盧比點點頭:“好。”

兩道黑色的身影雖然被崎嶇幹滑的雪路限制了速度,但比起尋常人用的時間到達山腰處酒家的兩人已經不算是慢了。

掀開厚厚毛皮做成的擋風簾子,一進門就能看到燃燒在火爐裏的熊熊烈火,瞬間就喚醒了人們對溫暖的渴望。

室內到處都是劣質酒的味道,還有香噴噴的辣味烤羊腿被一桌桌送上來。

屋子裏對外的窗戶很少,風雪難進,也因此顧生玉他們進屋之後,就能感受到嚴嚴實實的房室帶來的好處。

沒過一會兒他們兩個就出汗了,脫下價格不菲的皮襖鬥篷,他們尋了一處空桌坐下。

生在華山這處人傑寶地的小二真是不一般,眼力見堪比國都長安裏的有名酒家。瞬間就眼刁認出卡盧比的皮襖是上好的黑熊皮,油光水滑的,輕易上身不得。

再留意到顧生玉的鬥篷時,千金難買的黑狐皮更是一絲雜色都沒有,看的他倒抽口冷氣。

在顧生玉招呼之前就殷勤上前,然後被顧生玉不凡的風姿煞了一下。

小二眨眨眼睛,努力將“這人怎麽好看成這樣”的念頭眨開,想著自家老婆孩子努力告誡自己別被這人兒迷花了眼。

“客人來得正是時候,窖子裏的雪裏紅剛出壇,廚房裏的大塊肉正燉的酥爛。這冰天雪地的喝上一口,吃塊肉,哎喲!滋味美得賽過神仙啊!”

肩膀上的布巾被他拿在手裏,討好的擦著幹幹凈凈,但長年累月之下仍泛著油光的桌面。

別說,小二這話確實勾起了兩人的食欲。喝酒吃肉,對每個男人來說都是極致的享受。

卡盧比將一路帶上來的梅花放置桌面,小心的不讓脆弱的花瓣落下。聽到小二的話他看向顧生玉,顧生玉這時也已經招手。

“來壇雪裏紅,再來盆肉,其餘的小菜你看著來,我想看看綠色。”

小二高聲道:“好嘞!您稍等!”說完趕忙往後廚跑,撩開簾子還能看到裏面的熱火朝天,羊腦袋正好擺在門口不遠。

這一撩簾的風情,讓卡盧比默默扭頭,不知出於什麽心態問道:“據說中原黑店都是用人肉做菜?”

顧生玉極為淡定的說道:“都說人肉是酸的,但實際上混到豬肉裏沒啥差別,該吃還是吃,頂多是事後知道了,心理陰影有點兒重。”

卡盧比:“……”

跋汗族雖說生活艱苦,長居地下,吃食都是陰地裏生長的苔蘚類食物,但是吃人肉這種事情還真是沒有過。

而且顧生玉這話怎麽有種他吃過的漫不經心?

眼瞅著外族友人赤色眼瞳裏閃過驚悚,顧生玉才不緊不慢的道:“逗你玩呢,還真信了。”

卡盧比:“……”他就信了怎麽滴!

顧生玉又道:“其實黑店很好處理,首先你要有經驗。其次你要更兇,兇得能把他們一窩都端了,然後他們就老實了。再有就是背後勢力太大,他們得罪不起。”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二正好上菜,卡盧比正好從桌上擺著的木筒裏抽出筷子,顧生玉就趕在這個微妙的時機開口了。

顧生玉道:“對,沒經驗的人才會使用酒家擺好的餐具,這潛意思就是來吃飯的人是個肥羊,可以宰來吃了。”

他一邊兒說著,一邊兒看向卡盧比和聽到他的話頓住的小二哥。

“所以說,吃飯容易把自己吃成‘菜’就是這麽回事。”

卡盧比:“……”

小二哥:“……”

顧生玉看著盆裏嫩生生,酥爛爛,一看就肥而不膩的大塊燉肉,頓時心情極好的從筷筒裏抽出筷子。

“快吃啊,上菜了,酒什麽時候上?小二哥。”

眨眼之間,他就若無其事的開始招呼卡盧比速度吃飯,還不忘和氣的向小二哥詢問沒上來的雪裏紅跑哪兒去了。

可是您還記得您剛才說過的話嗎?

小二哥一下子打了個激靈兒,他若無其事,可不代表別人能無動於衷。

被嚇到的小二從想象中的人肉包子情景裏回過神,苦笑的說道:“客人啊,咱這裏可是正經買賣。說起來這頭頂上就住著純陽道人,天底下有哪家黑店敢開在這裏?不怕半夜醒來,就被道長們持著長劍斷了生路嗎?”

顧生玉聞言樂了,“你這小二也有意思啊。”

小二哥搖搖頭,“我看客人您也是見多識廣的,不算是存心。就算是我多嘴幾句,您也千萬別見怪。您在別處可別這麽說,容易被老板趕出去。”說著,瞥了不遠處櫃臺旁鐵青著臉的老頭一眼。

卡盧比也仿佛理解他的感受一般,低緩著嗓音說道:“別桌人的眼神不對。”

身為黑夜中的暗殺者,夜帝對視線這類註意向來敏感。

他一說,顧生玉也意識到自己剛剛說話的時候,旁邊已經有桌人看著燉蛤蟆吐不吐了。

顧生玉笑了笑,“不好意思啊。”確實是自己考慮不周,然後從袖子裏摸出一塊金子扔到小二手裏,“算是賠償,下去快點兒將酒拿上來吧,不然有肉無酒實在掃興。”

小二好歹也算見過世面的人,沒有被這塊金子晃花了眼。

每年也有不少想要上山求見純陽道長的貴人歇腳在自家客棧,金子雖然少見但也不是沒有。

但這金子的分量不小,一出手,冷眼盯著這邊的老板頓時眉開眼笑。

小二哥趕忙點頭下去,取來了上好的雪裏紅送來。

“您們可悠著點兒喝,這酒取本地生長的紅梅雪梅作料,藏窖兩年才能出壇。入口綿滑淡雅,食之雪香梅香清冽,口舌生津而不幹澀辣口,後勁十足,喝多了真容易爬不起來趕路!”

“你這小二哥真是熱心腸,”顧生玉心情很好的聞著酒壇開封後散發出的香味。

正如小二所說的那般,雪香的清冽,梅香的淡雅交織到一起,像是雪地裏生生的一點兒艷,絕了人世紅塵。

小二哥聽到他出言誇獎,頓時嘿嘿的笑了起來。

“您是大客戶,咱要照顧好不是?”

“哈哈,”顧生玉笑笑,扔給他片銀葉子,他立馬感恩戴德的下去了。

這一來一往間,看得卡盧比眼裏略帶疑惑和恍然。

顧生玉也不為他解釋,給他面前的大碗裏倒上酒。

“嘗嘗,聽他誇的這麽多,還是要親自喝喝才清楚味道。”

說著給自己也倒上一碗,啜了一口。

雪本不該有滋味,梅也生的苦澀,然而兩者結合後,雪泠淡去,梅澀在舌尖一繞反而突出了酒香的清冽,再細品居然還有些微的甜自酒味深處滲了出來。

一口酒居然能有這麽多變化,光是從這點兒上看,此酒就已是上品層次。

顧生玉滿意的又飲了幾口,看向默默吃飯的卡盧比不禁搖搖頭。

“你這人真是有夠沈默的。”

卡盧比看他從來都笑意翹唇,灑脫縈眉的俊臉。

“你就沒有煩惱嗎?”

顧生玉道:“我當然是有的。”

卡盧比搖頭:“我看不出來。”最起碼相處的這半個月來,這個人從來都是笑著解決麻煩,不笑的時候也看起來輕松自在,仿佛人生從未有過陰影和迫不得已。

顧生玉聞言僅僅是笑笑,突然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怎麽了?”

卡盧比不置可否。

顧生玉目光落到這酒上,目露懷念。

“其實有一種梅花入酒味道會更好。”

手指端起酒碗時,無意凸起的骨骼棱角有種蒼白優雅的瘦削感。他緩慢的嗓音在說故事時更是有種異樣的感染力。就連其他吵吵鬧鬧的客人都忍不住聽下交談,惻然傾聽。

在眾人矚目之中,顧生玉低緩的訴說起一種奇異的梅花。

這花生不在隆冬,卻又四季常開。這花色不白不紅,而是仿若墨玉一般的色澤。這花只盛開在一個地方,而那個地方生人禁絕,外人難入……

“這花叫——墨玉梅花。”

他說完,看向仿佛被自己帶入另一個世界的人們,望著他們臉上怔忪的神色,帶有幾分惡趣味的開口。

“這花精細,普通肥料難以飼養,非要用屍體滋潤沃土才會開出墨色常梅。梅開後香味清甜誘人,通體黑碧,望之如墨玉水晶。觀者奇異,養者費心。”

卡盧比:“……你故意的……”

他原本正在幻想和水晶墨玉一般的梅花會是怎樣的風情,沒想到顧生玉轉口就把無害小花轉成了食人鯊。

前後兩者的對比不要太強力好不好?

眼瞅著鄰桌客都有打人的心思,顧生玉才慢悠悠的開口。

“其實你早該想到,世間珍奇有哪樣不脫離常識?遙遠的海外那頭有一處廣袤雨林,哪裏生長的植物枝條茂密,生機勃勃,其中以捕獵者的身份參與生物層廝殺的數不勝數。”

“有形如兜鬥,內藏消化液,吸引野獸,昆蟲掉進裏面的捕草。亦有口器大如盆齒,每開一花需要吞噬十條生命,十而有一,也就是十朵花才能結出一顆果實的食人花……”

“對這些淪為生靈界最底層的植物來說,焉知我們在它們的世界中不是死後的肥料,是它們用來食用的東西。”

筷子撥了撥盤子裏的青菜,在這冬天雪地的地方,蔬菜比肉貴多了,尤其是這些長著碧綠葉子的菜色。

顧生玉吃掉一筷子夾起的綠菜,波瀾不驚的接上:“不過是屍體養肥而已,別太大驚小怪了。”

卡盧比頓時無言。

等到兩人吃完飯,喝完酒,整個大堂裏都異常安靜,直到他們兩個上樓,樓下氣氛才開始恢覆平時的熱鬧。

等到屋外的話語聲越來越大,顧生玉微微一笑,伸了個懶腰,打算脫衣服休息,卻在解開腰帶的時頓了頓。

他意味深長的瞥了眼和隔壁相連的墻壁,然後什麽反應都沒有的洗漱休息了。

隔壁卡盧比的房間裏,正有一張紙條被放在桌子上。

他一進屋就看到了這個東西,走過去拿起。

雪白的紙面上寫著一行異域文字,形似蝌蚪棱角圓潤。

待到看完上面的內容,卡盧比用燭火燒掉了它。

灰燼落到地面,卡盧比英俊的眉宇間籠上一層陰影,一層殺意。白皙的皮膚蒼白的如同骨骼的色澤,陰鷙的怪物好似正從他影子裏攀爬出來。

圍在他脖子上的灰麻圍巾一路連到腿下,形似鬥篷的寬大厚實,但這卻是黑暗世界殺手夜帝的標致。

長及腰部的灰發順到腦後,冷峻的臉孔面無表情。

卡盧比受到明教召喚,他要去殺一個人。

第二天一早,顧生玉被叫門聲驚醒,起身開門取來熱水回屋。睡眼惺忪的打開床旁邊的窗戶,窗外寒流空氣凍得他立馬清醒了。

搓搓手,洗漱一下,他披上外衣,出門去了趟隔壁,毫無意外的沒看到任何人影,不過桌面上被放了張紙條倒是意外收獲。

吃完早飯,收拾整齊,顧生玉離開客棧不多時就已經走在可以遠遠望見純陽觀的階梯上,腦內回想著卡盧比留下的信息。

字條上的漢字說白了沒有什麽風骨,唯一稱得上的就是整齊,似乎對於這位外族人士來說,並沒有太多時間練習筆法。

不過大致意思倒是傳達到了,有事,先走,然後末尾還加了句透出他窘迫的對不起。

顧生玉想著想著就笑了,一低頭的風華。正好被守在山門前的弟子看到,純陽兩位小道長因此險險失神。

邁上最後一節臺階,停在巨大的道殿前方,顧生玉擡起了頭。

眼前牌匾上赫然寫著純陽觀三字,清正的道意落於筆墨行間,字跡飛墨,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他稍稍退後兩步,盡可能的看清將整座清修之所建立在山中的道觀到底是怎麽個樣子。

依山造殿,鑿壁成像,周圍環境清幽,古樹蔥籠,怪石嶙響……

看過之後,顧生玉自問見多識廣,也忍不住感嘆起此地整體構造的奇思妙想。

常年落雪,純陽本就比其他幾座名山多了幾許冷清超然。而從高處俯視下去,紫氣東來,霞光萬丈,整座山峰白若冰造。更有峽間古松探枝出頭,雲層滾滾,亭臺閣樓若隱若現,紅頂仙鶴漸沒山線。

顧生玉回過神,便取出一物遞給守門的弟子,直言說交給於睿道長。

“姓名非常物,若想知曉我是誰,那就請於睿道長親自前來吧。”

撂下這一句不怎麽客氣的話,卻因為周身氣派有別於俗人,令兩名純陽子弟不敢多說。

“請先生稍待。”

已被震住,故而兩位弟子互看一眼,分出一人回去稟報。

顧生玉則留在外面欣賞傳言中的雪落純陽。

沒等一會兒,那位小道長的腳程不慢,於睿苗條纖細的身影便已經遠遠而來。

她到的時候,正好聽見顧生玉吟道。

“昆侖玄境山外山,乾坤陰陽有洞天。只問真君何處有,不向江湖尋劍仙。”

“好個尋劍仙!”於睿一見,便覺此人果非常人,短短一首七字詩道盡了純陽真意。

顧生玉早在她靠近時就已經註意到了,但還是有感而發的將腦內隱隱約約浮現的詩詞說了出來。

那是多年前的記憶,他現在也就只記得這點兒零星碎片。

心下自嘲,但圓潤平滑的心境很快便拂去這道漣漪,他平靜的說道:“非也,純陽宮裏有劍仙乃是世俗口傳。我不過得見此間恢弘景象,兩兩拼湊,稍微提及了一下,讓於道長見笑了。”

於睿聽完更覺此人不凡,原本聽到弟子傳言她還以為是怎樣狂傲之人,沒想到普一見面,此人竟是霞明月映,風清雲楚,端得名流風骨。

“先生何必謙虛,若論行文,先生之‘拼湊’已足以令大多自喻才華高妙者汗顏。”說到這裏,姿容清麗的女子一拂袖,“先生遠道而來,還請先入純陽,有話到時再說不遲。”

顧生玉並不抗拒於睿的安排,拱手行禮道:“恭敬不如從命。”

“先生請。”

接下來一路,顧生玉看盡天風流雲,萬丈奇觀,中間飛檐鬥拱以臥雪相連,長年雲遮霧繞,極具靈氣,前後太極廣場,無極道場布境清幽,是修道習武之聖地。

顧生玉看了之後,也忍不住讚了聲純陽之景,美不勝收。

於睿不喜不猖,反而猶帶笑意的詢問顧生玉是否還要再去看看論劍峰和三清殿。

三清殿乃純陽第一重殿,平日由祁進打理。每年皇帝都會上山拜祭,也因此裝修大氣,威嚴巍峨。雖是殿堂,但沒有富麗堂皇之富貴,反倒莊嚴肅穆,盡顯道家氣派。

而論劍峰更是傳奇,傳說純陽道祖呂洞賓就是在此與天下高手動武切磋,頓悟飛升,是眾多修行人士求而不得的習武場所。

此峰位於純陽北部絕頂,終年飛雪飄舞,恍若仙境,還有呂祖留書於劍松之下的山石面壁上。

年年過去,靜待後輩有緣人能領悟其中奧妙。

於睿可謂非常會說話,行進過程中妙語連珠,巧思不斷。若不是顧生玉本身學識不能局限於此方世界,說不定真會被她說的啞口無言,連連點頭成了應聲蟲。

也因此顧生玉更加清楚,於睿對自己的警惕非同一般。

待到兩人到了一處無人的地方,四周開闊若有人來必是瞞不過二人,於睿才拿出一方白帕。

此物正是顧生玉引於睿親自來見的信物。

白絹被芊指幾下打開,裏面被畫上了個棱角分明,形狀對稱的鏤空花紋。

於睿展開後,神色不明的說道:“你……所為何來?”

顧生玉眼皮掀動,淡道:“看來你還記得他。”

他。

正是卡盧比。

方帕上畫的,正是卡盧比額心所繪的圖案。

於睿既然認識卡盧比,那麽必然不可能認錯。

顧生玉在來時就有所打算,若是直說自己是卡盧比的朋友,心有郁結的於睿也定會推脫避諱。但用這樣暗藏威脅的東西遞上去,反倒會引來擔心卡盧比安危的於睿。

所以說,本就有情,何必互相折磨?

這樣一想,顧生玉眸色更清了,仿佛他越發超然的情緒一般,人世間的一切在他眼裏留不下絲毫痕跡。

於睿此時心亂如麻,距離卡盧比上一次來已經過去不少時日,而她至今不知如何面對他。而今新來的這個人卻不見得像卡盧比一樣好拒絕,但她自負智策天縱,自然不懼任何挑戰。

外表上看,女子沈心靜氣,平靜如水的語氣窺測不出她的真實想法。

顧生玉卻一言打碎她的假象,都沒等她開口。

“你喜歡卡盧比,卻又想拒絕他,是因為什麽?”

“……”

於睿首次嘗到啞口無言是什麽滋味。

事實證明,就算是天下三智之一,遇上感情問題也仍是嫩的不比可愛的外族友人好多少。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於睿語氣冷淡的說道:“不知先生何意?送來此物若想威脅實在是過了,若非為敵,為友也更是荒唐,還請直言。”

顧生玉撣撣衣衫,“我確實有話想說,但不是現在。可否借住幾日?我想看過之後再給你個答覆,放心,在這過程中我什麽都不會做。”

於睿顰蹙觀他,發現他神情滴水不漏,偶爾對視間更有深不可測之感。

為了防止事情再一次超出自己掌握,於睿答應下來。

接下來幾天,顧生玉的活動範圍都在於睿的掌控之中,但他仿佛真心不懷惡意一樣,單純的四處走動,純然就是在觀景。

唯一一次提的要求還是想要一架絲桐。

於睿拿出自己的珍藏借給他,這人施施然跑到論劍峰的劍松下常坐。偶爾撥弄幾個低沈疏遠的音節,在背後日升日落的曦光下靜坐安然,風骨極佳。

不知道有多少弟子好奇的觀望著他,但由於他是自己請來的人,紛紛都不去靠近,僅僅呆在不遠不近的距離觀察。

於睿心知此時是比較誰更沈得住氣的時候,她自問耐心不差,故而也就這麽一日一日的空耗著。

等到都有師兄弟向她詢問顧生玉的身份,她才啞然的意識到,自己居然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赧然一下子浮上面孔,心頭糾結成團,她好久沒有感受過這般屈辱的滋味了。

孤松蓋下,深衣男子盤膝端坐,一架古琴被平穩的放到腿上。

落雪紛紛,散在他的發間,眉間,融於手掌,長睫,衣衫……

於睿來時,正見無數團雪花紛飛落舞,在深衣表面融化,暈開一圈略深的顏色。

顧生玉形貌在雪中並非那般引人註意,反而是他周身不散的清絕寂寞成了最顯眼不過的標識。

白雪眷戀在他的眉間,也比不上眸神極清極濃的參差。風聲愛撫他的唇畔,也拂不去骨子裏的孤獨沈靜。

他像是寒山孤谷裏的一池潭水,冰,融於水間,風,留於水面,雪,消於水底,雨,沈於水畔。

世間一切都打動不了他眼神深處的無情……原本於睿都要這樣做下判斷,認為他就是個無情的人——可這人的表情變了啊。

僅僅一個擡頭,換了個角度再看他的五官,低垂的眉眼又變成了至情至性的專註憂郁。仿佛將融入到那池深潭裏的冰雪風雨都展露出來一般,正在生動的變化著,也生動的孤單著。

於睿憑空冒出了一股憐惜,是對這人的寂寞的憐惜,也是對他孤獨的憐惜,或許還有對他這個人的憐惜。

她不知是怎樣的過去,能夠塑造出這麽一個矛盾至極的人,但她知道那想必一定是非常重大到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先生。”

出神的看了一陣,心底的氣怒不知何時居然消去了,於睿平靜的來到他身旁,安靜的喚道。

顧生玉小指勾起震顫中的琴弦,停下它沈遠滄桑的古調。

“我就猜你差不多該來了。”

於睿淡道:“原來如此,先生的來意居然會是這樣的。”

兩人的話,沒有一個字對的上。

所以一個擡頭,一個垂眸,平靜的對視一陣,仿佛有互不相讓的氣氛流動在他們之間。

半響,於睿盡態極妍的道:“不得不說,先生你引起了我的註意。”

顧生玉也不遑多讓,風流跌宕,灑脫不羈。

“顧生玉,非是藍田日暖玉生煙的生玉。”

“……”

一陣沈默,兩人又話不對話的進行了一次溝通。

顧生玉這次主動開口,說道:“雪寒風徹骨,於道長有何話說還是換個地方再談吧。”

於睿這次點頭表示同意。

這回總算不怒刷偏差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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