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遙遙百階下跪著的身影，宮主長嘆一聲。

雖是這樣距離，但也足夠叫她看清憐星臉上偶爾露出的笑意。

只是看著公事般的記載，呆板又冰冷的描述，也能為此笑出來。

真心實意的笑。

從前的憐星笑的時候也不少，卻少有這般真誠過。

她沒有拿錯，此舉意義不過為了敲打。有些話一旦真正說清，怕就再也圓補不了。

她看到那個孩子的笑意，看到她們對彼此的情意，思念。

可她是她們的母親啊。

再疼愛孩子，再溺愛她們，也不能讓她們就此在一起，輕易接受自己兩個孩子相愛的母親。

她想她應當沒有做錯。

這樣想著的同時，她看到憐星的眼淚。

那孩子從不輕易哭的。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一絲松懈，只是彎下了她從來挺直的腰，垂下頭流了一滴淚。

不必說什麽母子連心，她也知道憐星大抵是很難過的。

但她還是不能有一絲心軟。

然後她看到，憐星終於放開了手，紙張隨風飄遠。

卻怎麽都沒有甘心的意味。

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婚那日，蘇螢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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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好像除了溫柔，再找不到別的詞匯來形容她的人。這樣一個人，是她的師妹。

其實更早在師父身邊的人，是蘇螢。

她是後來，不過師父先收了她為徒，教她明玉功罷了。蘇螢不喜歡學武，因為她不喜歡打打殺殺，所以學了最溫和的醫道。她們還有一個師兄，後來成為她夫婿的男人。

師父是個奇人，五行八卦，絕世的內功心法，音律書畫，無一不通，無一不精。

所以也授了她們最合適各自秉性的東西。

蘇螢卻是很適合學醫，溫雅脾性，耐苦耐心，總是整日整日的捧著醫書。

她生來性子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因此，師父授給她明玉功。

至於那個男人，她的師兄，師父傳授了他什麽，她早已忘卻，只記得大抵是槍法。

因為她的冷淡，在遇到蘇螢之前，她從未有過朋友。生而如此，她也並不在意，然而蘇螢是第一個費盡心思要靠近她，信誓旦旦說要化了她這座冰山的人。

除了那次陪著憐星尋醫，她這樣叫她，大抵是在數十年前了。

她們一起長大，蘇螢也總是片刻不離的黏著她。

但她並不討厭。甚至若是有一日蘇螢不這樣的時候，她會覺得不習慣。

年少的時光，真的很好啊。師兄也同樣是個冷淡的人，唯獨看到她們的時候會露出笑意，像哥哥一樣。

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直至蘇螢看她的目光越來越溫柔，這世上再沒什麽能比得過那樣眼神的時候，師父突然要她和師兄在一起。

或許是因為天賦，就連師父也說她根骨奇好，從來毫不吝嗇的教導於她。也因此，大抵是三個人中最教師父註意的一個。

疼愛固然是同樣疼愛，於她也是最苛刻，不許她出一點錯處，好像是不想埋沒她的天賦。

她雖不明所以，也敬愛師父，但她第一次忤逆了師父，心底是莫名的全然抗拒。因為每當提起這樣事，她總是想起蘇螢。

師父卻是強硬無比的態度。

那時蘇螢不知為何也總是避著她，難得碰見也是目光閃躲。

師兄也向她表白了心跡。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突然想問問蘇螢。於是她第一次見到了蘇螢冷冰冰的樣子，好像痛苦掙紮了許久，最後只能吐出一個字，好。

在那之前，蘇螢還問了她一句話，問她覺得師兄好嗎。

她說了什麽，蘇螢便也給了她同樣的回答。師兄算是個好人，對她們很好，她只是這樣以為。

既然蘇螢也覺得好，好像沒什麽不可以。

忽略心中那一點失望，還有莫名的躁動，她答應了師兄，回稟了師父。

她備嫁那日，蘇螢在師父門前跪了一天一夜。

不會一點功夫的人，整日只是捧著醫書的人，就在那樣寒冷的天氣裏跪了一天一夜，後來是倒下去了，才沒有繼續跪著。

大婚當日，是開春的日子。

她看見蘇螢執著放不下的，痛楚的目光，又問了她一次，覺得師兄好麽。

她遲疑了，因為她不能懂蘇螢是怎麽了，而喜娘已在催促了，聽著外面難得熱鬧起來的聲音，她還是說了好。

然後蘇螢在那一日離開了，無人知曉，什麽也沒有帶走的離開了。

她嫁給師兄，卻從未喚過他一聲別的稱呼。她也不知道為何，心中總是覺得少了什麽，空落落的。

師兄也好像總是開心不起來，每當見到她偶爾出神的樣子，或是心中空落落的時候臉上不覺浮現的神情，也總是露出痛楚的，好像求不得什麽的目光。

強顏歡笑。

這個人明明是她的丈夫，可她就是生不出一點愛他的心思。甚至於他的痛苦，她也不會過問，因為她並不能真正關心。

師父見此，也是嘆息，時常勸解她，對師兄好些。

她好不起來。

再後來，便總是催促她們要個孩子。

先有了月兒，再有了星兒。她願意的原因，不過是心中自嫁給師兄那日起便有了的空寂感，還有日日夜夜好像等待著什麽註定等不到的東西的絕望。

她不想她的心再那樣空。

一切看上去好像好上一些的時候，故人卻都不再了。

如今稱為故人的人。

師父並不是什麽隱世高人，反而狂極傲極，年輕時招惹了不少仇家。直到有了他們三個人，才慢慢收斂了。

她那幾年也無心修煉，武功幾乎寸毫未長。

終究寡不敵眾，為了護著她，師父和師兄都受了極重的傷，重傷時傳信給蘇螢，來接走她，她們才再見到。

蘇螢縱是華佗再世，卻也救不了他們了，因為傳授她醫術的師父都說自己沒救了。

兩個人死前都跟她說對不起。

也說對不起蘇螢。

她仍是不知這些是為何，而蘇螢只是讓他們好好去，會遵循師父曾經的囑托，還有如今。

師父似乎是還想說些什麽，卻還是沒撐住先走了。

不久，師兄也走了。

人死如燈滅，什麽都沒了。

後來她創建了移花宮，年年日日的閉關，而蘇螢也留在了移花宮。每次她出關，第一個見到的總會是她。

好像隨時守在那裏，只是為了一年也可能不會有一次的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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