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夏天千篇一律。

炎熱，雪糕，能拖則拖的暑假作業，還有隔壁沈矜遲。

那晚奇怪的對話舒香濃起初並沒放心上，只當個玩笑過去了。直到暑假接近尾聲，她隱約地發現：沈矜遲似乎有點變了。

具體怎麽變她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他在她身上的註意力，好像變多了。

而相反的是父母管她倒沒那麽厲害。他們常把沈矜遲叫來家裏吃飯，態度好得跟對親兒子一樣！

“沈矜遲，其實你才是我爸媽親生的吧……我根本是他們充話費送的！”

高二開學的前一晚，舒香濃在沈矜遲房間趕最後的暑期作業，支著臉頰瞥旁邊的人。

“為什麽這麽說。”

“就是感覺嘛……我爸媽真的超級喜歡你。”

筆一停，沈矜遲側目，笑了。

舒香濃惡寒地聳聳肩：“沈矜遲，你這眼神怎麽回事？讓我感覺自己像你養的一條寵物，能不能別這麽慈祥。”

其實是溫柔，但她故意換了個詞，調侃他。

沈矜遲低聲笑出來，讓說話的嗓音也變得低低啞啞。他拿過她練習冊，翻了幾頁，用鉛筆做了記號。“這些題不難，你今天做到這裏。晚上我給你檢查。”

“啊？？”

“怎麽。”

舒香濃磕巴了下，“晚上不是說好讓我玩游戲嗎？”

“檢查完就開電腦讓你玩。”

“還要檢查完啊...”

說著沈矜遲目光收斂，語氣略帶強制，“但如果做不好，就不能玩！你抓緊時間。”

這兩個月舒香濃為了能蹭電腦，這種交易已經進行過無數次，潛意識已默認要先“勞動”。所以雖頭疼，還是拿起筆乖乖開寫。

寫著舒香濃就遇到一道函數題，實在解不出來，逐漸心浮氣躁。

想起暑期這兩個月為了上網不得不每天按時寫作業的日子，越想越氣。將筆一砸——

“沈矜遲，你幹嘛這麽欺負人啊！不就借你電腦玩會兒麽？至於這麽折磨我嗎。要不是我家電腦被鎖了我才不來找你……我不想做了！”

她腿一蹬、作業一推，滿臉倔：“不做了！！媽的。”

沈矜遲食指卡住在閱讀的書，低頭看看手表。“你浪費的每一分鐘，本都可以用來玩電腦。可惜了。”

“…………”！！

舒香濃一秒撿起筆、趕緊寫。

這分秒計算的家夥，多一分鐘都不會通融！不能耍脾氣，不能耍不能耍……要整他也等電腦玩夠之後。

下午寫完作業，檢查完，舒香濃夜晚如常地呆在沈矜遲房間玩網游。

沈矜遲只借她玩到9點。

到時他會來收回電腦自己上會兒網。

比起在家上網，舒香濃更喜歡呆在這兒。沒爹媽嘮叨批評，自由自在。就是快樂的時光實在轉瞬即逝……

舒香濃一拽沈矜遲握鼠標關電腦的手腕：“沈矜遲，我再玩會兒嘛~”

她舉起食指，“就十分鐘，十分鐘！”

沈矜遲剛洗漱完，頭發濕漉漉，身上有輕微皂香，眉目淡然：“你想預支明天時間？”

“……要不要這麽精明，就獎勵我十分鐘嘛！”

沈矜遲收回手，眼睛無波。“你今天作業錯得一塌糊塗，我找不到獎勵你的理由。”

“……”

這人真的！舒香濃頭疼。

看他收拾著被她搞亂的書桌，舒香濃考慮一陣之後，湊過去，捧著下巴：“我老實跟你說了吧。”

沈矜遲手一頓，看她。

舒香濃一笑：“我戀愛了！就是上去跟男朋友說句晚安，用不了多少時間，通融下啦。”

沈矜遲呆住。

周清致在客廳，舒香濃悄悄關上門，回身比了個噓：“千萬別張揚，要被我爸媽知道我就慘了。”

沈矜遲凝看她，書握在手裏都忘了放。還沒反應過來。

舒香濃拉他在書桌坐下，打開電腦，熟練地登上自己QQ，點開叫“Wind”的這個人。

性別資料顯示男，20歲，臨清科大的學生。

“是不是超帥？”舒香濃點開照片跟沈矜遲分享，“科大計算機系的校草哦！我厲不厲害？”

她像老鷹在炫耀捕獲的獵物。

沈矜遲盯著電腦屏幕，胳膊被舒香濃一碰，視線才轉向她。

“問你呢！帥不帥！”

他沈凝一秒，點點頭，“還可以。”

舒香濃瞧向電腦屏幕，黑眸被映上閃爍光點。

剛她突然下線，那邊Wind一直在虔誠地等。

她簡單回了幾個字給那男生，一敲回車發送。手指托腮，清麗的瓜子小臉上是勢在必得的笑意，表情和面對沈矜遲時是完全不同的風情。

她轉頭時，又自動收起那股子又純又魅的氣息。

表情簡單。

“每次我問你，你都說還可以。沈矜遲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嗎？太敷衍了。”

“……”

沈矜遲唇緊抿。腦海控制不住地想起初中那次舒香濃早戀挨打，跪在那，極度叛逆又很可憐的樣子。

他沈默了有一分鐘。“你們什麽時候開始的。”

“就去年你幫我修電腦還記得嗎？那會兒剛認識。但是戀愛是最近幾個月的事。

舒香濃手指繞著耳邊一縷頭發，空出的手切換著QQ空間裏的相片，一臉賞玩的態度。

“主要我當時不知道他是個帥哥……嗬，是他自己撞上我手裏的，我肯定不能讓他跑了是吧？不要白不要嘛。”

平時追求舒香濃的男生多，但是她一般不太理。

習慣了被人喜歡，無所謂的感情、不喜歡的人在她眼裏都一錢不值，哪怕對方真心日月可鑒，於她都是廢品一般的存在。

帥哥太唾手可得，也就不金貴了。

這大概也是舒香濃看沈矜遲，總覺得一般般的原因。

沈矜遲長得不錯，但一來從小看得麻木，二來，圍著她獻殷勤的帥哥實在多到花眼。

沈矜遲從舒香濃手裏拿過鼠標，切換了幾張照片，又退到空間，大概掃了一眼這個Wind。

“所以你向我借手機借電腦，就是為了跟他保持聯系。”

舒香濃笑嘻嘻點頭。“當時我還沒確定是不是要跟他認真談，你整天那麽專心學習，我也不想帶壞你這只乖仔嘛！讓你心靈繼續純潔一點。”

她總有各種蹩腳理由，沈矜遲不想拆穿她，扯了個簡單的笑。

他沈思了幾秒，口吻認真：“別談戀愛，舒香濃，你忘了上次的教訓麽？會影響學習，被發現你還會挨打。”

“所以你要幫我保密啊！”

舒香濃握住他手。

彼此目光對上時，她黑亮的眼睛一瞇，幹凈的小梨渦撒在不點而紅的唇邊：“而且，不是還有你在麽？大不了高三你再幫我沖刺一下，只要能上個大學敷衍下我爸媽就行了。到時候我請你吃飯，吃什麽都可以！或者你想要別的也行。”

她笑得可愛無辜，沈矜遲實在很難將和他在一起的舒香濃，與無意從別人嘴裏聽到的那個，無情的斬男校花聯系在一起。

沈矜遲一時沒言語，因為他也沒想好要怎麽辦。

對於戀愛。

他沒經驗...不知道怎麽處理感情。

對旁人，舒香濃是冷艷、迷離，難以高攀的精致美女。

但對沈矜遲，她是放肆又自由的。一周沒洗頭的餿味，睡醒後頭發亂七八糟的樣子，都能無所謂地讓他看見。

沈矜遲熟知她最見不得人的一面，也曾在她中考孤立無援時，默默站在她身邊。

所以雖然舒香濃不是很喜歡沈矜遲孤僻寡淡的性格，但還是非常看重他。頭號朋友絕對排得上。

哪怕偶爾會因為身邊熱鬧忘記他、把他丟在一邊，像高一那樣，可不管彼此多久沒說話，一個照面，還是不會疏遠。

桌面的鬧鐘指針一直走動。

舒香濃沒任何保留地，和盤托出關於第二任男友的所有經過，就像每個女孩兒跟好友分析對象一樣，詢問意見。

唯一不同就是，她傾訴心事的對象是個成績好、人特單純的乖乖仔。對感情生澀得一比。

看少年眼神幹凈、偶爾空白的樣子，舒香濃很想嘲。但想到手機還得指望沈矜遲，還是忍了。

“反正就是這樣嘛。我們約1號晚上見面，你陪我好不好？”舒香濃眨眨眼，真心地請求道。

沈矜遲略微思索。“所以你們根本還沒見過對方。一直只是網戀。”

“視頻開過很多次，真實見面還沒。”

主要舒香濃也沒那麽多閑工夫，真去圍繞一個人轉。就這狀態，還是三個月前她發現對方是臨清高校校草排名前三的人，才稍微註意了點。

舒香濃搖搖他手臂，“別猶豫了！答應我嘛~~我一個人有點不敢去，萬一他是壞人怎麽辦。”

沈矜遲低頭思考著，一擡眼皮。“你既然害怕他，那就別跟他在一起了。”

“為什麽。”

“一個不能給你安全感的男人，不好。”

舒香濃嘖了下，“這不是還不很了解麽？一起去嘛，嗯？”

她甩他手臂：“去啦~~~”

沈矜遲沈凝片刻，始終點不下這頭。

半晌。

他抽回手，沈默了一陣。“你讓我再想想。”

夜深，家裏安靜下來。

沈矜遲躺床上睡不著，眼前晃過昵稱叫Wind的男生的照片。

心情有點悶。

他幹脆起來，站在窗前透氣。

舒爸舒媽把舒香濃托給他盯著，按理說，他有責任考慮她各方面行為。可是當初答應時他沒想到她又會戀愛。還這麽猝不及防，讓他沒一點準備。

這件事肯定不能跟舒展和唐蕓說。不然舒香濃會挨打。

再者在他看來，只要處理得當，戀愛和學習是兩件沒關系的事。

——只要能自律地把控那個度。

可以舒香濃放肆熱情的性格，顯然不是能處理好的人。她整個高一，已經過得亂七八糟，高二起學業會更重……

但強迫情侶分手這種殘忍的事，他也做不出來。

沈矜遲低籲了口氣，摁摁太陽穴。目光落在窗臺上舒香濃用墨水瓶種的水仙花。

他用指腹撫摸它的花瓣，嫩葉。

如此嬌美的花兒，卻被局限在細小狹窄的墨水瓶裏。

美好又可憐。

“那麽多喜歡你的男生，你卻偏偏挑網戀，要不要這麽叛逆啊舒香濃。”

他啞聲，很無奈地笑一下，“真會折騰人。”

月光明亮清幽。

沈矜遲站了會兒，凈白的手指把花攏好，將水仙花放到更穩妥、不會被碰落摔碎的位置。

——舒香濃做不到自律。

——就只有他來幫她做到了！

那個曾對他說生命是一場倒計時的少女，他不想她挨打，也不想讓她哭。

誰知道是不是某一天她就意外身亡。

他只想對她好一點，在她活在他身邊的時候。

沈矜遲一直清楚的自己不對勁。

越喜愛的東西，越會想到失去的那天。所以每當看舒香濃活潑地對他笑，他腦海設想的卻是她某天死在他眼前，漂亮可愛又冰涼的身體。

光那樣的念頭一閃。

他就覺得，自己什麽都能為她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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