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八夜

關燈
舒香濃額頭只是在沈矜遲肩膀蜻蜓點水地放了一下,就縮回去,一面擦眼淚,一面不服輸地補充一句:“不過就算要捆也應該我捆你!我是不會輸的。”

沈矜遲很莫名。“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舒香濃搖搖頭,也解釋不清為什麽剛才那一瞬間會冒出這種奇怪的念頭。

大概因為沈矜遲強勢的眼神,讓她產生了錯覺。

想起了馬戲團的馴獸員。

父母命令她跪到四點,沒到時間舒香濃不敢起來。

沈矜遲給她拿了沙發上的坐墊,又倒了杯水。舒香濃抿了口,第一次發現,原來涼白開是帶微微甜的,並不是平時認為的寡淡味道。

她紅紅的眼看向廚房門。

裏頭傳來燒水的咕嘟聲,是沈矜遲在煮雞蛋。

雞蛋用水涼過,滾在臉上軟軟的有點熱,腫痛感逐漸舒緩。

“嘶。”

沈矜遲眼一擡,很近地與舒香濃目光對上:“疼嗎?”

“...還、還好。”

舒香濃逞強地說完就有一點點後悔,但臉上力道很了解她似的,輕了不少。偶爾他指尖擦過皮膚,觸感像蝴蝶的翅膀輕輕扇風。

面對面距離很近,舒香濃就難得地、仔細觀察了沈矜遲的臉。也許彼此太熟,反而平時沒留心。

原來他有一雙細長秀氣的雙眼皮,眼尾如刀裁,所以盡管白皙清秀,卻沒絲毫女相。做事的時候眼神認真專註。

五官算不上絕美,但極其周正。

一種矜貴的慢性驚艷。

打小的嫉妒還在。

舒香濃心裏仍藏著一點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壞願望,可同時又覺得,有這樣一個人真好.....

無論發生什麽,身邊總還有個人陪著她撐一撐。

也是多年後,舒香濃不小心翻到書裏夾著的沈矜遲的課程表,才知道那天下午一班根本沒體育課。

沈矜遲逃了課。

回去被大罵了一頓,罰了站,還寫了檢討書。礙於優等生的面子老師才沒傳開。

沈矜遲沒說,大概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畢竟他也沒想在她面前表現什麽,她心裏怎麽想、會不會因為知道了就對他發生好感,他也不在乎。

——她不喜歡沈矜遲。

——而沈矜遲對她也是一樣,不在乎去表現什麽讓對方知道。

靠得太近,太熟悉,哪怕拉手也能熟練地描摹出對方的掌紋。

--

這場早戀徹底結束了舒香濃的自由!

接下來唐蕓和舒展對她看得極度嚴格,舒香濃是徹底過上了,身邊異性只有沈矜遲的日子。

當然,還有部分原因是沈矜遲給她制定了嚴密的中考沖刺計劃,把她所有時間都安排了進去。

他說幫她考上三中重點班,還真不是一句話而已!

整個初三剩下的時間,八個月。

沈矜遲每天早上六點準時,穿戴整齊地出現在她家裏給她講題目,風雨無阻。他對時間有絕對的把控,從不遲到,也不會早來打擾。

他們學到七點才一起去學校,到食堂買早點,在教學樓的走廊分開,各自去各自班級。中午、夜晚,沈矜遲也分別抽一到兩個小時陪她學習。

她的每分每秒,都被沈矜遲嚴格到有些變態地控制著,生活整個按照他計劃走。

舒香濃一邊頭疼得想死,一邊又不想被扔到鄉下,邊罵邊哭地硬起頭皮學!

最高興的莫過於舒家夫妻,見自己女兒完全是被帶著飛的節奏,暗暗高興,又燃起望女成鳳的希望。

中考在6月12、13號,考完當天舒香濃就把所有卷子、書本撕掉,通通扔到惡臭的垃圾堆!

——可去他的吧!能不能上重點班無所謂了,她可是受得夠夠的!要不是沈矜遲逼著,她早放棄了一百次。

6.26日這天出成績,用電腦一查,585 。

舒香濃呆了,旁邊唐蕓、舒展也呆了。

“這,這分數應該能上了。”

“去年的線是565 。”

……

趁父母對著她分數研究,舒香濃僵硬地站起來,然後火速沖出家門。

“沈矜遲!!”

沖進周老師家,舒香濃腳下急剎,撐著門框停下、同時大力推開門——

“我考了585!沈矜遲!”

她氣喘籲籲扶著門框,裏頭拉著窗簾有點暗,床邊立著個身量很高的男人。他白襯衫從胸膛敞到小腹,皮帶和褲鏈也完全解開了,怔在那。

沈矜遲疏冷的眉眼第一次有了慌張的神態。

空氣安靜一秒。

舒香濃就稍微尷尬了一下,接著,微笑著走進去。

見她沒點不自在,沈矜遲稍微清了聲嗓,低著頭,叮鈴哐啷地把皮帶扣好,褲子理周正。

舒香濃背對地坐在他床尾,聽見衣料摩擦聲消失,才回頭仰著笑臉:“我爸媽可高興了沈矜遲,但我知道我根本沒本事,全靠你考前一個月給我出了讓我背下來的那些題,真的全考了。說吧,你要什麽,我通通答應你!”

沈矜遲居高臨下地瞄著她,左邊嘴角露出的笑意,輕描淡寫。

“你能給我什麽。”

這不是個問句。

“……”

舒香濃短暫無語,目光追著少年背影。這一年沈矜遲突然猛躥,高了至少十好幾厘米,眼看就從中等躥到高個子行列。

窗簾被拉開。

夏日的光將沈矜遲蒙上一層白紗,有點像遮擋不住光芒、出現在白晝的一顆星子……

舒香濃來到他身邊,並肩從窗戶看遠處三中初中部的校園。

風撲面,皮膚微熱。

窗臺上有她用墨水瓶種在這的一株紅色水仙花。

“沈矜遲,你想要什麽別客氣。真的。”

沈矜遲側臉來瞧她,還是帶點微笑的樣子,很淡。“我想要你給不了,舒香濃。”

“別小瞧我!”舒香濃哼一下,“快點說嘛!別磨磨蹭蹭跟個姑娘似的。有什麽願望快對我許,我可告訴你就這一次機會啊!全看在你幫我解決大麻煩的份上。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

“好,既然你那麽想報答...”

沈矜遲變聲完成了,聲線低沈、鎮靜,說話聲音不大卻能輕易動人心弦。他看向蟬鳴滾滾的夏日天空——

“我想要這世界,沒有死亡。”

雖然這事情遠超出舒香濃的能力範圍!但她還是認真想了一下午。畢竟,從小到大沈矜遲沒啥願望,每次生日蛋糕他都直接吹蠟燭。

這是沈矜遲第一次說出自己心願。

因為中考舒香濃開了掛一樣考了這麽多分,唐蕓和舒展心情很好,不忘報答隔壁周清致和沈矜遲,晚上叫了婆孫倆過來吃飯。

晚飯後,舒香濃和沈矜遲坐在樓頂乘涼、吹風。她坐累了就地躺下去,白天曬燙的地皮鋪上涼席依舊溫溫的。

旁邊,沈矜遲曲起一條腿坐著,手腕擱在膝蓋骨上,很放松地吹著風。

夏日的星空繁密,銀河光點遍灑。

“沈矜遲,你說天上的星星是不是人死後的靈魂變的?”

“不是。”

舒香濃轉頭,從地面的角度看見他下顎骨骼輪廓,說話時喉結輕微滑動——

“它們只是折射光芒的石頭、灰塵。這世界沒有鬼神,死後身體會分解變成其它生命的養分,完全消失。這才是真正的輪回。”

舒香濃皺眉。“嘖。”

沈矜遲這個人,真是透徹清醒到乏味呢……

她揉揉鼻子,又消散了不耐煩。

但換個角度,如果一個人隨時都保持對真相的敏感度,看得太透徹,其實也讓人挺心疼的。

他沒有夢。

隨時隨地,生活在過於現實的世界。連眼神都是理智到冷,也不會任性。

“沈矜遲。”

疊在小臂上的衣袖被拉住,沈矜遲低頭。舒香濃正趴他旁邊,仰著臉,眼裏映著屋頂那盞老舊鎢絲燈的昏黃微光,對他笑。

“你的願望我雖然做不到,但我可以答應你別的。”

她瞇眼,“雖然我們經常吵架,但我可以答應你,不管你以後怎麽惹我生氣,我都不會不理你。我會在我死了、分解變成其它生命之前,一輩子,在這個位置,陪著你。”

見沈矜遲一怔,舒香濃有點後悔地補充道,“當然你要悠著點兒!別有恃無恐惹我!你惹了我我雖然還是會理你,但態度恐怕是不怎麽好!你想清楚!”

她這段大反轉的威脅讓沈矜遲笑出來,又無奈道:“舒香濃,我什麽時候和你吵過?你能不能實事求是點。”

“……”

舒香濃回憶了下,沈矜遲還真沒跟她發過火。不高興了最多就是不理她。更多時候其實都是她在單方面地吵,慪氣,然後又回去跟他和好。

而沈矜遲就是,一直都沒什麽態度。

這也導致舒香濃覺得他這人寡淡到可怕,就像了解她父親那種性格作為丈夫有多難受一樣,她覺得,這是她以後找男朋友不能要的類型。

不然。

到時候她怕接吻都被凍得打顫。

太冷感了。

“沈矜遲,我們來拉鉤嘛。”舒香濃撐起來了一點,細白的小拇指一伸,“我們永遠不拋棄、不背叛,做一輩子最好的朋友,好不好?你爸爸媽媽雖然不在了,但是,我會在,我爸爸媽媽就是你爸爸媽媽,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隨時想來我家就來!我們都在!”

星空那麽燦爛,螢火蟲在人間爭輝,稀疏地流了兩顆到屋頂上,落在天線上休息。

沈矜遲俯看趴他腿邊的女孩兒。那幹凈的雙目,讓星空和流螢都不再有美感。

良久。

他薄唇緩緩拉彎。

舒香濃怔了。記憶裏她從沒見沈矜遲這樣笑過。

像星光落在他臉上。

她忽然有點體會到,為什麽沈矜遲是超越林思忱的年級第一帥。

是那種一直,游離在他身上的珍貴感。

像小時候那樣,他們躺下,在屋頂仰看天空。空中飄上一陣夜來香的氣味,應該是舒香濃陽臺上的。

舒香濃在香味裏回憶了會兒模糊的童年,突然問:“沈矜遲,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

“嗯。”

她激動一翻身,手臂支撐身體,“我們第一次見面什麽樣的啊,我完全不記得了……”

一些畫面浮現腦海,沈矜遲違心地淡聲說:“沒什麽特別,見面、吃飯,和今晚一樣。”

舒香濃點點頭。

她拿了一縷發梢刷自己的臉,想起轉學後失去聯系的林思忱,又由此聯想到別的,眼睛古靈精怪一亮——

“沈矜遲,你有沒有被女孩吻過?臉也算,有沒有?肯定有吧,瞎貓那麽多,你這耗子怎麽也得碰上一個吧!”

沈矜遲目光一動,看向她,見舒香濃一臉空白,只有等八卦的表情。他略微沈吟:“沒有。”

舒香濃失望地啊一聲,又嘰喳地追問。

沈矜遲曲起手臂放在後腦勺枕著,目光又淡又遠,不回答。

有個瞎貓吻過他的臉。

但是,她早就不記得喜歡過他這件事。

而現在似乎也沒必要讓她想起,她的初戀到底發生在幾歲。

因為不重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