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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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淵摸上江漣的頭,以手指作梳子,替她輕輕理順亂七八糟的頭發,顯露著他自出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溫柔。

他閉上眼睛沈默片刻,竭力控制自己微微發顫的聲音,故作輕松的說道:“怕什麽,聽說青羽最是擅長醫術,區區眼疾在她看來根本不算事。”

“等從這破地方出去了,小爺就先帶著你去找那綠毛鳥,管他什麽相柳不相柳的,北溟的事先放一放。”

少淵松開江漣,低頭望著她無神的灰眸,這曾經是怎樣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睛,如今那澄澈明亮的黑眸已然褪色為幾近透明的灰色。

他想問她這失蹤的兩天經歷了什麽,又擔心喚醒她心底的恐懼,話到了嘴邊轉頭咽了下去,這種心疼與焦灼令他如鯁在喉。

江漣垂下微紅的眼瞼,全然不見平日的活潑與靈動,像一汪活水忽然結出了薄冰。

她原先一身初春嫩芽般的鵝黃色衣裙如今沾滿灰塵與星星點點的血跡,上面有不少細長的破口,當初處理傷口時隨意扯破的裙角也拖著長長的一縷碎布條,整個人顯得無比狼狽。

少淵沈默著緊緊抿住嘴角,隨後又緩緩開口:“哪兒傷了?”

每次少淵一開口,江漣心中就會忽然產生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與酸澀,好像被人拐賣的小女孩歷經萬難重新回到了家人身邊,即使是獨自面對巨蟒時,她也不曾產生這等懦弱的情緒。

“手臂,腳踝,肩膀,肋骨,還有背上。”她帶著哭腔,一股腦的說出所有隱隱作痛的部位。

其實這些部位的傷口於皮糙肉厚的老虎而言是再小不過的事,甚至可以說,如果療傷不及時,它們可能就自己愈合了,但江漣依然想要通通說與少淵聽。

事後回想起來,少淵這廝的反應完全出乎江漣的預料,以她對他的認知,絕對會嘲笑她專門舉著幾處擦傷哭訴的行為,最多考慮一下她的心情,勉為其難安慰幾句。

但少淵並沒有這樣做。

他托起江漣的手腕,輕柔的掀開她層層相疊的衣袖,許久未再有任何動作。

恍惚中少淵似乎低下了頭,江漣甚至可以想象出他認真查看傷口的神情,感覺到那只冰涼的手掌傳來的輕顫。

她的耳根忽然開始發燙,與在陽光下奔跑太久而產生的熱意不同,這是一陣沒由來的燥意,同時帶著難以言喻的心悸,讓她第一次認識到,少淵於她而言,絕不僅僅是最好的朋友這麽簡單。

向來厚臉皮的傻老虎居然也懂得不好意思起來,她曉得少淵此時檢查的不過是幾處常見的擦傷,手腕微微使勁想要從他手中抽出來。

“等下。”許是太久沒說話,少淵出言阻止,往日清朗的聲音居然帶上幾分沙啞。

江漣老實卸下手上的力道,正疑惑他難道還打算看出朵花,接著就感到手腕和小臂上傳來一陣舒適的涼意,很好的緩解了傷口那股火辣辣的痛感。

擦傷這種事,說大不大,不過是些皮肉外傷,說小也不小,至少它持續性的疼痛總是十分惱人。

“嗯?”江漣疑惑出聲,順便小幅度的轉了轉手腕。

少淵很好脾氣的解釋道:“用靈力給你處理一下,相當於一層保護膜覆在上面,可以防止袖子反覆摩擦傷口,還能隔開空氣中的灰塵。”

江漣訕笑,覺得他實在有些小題大做,心中卻又陡然升起一陣令人羞怯的歡喜:“只是幾個小傷,你不處理它過會也能自己好。”

少淵沒搭理她,自顧自的翻起另一邊袖子重覆剛才的動作後,直接抱起她躍到他處,將她放在一片平坦的地方坐下。

眼盲後似乎連感官都跟著有些不大利索,江漣居然估計不出他跳往的方向與距離。

她用腳尖隨處亂點,想猜測二人待在何處,無奈腳尖始終不著地,她甚至懷疑少淵將自己帶到了某個極高的枝幹上。

“別動。”少淵耐心道,聲音來源就在江漣面前,比她的頭低出許多,她猜少淵應該是蹲在地上。

嗯?她正疑惑這小子想做什麽時,就感覺自己的腳被人捏住,接著小腿一涼,裙擺也被掀起。

江漣腦子頓時一片空白,下意識喊出:“我的腿沒事!別碰我!”大概就是一種,突然被人摸了屁股的羞恥感。

少淵無奈,“你我又不真是什麽正兒八經的人類,現真身時連衣服都沒得穿,我記得你當時可自在的很。再說了,那山裏的兔子水裏的魚,也沒見誰專門揪兩片葉子裝模作樣的遮一遮。”

“這能一樣嗎?我現在腿上又沒絨毛蓋著,快走開,龍虎授受不親。”江漣作勢就要站起來推開少淵。

少淵一把抓住江漣的爪子,單手捏著她兩只手腕,安撫道:“狐族知道吧,穿得一個賽一個的妖艷,你是不知道,那些滿腦子廢料的低級雄獸,光是見著她們就走不動道兒。”

“但小爺不同,就是千年的老狐貍擱這兒搔首弄姿,小爺照樣看都不會看一眼。你這小老虎,別說露個小腿,哪怕赤/條條站這兒,小爺也權當……”

“權當什麽?當我是根木頭?頭一回見你這麽齷齪的神龍,居然還敢想我不穿衣服站這兒!”江漣義憤填膺,全然忘了少淵給她說這些的本意。

少淵:……怎麽感覺越描越黑?

他扶額道:“小爺就是舉個例子,怎麽還上綱上線了?你別動了,我給你看看腿上的傷。”

接著他這小子居然真的低下頭一心一意檢查傷口,倒讓旁邊的江漣坐如針氈,渾身不自在。

江漣腿上的擦傷的確不是什麽大事,但旁邊一道道青紫的勒痕卻看得人心驚膽戰,少淵不敢亂碰,只能向其中註入靈力,盡自己所能讓她好受些。

“不是自詡打架水平一流的老虎嗎?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

江漣看不見少淵的表情,卻聽得出責備的口吻後隱藏的心疼,她心中的歡喜更甚,面上卻顯得愈發不好意思起來。

“裏邊太黑,我看不清那蛇的樣子,一不留神就讓它纏住了……”她聲音越說越低,茫然的眼中似乎再次浮現起當初面對巨蟒時無措的眼神。

少淵欲言又止:“蛇?你……”

江漣擡頭“望”向少淵,對方見狀,忙起身坐到她身旁,蒙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空出的大掌則緊緊握住她的兩只手。

從前只覺得這雙爪子又軟又熱乎,如今怎麽才帶了些涼意就好像變得瘦小許多呢。

江漣感受著眼皮上傳來的熱意,她心頭一動,嘴皮子卻照樣利索:“刁龍你就會小題大做!現在擱這兒裝模作樣顧忌我的感受,當初打我的時候怎麽沒想著下手輕點?”完事還哼了一聲。

少淵沈默片刻,似乎有些尷尬道:“小爺那時不是沒想過咱們……”

“好了,我開個玩笑”,江漣笑嘻嘻的打斷他,順勢就往他身上靠,這條曾經不可一世的龍此刻居然一動不動,老實巴交的扮演合格靠墊的角色。

“我被藤蔓拖走之後就失去了意識,再醒就躺在個黑黢黢的地方,喊你沒人應,靈力也被壓制。”

江漣撅嘴,隨手揪住少淵的腰帶,被他無奈的把爪子摁了回去。

“後來和一條眼睛會發光的巨蛇打了一架,我看不見它,落了下風,差點被勒死。還好最後想起袖子裏有幾根幽明花,我當時就毫不猶豫戳進它的肉裏,這才逃出來。”

“眼睛怎麽回事?”

少淵每次說起眼睛這個話題,語氣總會變成與他屬性不符的溫柔,江漣甚至覺得她遲早有一天會被自己的雞皮疙瘩紮死。

她作為一只心大的老虎,最初的那點委屈早就融化在少淵的一系列反常舉動中,眼下反倒像是她在安撫少淵,這……可能他天生神獸,一路順風順水的成長過來,沒見過什麽大場面。

要是少淵會讀心術,大概會毫不猶豫的掐死江漣,順帶唾棄自己的仁慈。

基於方才少淵提出的問題,江漣很耐心的給他繼續覆述了自己的經歷:“戳它的時候被蛇毒噴到眼睛,然後就瞎了。不過這草也確實好使,那蛇沒一會就僵的不能動,我趕忙朝著之前發現的小光點一直爬,再後來就和你匯合了。”

她猛得錘了下少淵的大腿,忿忿道:“只恨當時情況緊急,沒來得及補刀!”

這一拳錘的不輕,但少淵懶得計較她的暴力行徑,而是直接站起身,像個抽風的中二青年。

江漣:“你要幹嘛?”

少淵冷笑:“當然是去找傷你的蛇,碰了小爺的愛寵還想茍活?”

“嘶——”江漣抽了口冷氣,連忙抱住少淵的腰試圖組織他炮仗般的舉動。

“神龍小兄弟,你能不能別想一出是一出,咱們現在的要務是找相柳,你要打蛇也得等咱們回岐黃山再說,別小看我這瞎了的老虎,到時候你要多少我保管給你抓多少。”

少淵顯然被報仇的情緒沖昏了頭,但又礙於江漣的阻攔不便動身,二人就這樣僵持著,以至於江漣逐漸感覺到胳膊開始發麻。

空氣中似乎有一陣風,攜著若有若無的奇特香氣鉆入二人鼻腔,方才還在鬧騰的少淵鼻尖微動,眼神倏然變得犀利起來。

——是相柳身上的熏香味。

少淵眼中花裏胡哨披頭散發的相柳,身著竹青色長袍,小臂上托著一條半死不活的萎靡小黑蛇,不知從哪個旮旯裏冒了出來。

他的聲線依舊冷冽,像月光下山澗裏淙淙的溪水,卻又無端多出幾分邪氣:“還望二位海涵,在下已經懲治了愛寵。依在下看來,二位實在不必與一條小蛇計較。”

他忽然話風一轉,輕笑道:“少淵,左不過是一縷魂識,你苦苦追尋至此,是打算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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