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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無生無死 無幻無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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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的彈撥從絲弦中射出。玄魘左手托著混沌鐘,周身散發著黑色迷霧,繼而右手擡起,催動真氣註入混沌鐘。忽然一聲悶響,玄魘周遭的黑霧凝聚起來,化為一只黑色兇獸,一聲怒吼,響天徹地。鳳凰琴聲結起的金色屏障一瞬間被震裂,胥鳳被彈飛,重重摔落在地上。玄魘右手微微一動,黑色兇獸騰空而起,跳到胥鳳跟前,又是一聲怒吼。巨大的聲波化作一柄黑色的巨斧,朝胥鳳頭上劈去。胥鳳自知不敵,索性閉上了雙目。

“姐姐~小心!”胥儀飛身撲過去,祭出元神,一只通體泛著綠光的鸞鳥嘶吼著,展翅朝巨斧迎過去,一瞬間發出哄天巨響,巨斧灰飛湮滅,那鸞鳥化作片片綠色的飛羽,漫空飄舞。

“青鸞!~”胥鳳睜開眼,看到眼前一幕,流著淚悲聲喚道。

“母親!~~”一眾公主們失聲痛哭。

那黑色兇獸似乎被激怒了,朝周邊的人群撲過去,一邊吼著一邊撕咬著。天龍十位公主都逼著現了天龍真身,與兇獸糾戰到一起。

天啟帝君一眾趕回紫微宮時,只見玄白赤橙黃灰綠青藍紫十條顏色不一的飛龍,將一黑色兇獸緊緊纏繞,彩光流轉,似一圈十色彩虹,懸於半空之中。

魔尊玄魘立在一旁,手托混沌鐘,閉目默念符咒,遂而一掌擊上鐘身。混沌鐘發出洪亮的轟鳴,竟震得神魔各眾都捂耳悲鳴。

那兇獸聽到鐘聲,忽而發狂了一般,四處亂撞,繼而仰天悲吼著,身上黑色的皮毛爆裂開來,裂縫中閃著火光,流出濃稠而炙熱的巖漿。身上纏繞的飛龍陸續四條被兇獸摔落在地。忽然兇獸眼中火光一閃,流出兩行炙淚,口中發出驚天動地的哀嚎。

天啟帝君大覺不妙,運足真氣,結成一個巨大的屏障,將眾人護住,飛向半空,喊道:“風歌,快帶著妹妹們離開!”天啟話剛落音,兇獸的身體便如火山般爆裂開來,巨大的沖擊波夾著火花、巖漿與黑色的戾氣散向四周。白色的飛龍轉頭看了天啟一眼,來不及應聲,便已與其他五條飛龍,一並被震碎開,化作彩色的殘片,散向四周。

天啟雙目赤紅,周身散出火紅的光暈,手一伸,指天劍已出現在手中。乾坤鼎與混沌鐘現世,神族手中的寶物也相繼解開了封印,這其中之一,便是天啟手中的指天劍。

玄魘挑釁道:“天啟,你似乎來晚了一步。”

天啟怒道:“取你的頭祭我妻兒,還不算晚!”

言罷,天啟的劍鋒化作一條金龍,火光灼灼,朝著玄魘呼嘯而去。玄魘祭起混沌鐘,一聲獅吼,真氣穿過混沌鐘,化作一只銀光閃閃的雄獅,與金龍纏鬥在一起。金銀兩束光暈互相交錯,鬥得難解難分,不分仲伯。魔族大軍與天龍神將,亦混戰到一起。這一鬥,竟是二萬八千年。

這場混戰的轉機,是乾坤鼎被盜。

話說當時魔族在都廣之野的黑水之間,用乾坤鼎設下幻境,將神族一眾先鋒引入其中。兩萬八千年後,幻境忽然被破,看管乾坤鼎的魔君熙黠受傷,乾坤鼎不知所蹤。

據傳言,當日似乎有一女子闖陣,導致幻境錯亂,出現破縫,被幻境內的赤炎曜暉神君與靈嘯慕彥神君趁機合力破開。後來一陣旋風卷來,乾坤鼎與那位女子以及神族逃出幻境的二位神君都一並失蹤了。眾人猜測乾坤鼎應是在那位女子或者逃脫的二位神君手上。

乾坤鼎失蹤之後,魔尊玄魘心系乾坤鼎,無心戀戰,率眾退回都廣之野黑水西岸,一面追查幻陣被破之因,一面尋找乾坤鼎的下落。天啟帝君領兵追擊,於黑水受阻,駐軍黑水東岸,與魔軍隔著黑水對峙。天啟得知乾坤鼎失蹤,破陣而出的僅雪慕彥與羲曜暉二人,不禁心憂困於鼎中的八個兒子,遂令三子伏宸追查乾坤鼎的下落。

伏宸領命,遂深入神魔二地開始奔走調查。

五 塵封的痛

五 塵封的痛

話說雪慕彥與羲曜暉困於乾坤鼎中二萬八千年,二位神祇耗費百萬年修為,終日與心魔自鬥,抵禦幻境侵蝕。雖能自保,卻無暇庇護旁人,更無力破開幻境。二萬八千年間,眼看著一眾帝子、神將、神兵逐個失去心智瘋狂相鬥,羽化飛灰,心中好不難過。忽有一日,幻境震動,湛藍的幻空中忽然現出一絲裂縫。慕彥與曜暉默契地飛向空中,合力沖擊裂縫,不想幻境竟然不似從前那般固若金湯,二人合力沖擊了幾次,幻境居然就破了!這著實也令二人意外。還來不及細想,一陣旋風將二人卷上天際,旋風中似見一紅衣女子的身影,但隨著旋風轉速愈來愈強,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

醒來之時,二人已在赤炎昕明宮。雪慕彥破乾坤鼎之時,受幻境碎片所襲,受傷不輕,昏睡一月有餘。醒來之後,驚聞這兩萬八千年外界的變故,心系靈嘯一脈的安危,遂即與赤炎一眾告別,帶傷趕回了淩霄宮。赤炎神君羲曜暉雖也受了些輕傷,昏睡了幾日,醒來之後似乎已無甚大礙。畢竟曜暉較慕彥年長,修為亦高於慕彥。只是在乾坤鼎中耗費了太多的修為,加之醒後聽聞家中的驚變,悲憤交加,忍不住氣血上湧,口中竟嘔出一口鮮血。

出征之前,昕明宮夜宴,家人齊聚,好不熱鬧。曜晴撫琴,羲陽舞劍,遂即曜晗又獻舞。映月開了壇去年冬日親釀的凍醪,為曜暉踐行。曜曠舉杯與曜暉對飲,羲玥跑上前敬酒,道:“女兒備了兩壇好酒,待父君得勝歸來與帝君暢飲!”

曜曠道:“玥兒你可是藏了什麽好酒?趕緊拿出來給二叔嘗嘗!”曜暉笑著看向曜曠道:“玥兒丫頭能有什麽好酒?”

羲玥跺腳道:“父君!玥兒的酒可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呢!”

曜暉笑道:“那你且說說是什麽好酒?”

羲玥嘟嘟嘴,道:“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現在保密!”說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曜暉獨自立於夜風中,回想這一幕幕,仿如昨日。而今,昕陽宮物事人非。映月和曜晴已去,羲玥重傷昏睡兩萬多年一直未醒,曜曠修為散盡元神破裂靠護元珠方能續命,而曜晗……想到曜晗,曜暉嘆了口氣。想不到自己這個看似冷傲的小妹,居然也逃不過一個情字。

曜暉的黑色長袍隱在夜色中,被夜風刮得朔朔直響,手中一枚潔白的玉闕,在黑暗中散發出瑩白的光,與夜空中銀白的孤月交相輝映。曜暉口中喃喃道:“映月,你怎忍留我一人。”說罷,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曜暉明白,這乾坤鼎幻境留下的不止是臂上的小傷,而是兩萬八千年積聚在身上的毒,深入骨髓,無藥可解。曜暉不忍讓羲陽知道實情。原本寡言的羲陽,歷此變故,性子變得越發的冷冽。當看到父親歸來之時,羲陽暗淡的眼中才泛起光來,看到希望。曜暉明白自己是羲陽的支柱,如支柱倒下,讓這個少年如何獨自承受?曜暉如今能做的,就是瞞著羲陽,盡量多活一些時日,在餘下的歲月裏,用盡一切辦法,治好羲玥,讓羲玥能夠蘇醒過來。

“鳧蘇草,或許可以一試。”醫神華甫道,“鳧蘇草佐以木檀,可以將羲玥郡主體內混亂的三魂七魄引回原位,魂魄歸位,元神自然覆蘇。”

曜暉心中一動,問向華甫:“何處能尋得鳧蘇草?”

華甫道:“此物長杻陽山在中,由上古神獸鹿蜀看管。那鹿蜀神獸似馬非馬,白頭紅尾虎紋,兇悍異常,神力非凡。而且這杻陽山瘴氣環繞,奇木遍布,景致三步一變換,極易迷路。要取鳧蘇草,恐非易事!”

“華甫,既然鳧蘇草能救妹妹,為何不早告知我?!父君,我這就去將這鳧蘇草取來!”羲陽抱拳道。

華甫看了一眼羲陽,繼續與曜暉說道:“這些年我一直瞞著世子,只因去杻陽山取這鳧蘇草實乃太過兇險,沒有百萬年以上的修為,就是去送死。赤炎只剩世子一根獨苗,有不的閃失,還望神君見諒。”

曜暉擡手道:“醫神你做的很對!這鳧蘇草我自會親去取來。”說罷,拍拍羲陽的肩,說道:“陽兒,你在此好生照顧玥兒,等為父歸來。”

羲陽急道:“讓我一同前往助父君一臂之力!玥兒是為了救我才受這麽重的傷,躺在這裏沈睡不醒的應該是我才對。如今既知這鳧蘇草既能救玥兒,那我便不能不去!望父君成全!”

曜暉嘆道:“也罷!既然如此,你便隨我一同前往吧。只是杻陽山極易迷路,你且先往招搖山去取些迷谷枝來,以備不時之需。”

羲陽領命道:“是,父君!”

羲陽不曾想,這是父君設下的一個局。自己在招搖山一困就是將近半年,原來這招搖山雖不兇險,卻比之杻陽山更易迷路,故而才有迷谷樹應勢而生。半年之後,羲陽終於尋得那形如勾樹通體漆黑卻光耀四方的迷谷樹,折了那枝椏,收入懷中,周圍的景致明朗異常,腦子裏也是一派清靈,很快便從招搖山中走了出來。

回到昕明宮時,父君已將鳧蘇草取了回來。華甫醫神將羲玥三魂七魄覆位,道是已無大礙,不出一月羲玥元神便能覆蘇。

然父君歸來之後,便閉關不見。羲陽料想,父君定是取鳧蘇草受了傷。追問華甫父君傷勢如何,醫神卻不肯透露半絲消息。

半月後,天龍三帝子欽伏宸來到昕明宮,求見父君,打探失蹤乾坤鼎的下落,父君與帝君一同接見了伏宸帝子,並與之密談了半日。羲陽在殿外徘徊了半日,卻不曾得見父君與帝君。後伏宸帝子離開,繼續追蹤乾坤鼎。

再過了半月,羲玥果如醫神所言,醒了過來。

羲玥不曾想,這一覺,竟然睡了三萬餘年。

時移勢遷,物是人非。

母親映月和大姑曜晴已仙逝,小姑曜晗失蹤,生死不明。羲玥不禁想到自己的夢,夢中父君與帝君……

羲玥流著淚,緊緊抓住羲陽的手,急切道:“哥哥,父君與二叔可安好?”

羲陽握著羲玥,安撫道:“帝君與父君都閉關,我也許久沒見過他們二位了。”羲玥聽罷,才稍稍放松了下來。

半月之後,羲玥身子已大好,遂往日輝殿探望父君,卻吃了閉門羹。羲玥生疑,父君平素最寵愛自己,如今歷經生死,三萬多年不曾相見,父君怎會對自己避而不見?

羲玥將心中的疑惑道與羲陽,羲陽表示也一直心存懷疑。然父君將整個日輝殿設下結界,二人根本無法入內探查究竟,遂將醫神華甫綁了過來,逼問真相。不想華甫竟然寧死不肯吐露半句。

羲玥跪向華甫,道:“華叔叔,你跟隨父君多年,對我赤炎赤膽忠心,玥兒敬你重你,尊你為叔父。你自小看玥兒長大,應知玥兒與父君父女情深,父君斷不會無緣無故不見玥兒。玥兒聽哥哥說,父君為救玥兒奪鳧蘇草負了傷,父君傷勢是不是很重?父君在殿外設下結界,玥兒修為低微,破不了入不去。我赤炎經此浩劫,玥兒已經沒了母後和姑姑,如今玥兒真的非常掛念父君,華叔叔,玥兒求求你……華叔叔……”羲玥一邊說著,一邊哭得失了聲。

華甫被羲玥打動,不由得亦流下兩行淚來。扶起羲玥道:“郡主請起!”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淚,嘆道:“這事紙包不住火,終究是瞞不下去的。”說罷,翻手結出一顆含影珠,交與羲玥,道:“此物神君本囑咐我一年之後方能交給世子與郡主,如今……罷了,就讓神君責怪我吧。”說罷,轉身離去。

羲陽與羲玥楞楞的看著那含影珠,隱隱感覺不妙。

羲陽接過羲玥手中珠子,上前幾步,催動含影珠,一陣光芒從珠中射出,珠子緩緩上升,在半空中定住,曜暉的身影從珠中投射到面前。

“父君!”羲玥雖知是影像,仍舊情不自禁的撲上去,卻撲了個空,一個踉蹌跌到羲陽的懷裏。

曜暉望向遠方,緩緩道:“陽兒,玥兒,你們二人能看到這段影像,證明為父已是羽化一年有餘了。自從乾坤鼎幻境破陣出來,我已是身中劇毒,時日無多。一直瞞著陽兒,是擔憂我兒孑然於世,無法承受。如今你們兄妹二人可以相互扶持,為父也就放心了,也算給你們仙去的母親一個交代。望你們相親相愛,重振我赤炎一脈。不必難過,為父要去見你們母親了,很圓滿。”曜暉言罷,含影珠的光芒漸漸暗淡下來,曜暉的身影越來越淡,慢慢消失在夜色中。羲陽羲玥緊緊相擁,慟哭不止……

這段往事,是羲玥心中不可觸碰的痛。每每午夜夢回,羲玥都會從夢中哭醒。她從不與羲陽提及自己的噩夢,因為她明白,這也是羲陽心底的傷。

如今,歲月漸漸將傷痛塵封。不是不痛,只是,已經習慣了疼痛。

六 定親喜宴

六 定親喜宴

天龍太子伏宸與赤炎公主羲玥定親的消息,自那婚書送抵昕明宮那一刻,便傳遍了三天四海六地。冷清了幾萬年的昕明宮,忽然熱鬧起來,不斷有各方的仙神來恭賀並打探婚期,似乎恨不得伏宸與羲玥明日馬上成婚才好。紫微宮那邊亦是日日被眾仙神圍追逼問婚期,這著實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青雀不岔,道這些個來朝賀的仙神皆是勢力眼,當年赤炎蕭條之時,不見他們有半分相助,如今一得知赤炎與天龍結親,便紛紛死皮賴臉的貼上來了!

羲玥聞後笑笑,青雀這話雖說得不體面,但道的確然是實情,對此,羲玥也只能是一笑了之。

後來,紫微宮和昕明宮被眾仙神擾的實在是頭疼,於是乎雙方決定提前先為二人辦一場定親宴,以滿足眾仙神們八卦的需求。

定親宴定在十月初八,後因太子伏宸戍邊途中有事耽擱,又推遲到了冬月初四。

眼瞧著十月末了冬月將入,離定親宴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羲玥心中不由得緊張起來。最後一次見伏宸,還是魔族來犯昕明宮那日,自己身受重傷被魔尊玄魘的掌力震飛,後來落在了伏宸的懷中。如今算來,自己與伏宸已是有六萬九千二百一十一年未見了。這將近七萬年的歲月,大家都經歷了驚天巨變,不覆當年純真時的模樣了。但對伏宸的心意,在羲玥心底埋藏了八萬年,卻從不曾變化過。不,應該說是如陳釀的美酒,隨著歲月的積澱,愈發的濃烈了。

羲玥隨手翻揀著青雀剛剛放在桌上的一堆錦書,是天龍那邊送過來的定親宴當日的一些宴會流程和註意事項,另外就是一些觀禮的賓客名單。羲玥翻看了一陣,覺得無甚緊要的,正準備放下手中的錦書,忽然名單中一個熟悉名字躍入眼中:

“靈嘯帝君:雪飄飄。”

羲玥心中一驚,將青雀喚來問道:

“青雀,之前讓你打聽靈嘯一脈的近況,你那邊可有消息?”

青雀歪著頭道:“雀兒聽那些小仙們八卦說,靈嘯一脈四散無主與游神散仙混居六地多年,但前些日子,靈嘯一脈尋得了失散多年的公主,並推擁公主繼承了靈嘯帝君之位,如今靈嘯一脈也算是有主了。聽說這位新晉的靈嘯女君在當年大戰中受了重傷,得青虬一些散仙們的照拂方才撿回了一條命,痊愈以後,居然失了記憶。如今這位靈嘯女君仍然不肯回九重天的淩霄宮,而是繼續待在青虬,估計是有些記憶還未完全恢覆吧。不過這些也都是雀兒道聽途說,要待離鶴那邊證實了方知真假。”

羲玥聽罷,道:“我見天龍送來的賓客名單上有靈嘯帝君雪飄飄的名字,這麽說來,雪飄飄活著並承了靈嘯帝位,應該不假了。”

青雀點了點頭道:“應是如此。”

飄飄活著,這著實是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想到飄飄當年在學堂上散漫的樣子,著實很難想象如今她身為一脈神眾帝君是何般模樣,或許眉眼間會多了分堅毅與英氣吧。羲玥不禁莞爾,眼前浮現出雪飄飄那張生的極為精巧美麗卻略帶慵懶的臉,眉心間的印記似薔薇花開般妖冶,顏色卻淡淡的,如化了水的胭脂一般……

轉眼便是冬月初四。太子伏宸戍邊事務纏身,依舊未歸。但定親宴不可一推再推,天啟帝尊與羲陽帝君商議後決定如期舉行,既然伏宸不能出席,便由雙方長輩出面宴請眾位賓客,伏宸與羲玥都不必出席。

當日,三天四海六地的仙神們齊聚天府殿,寂靜的九重天,好久沒有如此熱鬧了。天啟帝尊與胥鳳帝後端坐於大殿中央,羲陽位於天啟帝尊左側的席位之上。羲玥身著一襲櫻粉色繡有鳳尾暗紋的禮服,琳瑯環佩,朱唇含笑,面若桃花。辰時與羲陽一同拜見過天啟帝尊與胥鳳帝後以後,便在羲陽身後隔著一隱蔽的紗簾的內堂休憩。

宴席將要開席之時,一白衣女子方才緩緩步入殿內,行至天啟帝尊跟前微微頷首見了個禮,淡淡道:“靈嘯雪飄飄賀喜帝尊帝後!”那聲音不含半分情緒。

飄飄!羲玥心中一跳,隔著紗簾看向那個白衣身影,身段婀娜纖細,黑發及腰,發髻上不合時宜地攥著一朵白牡丹絹花。如此裝扮赴宴,著實是有些不太應景。

雪飄飄見過天啟帝尊,遂即轉身看向羲陽,向前兩步,立於羲陽跟前,道:“這位便是赤炎帝君吧,恭喜了。”羲陽立起身來微微一楞,頷首回了禮。

羲玥聽著雪飄飄的聲音覺得分外的陌生。想來當年飄飄與羲陽一同修習過劍術,也算的上是同窗,怎似互相不識般如此冷淡。莫不是飄飄記憶還未恢覆,識不得羲陽?羲玥望向紗簾外的雪飄飄,一張蒼白的臉毫無血色,眸子黑的深不見底,目光冷冽。柳葉細眉,前額眉心間光潔白皙,絲毫不見任何印記的影子。看著這樣一張陌生的臉,羲玥不禁愕然:

這個是雪飄飄?!

羲玥腦中一團混亂,心中更是疑惑不已。莫不是雪飄飄臉受過傷,重新換了臉?那聲音呢?氣息呢?這個雪飄飄給人的感覺完全是另外一個人,莫不是此人冒名頂替雪飄飄卻不為人所知?可靈嘯一眾怎會識不得自己的公主呢?

整場宴席間,羲玥都扒在後堂的紗簾上觀察宴席上的雪飄飄。這個白衣女子好似與世隔絕一般,定定地坐於席上,兀自把玩著手中一枚白玉扳指,任周圍觥籌交錯,不與人語。羲玥越發疑惑,遂令青雀喚來席間倒酒的小仙婢,偷偷傳話於雪飄飄,約其內堂一敘。

小仙婢領了命,趁席間倒酒之際,與雪飄飄耳語了一陣,將話傳到了。

雪飄飄聽罷,似乎有點吃驚。不久便緩緩起身往內堂方向步來。青雀在隱蔽的門口迎到雪飄飄,將她領進了內堂。

羲玥見了雪飄飄,立馬起身迎了過來,拉住雪飄飄的手,喚道:“飄飄!”

雪飄飄楞了一楞,似乎不習慣羲玥如此熟拈的動作,冷著臉收回了手,後退兩步,問道:“羲玥公主?”

羲玥尷尬笑笑道:“正是。飄飄,你認的我?”

雪飄飄搖頭道:“你我初次相見,我怎會認的你。仙婢傳話道羲玥公主約我內堂相見,如今內堂就你一人,你不是羲玥又能是誰?”

羲玥訕訕道:“我本還……”隨即話鋒一轉“羲玥在內堂見靈嘯女君,想起昔日一位故友,倍覺親切,故約女君後堂一敘,方才羲玥失禮了,望女君見諒。”說罷行了個禮。

雪飄飄聽罷,道:“羲玥公主言重了。公主約我相見,可還有其他事?”

“你終究不是她。”羲玥喃喃道“罷了,勞煩女君走這一趟。”

雪飄飄見羲玥黯然的模樣,不禁問道“你認識的這位故人與我長得很像?”

羲玥搖頭道:“不,你們很不同。只是我在妄想你會是她罷了。”

雪飄飄面上似乎微微有些動容,摸了摸手上的白玉扳指淡淡說道:“人的緣分到了的話自會相見,羲玥公主大可不必過度思慮。沒什麽事的話,我且先行一步了。”

羲玥點頭道:“多謝女君,羲玥就不遠送了。”

雪飄飄轉身出了內室,悠悠地步入殿內。羲玥望著雪飄飄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泛起絲絲憂慮,在握手的那一瞬,羲玥暗自用了探魂術。這個冷美人不是飄飄,是個徹徹底底的陌生人。從握住她的手那一刻,羲玥已是了然於心。

她是誰?真的飄飄又在哪裏?是生是死?

羲玥輾轉了一夜,怎麽也想不明白。昨夜羲陽在宴上酒醉,至今還在大睡,羲玥這滿腹的疑慮無處可訴,自己獨自想的頭疼。

羲玥揉揉太陽穴,正欲讓青雀去將離鶴喚來打探一下雪飄飄的事,卻見離鶴急匆匆已經到了門外。

羲玥問道:“離鶴,可是哥哥那邊又什麽事?”

離鶴道:“公主放心,帝君一切安好,昨日酒醉,如今睡得正鼾。”

“那是何事,你這急急忙忙的。”羲玥不解道。

“是伏宸太子過來了,在殿外求見公主。”離鶴應道。

青雀笑著說:“這伏宸太子莫不是昨日定親宴趕不及回來,怕我們公主生氣,故而今日特來賠罪了?”

羲玥面上泛起了紅暈,吩咐離鶴帶伏宸在小花園稍候,隨後令青雀趕緊給自己梳妝。

青雀眨巴著眼睛戲謔道:“公主著什麽急,就讓伏宸太子多等些時候,還怕他跑了不成!”

羲玥隨手拿起妝臺上的發簪,輕輕敲了下青雀的額頭,佯裝生氣道:“你這個丫頭,叫你多嘴!”

青雀故意大叫:“啊,公主,好痛!”

“別裝了,快點幫我看看戴哪個好?”羲玥拿著兩根簪子比劃著。

青雀一邊幫羲玥梳著頭發,一邊笑著說道:“公主人美,戴哪個都好看!”

“你這小嘴,越來越刁滑了!”羲玥無奈道。

青雀幫羲玥梳好頭,對著鏡中說道:“雀兒是認真的,公主確然很美,伏宸太子有福呢!”

鏡中的羲玥,眉如遠山,目似秋水,端莊清麗,美斯如畫。

七 流水落花

七 流水落花

小院中,伏宸負手而立,藏藍色的長袍,與深栗色的長發,被風吹起,飛揚成院中一道別致的風景。

羲玥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走近伏宸,淡淡的木檀香氣隱在風中,讓羲玥有絲絲暈旋。伏宸是她的死穴,面對伏宸,羲玥總是變得慌亂,不似平日的自己。

當年與伏宸同窗數年,羲玥竟不曾有勇氣與伏宸說過半句話,每次遇見,羲玥總是將頭埋的低低的,生怕被伏宸瞧見自己臉上泛起的紅暈。

想到這裏,羲玥伸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不覺又將頭埋低了。

伏宸感覺到了有人靠近,忽而轉過身來。羲玥捧著臉,驚了一下,往後一個踉蹌,身體朝後倒了下去。羲玥心中道:糟了!這樣摔下去必定四腳朝天,實在太丟人了,為什麽自己從未給伏宸留下過好印象呢!

羲玥正懊惱著,伏宸已快步上前將羲玥攔腰扶住,道:“沒事吧?”

羲玥迎上伏宸的目光,心中突突直跳,慌亂地站穩,理了理鬢發,低頭道:“呃,沒事沒事。”

伏宸似乎並未留意羲玥這些小細節,看著羲玥道:“羲玥,你可知你我相識有多久了?”

羲玥一時反應遲鈍,頓了頓,來不及回答,伏宸繼續說道:“不記得沒關系……”

羲玥咬咬下唇,輕輕道:“不,我記得。你我自當年同窗時算起,到如今已相識了八萬四千三百二十年整。”

伏宸聽羲玥如此說來,不由得一驚。

羲玥擡頭道:“怎麽?我說的不對?”

“呃,或許吧,我也記不太清了。”伏宸皺著眉道,“我們相識竟如此長時間了。”

“嗯,我們上次相見是六萬九千二百一十一年前。”羲玥繼續說道。

“你記性真好。”伏宸淡淡道,“但是相識八萬多年來,我們這是第一次說話。”

“是。”羲玥應道,心中嘆了口氣,自己從前的確錯過了許多與伏宸交談的機會。

伏宸繼續說道:“我們雖相識如此多年,卻是連話都不曾說過,彼此更是不了解。羲玥,你不覺得我們定親的事太過草率了?”

羲玥心中咯噔一下,仍應聲道:“雖不曾說話,但我對你……”

“哦?莫非你想說自己了解我?”伏宸截住了羲玥的話。

“嗯,算是有所了解吧。以後,有的是機會相互了解呢。”羲玥說著,臉上又不禁滾燙起來,遂低下了頭。

伏宸淡淡道:“有所了解?羲玥,婚姻是人生大事,嫁給一個自己並不了解的人,就等於是一場豪賭,贏輸皆是未知數。”

羲玥擡起頭,堅定地說:“伏宸,我願意賭。”

伏宸定定的看著羲玥的眼睛,緩緩說道:“羲玥,我不願意。”

羲玥覺得伏宸吐出的那幾個字猶如晴天霹靂,震的自己的腦子裏一片混沌。伏宸,是不願意娶自己?羲玥忽而覺得胸口好痛,全身抑制不住地都在發抖,眼淚不覺中已經掉了下來。

伏宸見羲玥這般模樣,不忍道:“羲玥,我無意傷你。”

羲玥雙目含淚,咬緊雙唇,點點頭,忽而又搖搖頭,繼而又點點頭,只覺得心痛的無法言語。

有意無意,有何區別。

傷了,就是傷了。

羲玥緊閉的雙唇被自己咬的滲出血漬,混著落下的淚水湧入口中,鹹澀不已。

二人就那樣尷尬地對立著,誰都不語,靜靜的過了許久。羲玥終於開口道:“你走吧,我明白了。”

“羲玥,對不起。”伏宸低聲的說。

羲玥苦笑。八萬多年來,那麽多的傷痛,自己都咬著牙挺了過去,只因為懷著對伏宸的情義與期盼,心底還有希望還有夢。如今,羲玥清晰的聽見夢碎的聲音,自己的心,仿佛一並跟著碎了。

“走吧。”

羲玥背過身去,不再言語。

伏宸看著羲玥瑟瑟發抖的背影,不置可否,欲上前再安慰幾句,卻躊躇一陣後,最終決然地闊步離去。

羲玥轉身看著伏宸越走越遠的身影,淚如雨下。再也支撐不住不停發抖的身體,哐的一聲撲倒在地上。

風肆意的吹著,伏宸身上的木檀香氣殘留於風中,在小院中慢慢彌散開來。

羲玥流著淚,屏住呼吸。

這木檀的味道,

曾經,是她的藥;

如今,是她的毒。

伏宸出了昕明宮,騰空而起,卻不是往紫微宮方向,而是往青虬而去。

青虬一隱蔽的山洞洞口,一身著白色鬥篷的女子孑然而立。見伏宸到來,緩緩迎上去。

這女子烏黑的長發從鬥篷毛茸茸的帽子中散落在肩上,自胸前垂落至腰間,發間別著一朵白牡丹絹花。正是靈嘯帝君雪飄飄。

雪飄飄領著伏宸進到了山洞,洞中曲徑通幽,行了半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翠綠的竹林出現在眼前。

冬月的青虬山中白雪皚皚,這片竹林周圍厚厚的積雪及踝,但林中及竹葉上卻不見半片雪花的影子。

雪飄飄默念了個口訣,擡手輕輕一揮,竹林竟從中間打開,現出一條彎曲的石子路來。成片的竹子似迎客松一般地,乖巧立於小道兩側。路的盡頭,是一潭冒著熱氣的溫泉水,一座雅致的竹樓立在水邊,在氤氳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伏宸跟隨雪飄飄上了竹樓,穿過走廊,推門進入正中的房間。房間內室掛著白色飄逸的紗幔,內室中央布著一張圓形的床,床上鋪著用雪貂皮毛縫制的純白褥子。

一膚白似雪的紅衣女子閉目躺於床上,似在昏睡。

“她已無大礙,很快就會醒了,放心吧。”雪飄飄冷冷地說道:“我欠她一命,如今還她一命,今日我和她兩清了。至於她父親欠我的,我自會找他去索。她父親還不完的,我會再找她還。”

伏宸嘆道:“上一輩的恩怨,何苦一直背負呢?她是她,她父親犯下的過,與她何幹?”

雪飄飄轉身走出房間,冰冷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中回蕩著:“欽伏宸,你能放下,可我做不到。在我找她還債之前,好好照顧她,讓她活著。”

雪飄飄頭也不回地徑直走下竹樓,穿過竹林,白色的身影湮沒在皚皚白雪中。

伏宸走進內室,在床邊坐下,端望著熟睡的紅衣女子:緞子般的烏發,彎彎細長的眉,濃密卷翹的睫毛,挺拔微翹的鼻子,豐潤小巧的嘴,前額上一殷紅的印記格外醒目,如血色的薔薇,妖冶地綻放在眉心間。

“小昔,醒醒。”伏宸輕喚道。

那紅衣女子聽到伏宸的聲音,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漆黑的眸子,明明生得嫵媚妖冶,但眼底卻盡是清澈透亮,一如伏宸八萬年前初見時的樣子。

確切地說,那應該是八萬四千三百一十九年前。

八 青虬相遇

八 青虬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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